于丹青低眉斂目，“請爹爹息怒。女兒并非胡言，這是女兒的真實(shí)心愿。望爹爹成全?！?br/>
    “糊涂！”于文正怒火更甚，雙目狠厲的瞪她。

    于錦翰兄妹不懂事，眼皮子淺，自家兄妹窩里反，讓他丟盡了臉也就罷了，于丹青行事穩(wěn)妥，小錯不斷，大是大非面前腦子還是清楚的，今日居然也這般亂來，他怎能不氣！

    楚云逸一臉冷然，起身，拉著于丹青的手臂把她放到身后，“于相，你身為朝廷命官，莫非忘了大永律例？嫌疑人含冤，官府理應(yīng)輔其找尋證據(jù)，濯其冤屈，還其清白，官民共遵?！?br/>
    于文正閉了嘴。神色復(fù)雜的看他半晌，下顎抖了抖，終是低眉順眼的朝他拱手，“三皇子教訓(xùn)的是！微臣多謝三皇子提點(diǎn)！”

    能屈能伸，識時務(wù)者為俊杰，是于文正的處世立身之道。

    楚云逸點(diǎn)頭回禮，“于相客氣。你乃安永父親，又是父皇倚重的肱骨之臣，本王自然不愿你知法犯法?！?br/>
    窗外炙白的陽光投在他身上，將他一身淡雅映照得正氣凜然。于文正抿緊了嘴，臉色隱約鐵青。

    “呵呵呵，三皇子還真是處處為安永著想呢。安永好福氣啊，能尋得如此疼惜你的夫君，”張淑妃眸中火焰散去，勾著紅唇輕笑，輕蔑的眼神若有似無的落在于文正臉上，“于相也是三生修來的福氣，能得如此關(guān)心你的乘龍佳婿?！?br/>
    于文正父女還沒開口，便聽楚云逸淡淡回道，“娘娘過獎。夫君疼惜娘子，天經(jīng)地義。岳父大人為本王生養(yǎng)了安永這么好的妻子，理當(dāng)?shù)帽就蹶P(guān)心。”

    于丹青紅了紅臉，嬌小的身子完全隱沒在他的身后，掐了一把他的后腰。這話在屋里說說就罷，居然大庭廣眾之下也說得如此順溜。

    關(guān)鍵，她爹估計(jì)已經(jīng)被他氣成內(nèi)傷了。

    嗯，這仇，報得好。

    她彎了彎唇角，一個沒忍住，又撓了撓他手心。

    楚云逸幾不可查的挑了挑眉，另一只手也背到了身后，將她的手一把握住。于丹青總算消停。

    張淑妃微怔，夫君疼惜娘子天經(jīng)地義？

    不由神思恍惚，未出閣時，她也是如此認(rèn)為，只是……看著他身邊絡(luò)繹不絕的如花般嬌艷的新鮮面孔，看著他以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灼熱眼神看向那個女子……這話，便漸漸成了她心頭的一則笑話。

    頓時沒了挑撥的興致，輕嗤一聲，收回思緒，意味不明的瞟了眼于丹青和于文正，淡淡下令，“于相，派人搜查全府，務(wù)必讓她滿意了。”

    于文正頷首，捏著拳頭，偏頭吩咐衛(wèi)福。

    此時已是未時，搜府尚需一些時間，趙夫人便恭敬的邀請楚云逸和張淑妃母子去前廳用餐，卻被楚云逸以于丹青受了驚嚇，他需在此陪伴為由婉拒。

    楚云哲扯了扯唇，率先抬腳離去。

    *

    徐府。

    徐夫人喜笑妍妍的跟徐慧坐在榻上商討嫁衣領(lǐng)口的花型，氣氛溫馨愉悅。

    “咣當(dāng)”一聲，房門陡開。

    母女二人循聲望去，徐尚書一臉怒氣的大步進(jìn)門。

    “爹爹？”徐慧不解，忙放下嫁衣，起身迎了過去。

    一股淺淡的酒氣竄入鼻尖。

    她皺了皺眉，爹很少中午飲酒。

    徐尚書仔細(xì)看她半晌，沉聲說道，“慧姐兒，二皇子并非良人，眼下，離大婚還有段時日。你裝病，把這親事給退了！”

