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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流逝,轉(zhuǎn)眼從炎熱的夏季進(jìn)入涼秋,而后很快轉(zhuǎn)入隆冬。
文國今年的冬天特別的冷,即使是裹著厚厚的皮棉斗篷,出去轉(zhuǎn)一圈也很快地凍透了。
夏夏親自去御膳房提了剛燉好的新鮮貝肉粥。結(jié)實鮮嫩的肉疙瘩,白玉般晶瑩透亮,軟濡濃香,數(shù)十只海貝才做出這么巴掌大的一只小碗,下面用放了紅碳的小火爐溫著。她這一么一路回來,進(jìn)屋時還有熱氣從食盒里不停地冒出。
“夏姑姑?!庇行m女從內(nèi)間迎出來,手腳利落地接過食盒,塞給她一只小手爐,“姑姑快暖暖手,娘娘還在沐浴,還要好一會兒呢?!?br/>
夏夏把毫無知覺的雙手緊緊貼在手爐上,舒服地嘆了口氣。另一個小宮女解下她的斗篷拿去烘烤。
“娘娘身邊有人嗎?”
小宮女搖搖頭,“娘娘還是不讓旁人看著,我們都守在外面。”
夏夏點點頭,“你先去吧,我就去看看娘娘?!?br/>
小宮女蹲了個深福,挑開簾子去了外面。
只不過稍稍打開一條縫,鉆進(jìn)來的風(fēng)就跟刀子樣割人的臉。夏夏搓了搓雙手,提著食盒向浴室走去。
她也沒有想到,自己還有再見到子都姐弟倆的這一天,更沒想到,昔日相親相愛的姐弟倆,會發(fā)展成這樣扭曲的關(guān)系。當(dāng)年子都與仲墨憑空消失,昭文帝勃然大怒,一問三不知的夏夏被推到外面狠狠地打板子,打完后,又被拖到中宮里去質(zhì)問當(dāng)年還是廢后的太后。
沒有得到答案的昭文帝怒氣沖沖地走了。是太后救了她一命,讓她的那只會說話的寶石偷來了藥材,為她涂抹藥膏,煎藥勸她服下。太后勸慰她不要對子都姐弟心存怨恨,他們不是故意丟下她的。
夏夏哪里敢怨恨?她自小被父母賣進(jìn)馮家,太后雖然有些小脾氣,對她們一干婢女卻是真的好。她早就打定主意要好好報答太后的恩情,現(xiàn)在小主子能有個平安的去處,不用再被柳氏作踐,她高興還來不及,又怎么會怨恨?
夏夏就這樣留在了太后身邊,一直到新帝登基,太后跟著太上皇隱居在別院,也將她帶了出去,還為她指了門親事。
誰知,她回到太后身邊當(dāng)值不過幾天,又被新帝要了回去,說皇后身邊需要人服侍。
而等夏夏看到新封的皇后,內(nèi)心的震撼可想而知??伤茏龅闹挥谐聊?。她的丈夫做著兵部侍郎,一家老小的性命都牽在她身上,她只能一次次拒絕皇后的請求,并昧著良心勸慰她:“萬歲對您是真心的,已經(jīng)這樣了,您就認(rèn)命吧。”
然后,皇后初看到她時眼里煥發(fā)的神彩又慢慢的消失,最后變得跟看旁人沒什么兩樣,空洞而麻木。
夏夏輕輕叩了叩浴室的房門,“娘娘,奴婢進(jìn)來了?!?br/>
她推開房門,把其他人關(guān)在外面,慢慢走到水池邊,柔聲對子都到,“娘娘餓了吧,先用碗粥好不好?”
