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憶的聲音略頓了一頓，眼底的憐憫難以掩飾。
君青藍(lán)聽的只覺沉重。后宮中蕭貴妃一家獨大，但凡有后妃懷孕無一不例外均被她強制墮掉。皇上寵愛蕭貴妃，竟對此事視而不見。在這般境況之下，一個不曾被彤史記載的宮女身懷有孕，該是多么危險的事情？
卻也正是因為如此，她的存在并沒有引起蕭貴妃的注意，竟叫腹中胎兒平安成長。但對她來說，卻絕對不是好事。
“堇色是幸運的?！崩钛浾f道：“因她地位低下，長相又不出眾，所以懷孕許久都不曾被人發(fā)覺。直到腹大如籮再遮掩不住才被太后發(fā)現(xiàn)。堇色將事實和盤托出，本等著一死，卻不成想得到了所有人的幫助。太后宮中上下一心，都幫她遮掩這事，直到臨產(chǎn)那一日，他們將雪憶宣入了宮中?！?br/>
后宮由蕭貴妃把持，元寶在宮里定然沒有活路。若想叫他平安長大，必須將他送出宮，遠(yuǎn)離蕭貴妃的視線。所以，太后選中了李雪憶。也只有鐘鼎世家的端王府，才能保這孩子的安康。
“太后以雪憶裝瘋作為要挾，讓我將新生兒帶出宮。端王府在那時候已經(jīng)漸漸呈現(xiàn)頹勢，若是能保下皇上唯一的血脈將是大功一件，所以，雪憶答應(yīng)了。之后的事情，便如君大人所猜測到的一般。來福詐死，在慶元禪師協(xié)助下帶著元寶離宮。至于堇色……?！?br/>
李雪憶聲音略頓了一頓，神色黯然：“在元寶落地之后就服毒自盡了。”
堇色是個勇敢偉大的母親，天下間并不是任何一個人都能如她一般慷慨赴死。但，為了元寶的身份不泄露，為了叫所有幫助他的人放心，她毫不猶豫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
“出宮以后，雪憶多番思量，將元寶直接帶回王府并不合適。端王府目標(biāo)太大，不如就讓來福直接撫養(yǎng)元寶。我們約定好，每隔三個月的初一到慶元禪師那里見面，我會將生活所需的銀兩交給他。這六年來，從沒有出過意外。而這一次……?！?br/>
這一次，所有的人都變了。慶元殺了來福，嫁禍給李雪憶。這三人的秘密被徹底打破，元寶也不得不出現(xiàn)在眾人的視線中。
“太后對皇上始終心存戒備，按理斷然做不出保護元寶的事情。”
君青藍(lán)緩緩說著。太后的兒子們死的干干凈凈，家族也被皇上彈壓的無法喘息。她得知堇色有孕，依照常理推斷該除之而后快，再怎么樣也不會叫他平安出生。
“太后已然過世，她的心思沒有人能夠知曉?！崩钛浘従彄u了搖頭：“或許是久病時幡然悔悟，又或許是為了奇貨可居?！?br/>
畢竟手中握有皇上唯一血脈，能獲得很多意想不到的好處。
君青藍(lán)略一沉吟，眸色陡然變得幽深：“這事，有多少人知曉？”
“只有太后，來福，慶元長老和我?！?br/>
“如今，太后，福來都死了。慶元病重，該不久于人世。知曉此事的只剩下郡主一個。但，若依當(dāng)初福來案的布局來看，郡主殺了福來自然難逃王法處置。那么，當(dāng)日接應(yīng)元寶出宮的所有當(dāng)事人將會徹底消失。這事情再不會有人知曉，元寶永遠(yuǎn)都只是個市井潑皮的兒子?！?br/>
“所以?！本嗨{(lán)深深吸口氣，清眸中生出了幾分懼意：“卑職認(rèn)為，元寶的身份已經(jīng)泄漏了！”
“什么！”
李雪憶勃然變色，連李從堯都狠狠顰了眉頭。
“有人不希望元寶的身份大白天下，所以想盡一切辦法希望將此事徹底埋葬！”
“這人，必然出自后宮?！崩顝膱虻_了口。
“這事該是從很早就已經(jīng)開始布局，請問郡主。您是在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張嬤嬤對您房中的安神香和口脂動了手腳？”
“大約在四年前?！?br/>
“四年？”君青藍(lán)略一沉吟說道：“太后于五年前過世，又怎會在四年前吩咐她的心腹張嬤嬤向郡主下手？至于太后的母族，在太后過世后早就已經(jīng)被皇上壓制再也翻不了身，漸漸沒落了。根本沒有能力吩咐張嬤嬤什么。所以……?！?br/>
君青藍(lán)仰著頭，眼底眸光堅韌：“卑職可以確信，是宮中有人發(fā)現(xiàn)了元寶的秘密，試圖讓這秘密徹底消失。所以，才會指使張嬤嬤下手，讓郡主徹底變成個真正的瘋子。大約他還是不能放心，所以才想將當(dāng)日涉世的所有人一俱鏟除，便用了什么手段，脅迫慶元出了手。”
“那人……?！崩顝膱蝻A了顰眉：“是蕭貴妃一脈！”
這個天下，唯一不希望皇上能生出旁的子嗣來的，只有貴妃蕭素兒?；噬仙磉呥@位昔日的掌燈宮女，才是真真心狠手辣的人物。