    “老爺？！您在說什么？”徐夫人也站了起來，驚疑的望著他。

    徐慧倒是淡然，承受著徐尚書壓迫感十足的目光，輕聲問道，“可是發(fā)生了何事？”

    “于大小姐小產(chǎn)了?！毙焐袝鴪A滑世故的臉上，此刻盡是憤然。

    原來如此。

    徐慧笑了笑，“此事，不是早在爹爹的預(yù)料之中嗎？于大小姐未婚先孕的信函送到各府之時，大家已心知肚明她不日將會小產(chǎn)。她壞了二皇子的名聲，她的孩子自然保不住?！?br/>
    徐夫人面色微松，接口，“正是。老爺，您要知道，這親事可是圣上欽賜的，豈是我們想退便能退的？”

    徐尚書氣郁的看著徐慧，猶豫再三，還是據(jù)實(shí)以告，“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般簡單！今日我和同僚在德香樓小聚，聽聞二皇子是對安永縣主情根深種，這才接連讓安然郡主和于大小姐小產(chǎn)的?；劢銉?，那日在瑞王府，二皇子看安永縣主的眼神的確不對。或許，傳言不假！圣旨已下，安永馬上便是三皇子妃，二皇子仍舊對她……我是怕你嫁過去后，一旦懷了身孕，也會同意遭此厄運(yùn)啊！”

    徐慧垂眸片刻，再次看向徐尚書時，眼底一片平靜，“女兒早就知道他對安永縣主有意。爹爹放心，安然和于錦華情況特殊，不能代表二皇子對于子嗣的態(tài)度。至于退親一事，我知道爹爹只是一時氣話?；噬贤蝗粚⑽屹n配與二皇子，必有其深意，我們?nèi)羰琴Q(mào)然退親，不僅得罪了二皇子，更會招皇上記恨，實(shí)非明智之舉。請爹爹三思?！闭f罷，溫順的低下了頭。

    徐尚書短暫的怔忪之后，眼神一寸寸涼了下來。

    慧姐兒之言，他豈會不知？

    實(shí)在是這二皇子近期的表現(xiàn)著實(shí)讓他對慧姐兒的前程甚感擔(dān)憂，今日聽了別人的談?wù)?，一時怒急攻心失了理智罷了。

    “萬般皆無奈，半點(diǎn)不由人。”

    好半晌后，徐尚書留下這話，一甩袖子出了房門。

    徐夫人輕嘆一聲，走過來拉著徐慧的手，憐惜道，“慧姐兒，娘知道你委屈，可，皇命難違?！鳖D了頓，又以過來人的口吻勸誡，“唯有守住你的內(nèi)心，將后宅緊緊攥在手里，盡好正妻本職，方能讓自己少受傷害?！?br/>
    徐慧輕輕點(diǎn)頭，垂眸遮住了眸中寒涼，“是，女兒謹(jǐn)遵娘的教誨。”

    守住內(nèi)心？如何守??？

    與他相識多年，一直謹(jǐn)遵父母之命——與皇子保持距離，平日里覺得他和其他男子并無不同。

    或許是因?yàn)橘n婚，心中已將自己當(dāng)作了他的未婚妻，戒備陡然放下，當(dāng)他在于府滿園怒放的薔薇間，笑著應(yīng)下眾人的賀喜，邀請大家賞臉喝喜酒，對著她溫柔多情的笑時，她的心已經(jīng)失守，已經(jīng)為眼前這個風(fēng)度翩翩的未婚夫大開心門。

    退親之事，并非不能，只是不愿……

    她終究還是辜負(fù)了父母的期許。

    沉思間，又聽徐夫人說道，“若真如你爹所言，二皇子對那于丹青有意，那么，瑞王府行刺一事便不是他所為，極有可能是淑妃娘娘?！毙α诵?，又道，“慧姐兒，所以啊，你也不必?fù)?dān)心于丹青壞你的事。她跟淑妃娘娘之間隔著于夫人，且，若是二皇子對她執(zhí)迷不悟，依著娘娘的脾性，怎會容許她干擾二皇子，壞了二皇子的名聲和前程？如果我沒猜錯，那日游街示眾的于府刺客，也是娘娘所為。娘娘是怎樣的人？她想要誰死，多的是法子?！?br/>
    徐慧柳眉微蹙，娘親所言，前頭部分她自是知曉，最后一句，她委實(shí)不敢茍同。

    若是淑妃娘娘能拿下于丹青，于丹青又怎會蹦跶至今？

    到底不忍拂了娘親好意，當(dāng)下按捺住心頭不安，乖巧點(diǎn)頭，扶著徐夫人的胳膊往榻邊走，笑道，“娘說得對，女兒自是沒有什么可擔(dān)心的。走吧，我們再選選花型，爭取今日能將配線一并配好了?！?br/>
    *

    落月閣飯廳。

    于丹青面露疲態(tài)，用銀筷扒拉著碗里的白米飯，扒拉四五下能往嘴里送一下。

    楚云逸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被信任的人背叛，那種切膚之痛，他比誰都清楚。

    眉目清冷的抽走她手里的筷子，她抬眸看他，楚云逸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對她道，“于丹青，人各有志，世人總會為了自己的目的前行。若是你擋了她的道，或者殺了你能讓她更快抵達(dá)目的地，就算你對她再好，她也會義無反顧的踩著你的尸體通行?！?br/>
    于丹青笑了笑，奪回筷子，刨了一大口飯塞進(jìn)嘴里，細(xì)嚼，慢咽之后，才道，“我知道，你不用勸慰我。各人有各人的立場，我不怨任何人，也不會為了不值得的人勞神傷心?！?br/>
    “那你？”

    于丹青呵呵輕笑兩聲，“沒事。只是覺得我爹這人，真不好說?！鳖D了頓，又道，“我爹、檀香、白芷、翠珠、于錦翰、于錦華，我會讓他們付出相應(yīng)的代價。”

    說到這里，楚云逸皺眉問道，“搜查全府，便是你的后招？你希望在哪些地方搜出什么？又要如何運(yùn)用？”

    于丹青說她已有準(zhǔn)備，且態(tài)度強(qiáng)硬不讓他插手此事，基于對她的信任和尊重，他便一直袖手旁觀。然，事態(tài)發(fā)展至今，她已隱見疲態(tài)。

    于丹青不甚在意的笑笑，“到時候你就知道了?！?br/>
    吃了幾口菜，見他一直不動筷，不禁抬眼瞅他，一下子便望進(jìn)了他眼里的擔(dān)憂。于丹青眨了眨眼，起身走到他身邊，俯身耳語。

    他已為她付出良多，她不愿他再無故為她擔(dān)憂。

    少頃，她說完，回到座位坐好，沖他咧嘴一笑，“快吃飯吧，你早飯都沒吃呢。”

    楚云逸卻將薄唇抿作一條直線，神色復(fù)雜的看著她。

    *

    與此同時，衛(wèi)福率領(lǐng)徐嬤嬤、莫遠(yuǎn)、于府各房得臉的下人一起，依次搜查各主子院子。當(dāng)然，除了落月閣和老夫人的清暉院。

    張淑妃四人秉承食不言的餐桌禮儀，沉默的用著午餐。

    兩刻之后，張淑妃便放下了碗筷。

    其他三人見狀，也不動聲色的結(jié)束用餐。

    滿滿一桌子菜肴，幾乎沒怎么動過。

    趙夫人恭敬的開口詢問，“娘娘，這都午后了，臣婦帶您去客房歇息吧？”

    張淑妃眼角掃著于文正，回趙夫人的話，“不必了。本宮有段時日沒見我那可憐的妹妹了。哲兒，陪我去看看你姨母?！?br/>
    楚云哲應(yīng)聲，起身扶她。

    趙夫人和于文正一道將他們送了出去。

    門口，趙夫人和于文正相顧無言片刻，終是靠近他小聲說道，“老爺，妾身擔(dān)心……”