“蕭貴妃，該不會已經(jīng)知道元寶的身份了吧?！崩钛涬[隱不安。
那女人比蛇蝎還要狠毒，又極其有耐心。被她惦記上的人，即便你逃到天涯海角，即便過了個十年八年。只要她不放棄，總能想辦法弄死你。
“應(yīng)該沒有?！崩顝膱蛘f道：“若她已經(jīng)知曉，憑借她的手段根本不需要搞出這么多的花樣。直接派人打殺，皇上亦不會怪罪?！?br/>
蕭素兒手段狠辣卻是個沒腦子的主。大約是因為皇上實在太寵愛她，所以她沒有動腦子的必要吧。憑她發(fā)現(xiàn)后妃有孕，能直接殺上門，按著人灌下墮胎藥的強勢霸道來看，福來案中這些復(fù)雜隱秘的手段，的確不是她能夠玩得出來的。
“明日本王會親自去一趟普寧寺?！崩顝膱蛘f道：“有些事情既然只有慶元知道，本王就去會會他便是。”
“張嬤嬤……。”李雪憶瞧向李從堯，眼底分明帶著幾分憂慮。
李從堯顰眉：“押后審理。本王如今不想瞧見她！”
“至于元寶。”李從堯聲音略略一頓說道：“如從前一般對待?！?br/>
不給他任何的特殊待遇，這對元寶來說，無疑是最好的一種保護。
“繼續(xù)叫他住在清露園中吧。”李從堯瞧著君青藍(lán)：“你將他教的很好。至于你……?！?br/>
“雪憶自然還會如從前一般，是個什么都記不得的傻子?！?br/>
“……恩?！?br/>
李從堯的神色有那么片刻的沉郁，到底還是只淡淡恩了一聲。沒有人希望自己的妹妹是個傻子。李從堯很想改變這個局面，然而事實卻無力改變。
這一日的密談似乎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但實際上卻什么都沒有改變。李雪憶仍舊是渾渾噩噩，記憶缺失的瘋子。元寶仍舊爬高上低，展現(xiàn)出時而彪悍野蠻時而大氣儒雅的兩面作風(fēng)。
唯有君青藍(lán)沉寂了一整日，她在等待著來自李從堯的消息。這日一早，他便前往普寧寺去面見慶元，福來案將會迎來最終的結(jié)果。那么，她便終于可以名正言順的進入刑部庫房，去查探十年前的舊案卷宗。
對于即將完成的心愿，她是忐忑而期待的。近鄉(xiāng)情怯，她害怕自己瞧見的東西與想象中背道而馳。到時，她的人生又該何去何從？
然而，直到華燈初上，李從堯卻始終沒有回來。君青藍(lán)心中漸漸不安，直到掌燈后，卻迎來了姜羽凡。
他給君青藍(lán)帶來了個叫人震驚的消息。慶元長老圓寂了！
就在今天早上早課前，玄空如從前一般請慶元起身。然而，久久叩門不得回應(yīng)。玄空無奈下請示了方丈破門而入，才發(fā)現(xiàn)，慶元早已經(jīng)在房中坐化。死狀安詳，似乎他已經(jīng)找到了早就期盼的大解脫。
李從堯到時，正趕上普寧寺上下為慶元念經(jīng)超度。他二話不說，立刻打馬進宮去了。
這一日，皇上沒有上朝。李從堯也始終沒有從宮中出來。
“我昨天離開以后，可是有發(fā)生了些什么重要的事情？不然，端王爺怎會急急忙忙入了宮？”姜羽凡盯著君青藍(lán)，一瞬不瞬。
“并沒有什么。”君青藍(lán)沉聲說道：“就如你所知一般，端王爺無非是想的普寧寺向慶元查證?！?br/>
“這么說起來，慶元死的可有些不同尋常了?！?br/>
死的時機太巧，難免叫人懷疑。
“不好說?！本嗨{(lán)緩緩說道：“慶元禪師飽受哮喘折磨，早就已經(jīng)藥石無靈，無非是早早晚晚的事情?！?br/>
“呵?！苯鸱怖湫χf道：“那人手中占滿了鮮血，死后卻得到全寺上下的尊崇。也太便宜他了。”
“他手中有沒有沾上鮮血都是我們的推測。一切的定論還得由大理寺和鎮(zhèn)撫司來出具?！?br/>
君青藍(lán)沒有想到，定論那么快就下來了。
大理寺和鎮(zhèn)撫司聯(lián)名簽署的結(jié)案書是隨著李從堯一起來到了君青藍(lán)的面前。
結(jié)案書上說，福來因與玄素的私怨被玄素殺死。玄素逃走時正巧碰到神志不清半夜游蕩的朝霞郡主李雪憶。他害怕自己事跡敗露便打暈了李雪憶將她放在福來身邊，并偽造好了現(xiàn)場，又弄斷了門閂逃走。
第二日案發(fā)后，他第一個到達現(xiàn)場，叫所有人都深信福來房中沒有第三者。至于他為什么會失足落水，該是老天有眼懲惡揚善，又或者是福來的靈魂尋仇。反正他的死與任何人都沒有關(guān)系。
結(jié)案書將前因后果寫的清楚明白，看上去似乎沒有任何的破綻。君青藍(lán)卻知道，處處都是破綻。
君青藍(lán)挑眉，瞧向李從堯：“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