    “該來的總歸會來。擔(dān)心有何用。”于文正淡聲打斷了她，爾后，對著于錦翰的院子方向嘆了口氣。

    青姐兒今日顯然已被激怒。

    他從她眼里，看到了決絕，一種勢在必得，甚至魚死網(wǎng)破的決絕。

    論心機(jī)，論狠厲，他并不認(rèn)為于錦翰是她的對手，不知道下人會從于錦翰院子里搜出怎樣的東西。

    趙夫人頷首，柔聲道，“老爺，妾身扶您回屋歇會吧？這一趟搜查下來，少不得兩個時辰?！?br/>
    聞聲，于文正疲倦的捏了捏眉間，“不用了。我書房還有公務(wù)沒處理?！闭f完，便抬腳往書房走去。

    *

    春榮居。

    張氏正在午休，張淑妃站在床前看了她幾眼，便遣散了下人，讓徐嬤嬤在門外守著。

    楚云哲懶懶的斜靠在窗臺上，看窗外梨樹在地上投下明滅的陰影，偶爾飄落一兩片深綠圓葉，在地上起起落落，在陽光和微風(fēng)里，肆意飄揚(yáng)，生機(jī)盎然。

    陽光溫暖明亮，他的心卻冰冷陰暗。

    突然間發(fā)現(xiàn)，當(dāng)初的于丹青之于他，便如這梨葉之于梨樹，對他全然依賴，死心塌地扎根與他。她終歸是要依附于他的。

    而如今，他仍然是梨樹，她依然是梨葉，只是，她已是這離了梨樹的梨葉。

    飄搖翻飛間，已牢牢抓住他的視線。

    他又想起早餐時，她粉面桃紅的對著他出神，他心中油然而生的那份滿足和激蕩。

    “呵呵?！?br/>
    不自覺的，他低笑出聲，聲音里滿是愉悅。

    這種情緒，只有面對她時，才會出現(xiàn)。

    “嘭！”

    一道清脆的響聲，從他身后傳來。

    楚云哲轉(zhuǎn)身，臉上猶帶笑意，看向地面。

    一只破碎的碧色茶杯，周圍還有些許水漬。

    他笑意漸收，眉目間籠上一層冷意，朝桌邊一臉憤懣的張淑妃開口，“怎么了？”

    張淑妃氣得額角突突直跳，看著他好一陣，沒能說出一個字來，只微張著嘴瞪他，目光里除了憤怒便是寒心。

    好一陣后，她才緩過氣來，以一種心如止水的狀態(tài)對他說，“昨夜蘊(yùn)兒被人劃傷臉蛋，想也知道，定然是楚云逸的手筆。他這是在跟我們示威，他能讓人潛入蘊(yùn)兒內(nèi)室，于睡夢之中劃傷她的臉，自然也能要了她的命，甚至，我的命?！?br/>
    楚云哲沉聲問，“她傷勢如何？”

    “太醫(yī)說，不會留疤?！?br/>
    楚云哲頓了頓，陰測測開口，“母妃放心，兒臣必會替她報仇?！?br/>
    “你替她報仇？”張淑妃突然就拔高了聲音，指著他狼狽的左臉，“就是送上門去讓人打臉？”

    上午，她和于文正等人去落月閣時，在路上遇到他。他一臉狼狽，左臉微微鼓起，還有鮮紅的印痕。

    那條路，除了通往落月閣，再無其他院落。不必問，打他之人不是楚云逸便是于丹青。

    而他現(xiàn)在，居然說要替玥兒報仇！

    真正諷刺極了。

    臉上，不禁火辣辣的疼。

    她的一雙兒女，因?yàn)橛诘で噙@個禍患，雙雙受辱！偏偏她這不成器的兒子，還對那個死丫頭失了魂兒！

    楚云哲面色寒意更重，近乎冰凌，“母妃，我跟你說過，不許對于丹青出手。我的計(jì)劃，因?yàn)橛阱\翰的自作主張和你的插手，已經(jīng)全部被毀。一會兒搜查結(jié)束，無論結(jié)果如何，都請你別再插手。”

    “你的計(jì)劃？”張淑妃壓制著怒火，冷聲問道。

    楚云哲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于錦華身體不適，為?；始易铀茫埜富氏轮?，派趙神醫(yī)出診?！?br/>
    張淑妃靜默兩瞬，輕哼，“時至今日，你還指望趙神醫(yī)棄他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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