水池中的子都上半身白皙纖瘦,下半身卻,是一條銀白色的魚尾,還微微泛著些藍(lán)色。她的腹部高高隆起,而且圓圓的,遠(yuǎn)看像是在肚子里藏了一顆球。
一個月前她突然變身成了鮫人,到現(xiàn)在每天有一半的時間都要泡在水里,否則就會呼吸困難,皮膚干裂。
因為這件事,子都的情緒又非常的不穩(wěn)。每次仲墨靠近她,她的尖叫聲都是歇斯底里的。
過了很多天,她才漸漸平靜一些。
夏夏捧著小碗下到池水里,把噴香的粥送到子都的嘴邊,“娘娘吃點吧,對孩子也好。”
子都張開嘴,慢慢地嚼著鮮嫩軟彈的貝肉。味道真美,還很熟悉,真像他的手藝。子都緩緩地?fù)崦约旱亩亲樱懈杏X,這一定是銀禧的孩子。銀禧……你知道嗎,我現(xiàn)在變得和你一樣了。
御膳房里,大總管提心吊膽地看著仲墨又在做新的東西,忍不住勸了句,“萬歲還是讓御廚來吧,娘娘吃了粥定能體會到萬歲的心意?!?br/>
仲墨沒有理他,熟練地揉著手中的面團(tuán)。子都最近的口味偏重,還喜歡吃些湯面。只有一碗粥肯定吃不飽,再下碗面。
大總管見勸解無效,溜出去拼命叫其他人把地龍給燒熱,再加把火,沒見萬歲這大冷天的還露著胳膊做飯呢!
子都今晚吃得很飽,粥和之后送來的面還有涼拌的小菜都很和她的胃口。從浴池里出來后,她的魚尾自動地變回雙腿。兩條腿走路使得肚子看起來更大了,她小心翼翼扶著肚子,在夏夏的攙扶下轉(zhuǎn)悠著消食。
有誰在外面敲了敲窗欞,然后低聲道:“萬歲今晚批折子就不過來了,讓娘娘早點歇息。”
夏夏明顯感覺到子都更放松了,她回了句:“知道了,多謝大人傳話?!?br/>
來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子都的精神更好了下,她吩咐夏夏,“你去把針線筐拿過來,我調(diào)些布料?!?br/>
孕婦忌諱拿刀子動剪子之類的,但幫未來的小寶寶分分布料,選選花色還是可以的。
子都挑選的一水的都是藍(lán)色的,從深到淺各個程度的藍(lán)都有。這些布料有細(xì)軟的棉布,有柔滑的綢緞,還有給小寶寶做包被外皮的錦。
夏夏有些看不過去,“娘娘,還是選些紅色的吧,顏色鮮亮,小孩子穿著也喜慶?!彼{(lán)色銀白這種看著太素了,總讓人心里不太踏實。
子都接過夏夏手里的大紅色布料,想象著一個和銀禧長得差不多的可愛嬰兒咧嘴沖她笑,心里就變得特別柔軟?!澳呛?,紅色的也做些,藍(lán)色做點小褂,天氣熱了給他穿。”
夏夏一臉驚喜,子都竟然聽了她的建議。她用力把淚水忍回去,“好,奴婢再去找些別的,前天還看到一塊銀紅色的料子,拿到手里比水還滑軟,奴婢這就去找出來?!?br/>
子都難得有些興致,和夏夏討論用什么布做什么衣服,被夏夏催了好幾次才肯睡覺。
夏夏服侍她躺下來,開心地抱起那堆布料,“奴婢明天就讓針線房趕著去做,小主子看到肯定特別高興。”
“嗯?!弊佣键c點頭,放下了床帳。
子都睡得很沉,到了后半夜,她突然自己醒了。房間里黑漆漆的,屏風(fēng)后面就有值夜的宮女??伤褪怯X得不太對,絕對是有人進(jìn)來了。
“哎喲,疼死我了?!焙诎抵杏袀€聲音嘟嘟囔囔地抱怨著,那人似乎撞在了桌角上,“這屋里怎么這么黑,還是皇家呢,連盞油燈都不留,小氣?!?br/>
然后,有一小團(tuán)瑩瑩的光亮了起來。來人得意地把手里的光舉高四處地看,“耶,還是我的夜明珠管用?!祝趺催€有個沒睡著的?”
子都想躲,卻已經(jīng)來不及了。床帳被唰的一下拉開了……
銀禧瞪大了眼睛,驚異地看著子都,“呀,這里有個同類。你怎么不回閩中山呢,留在這里對你的孩子可不太好。這里太干了啦?!?br/>
子都慢慢地問道:“你,你知道我是……誰?”
“那當(dāng)然,你可不要小瞧我?!便y禧在她床邊坐了下來,“再說了,鮫人哪能不認(rèn)得鮫人呢?”
子都伸出手去,摸到了銀禧笑嘻嘻的臉,“你沒事了,真好?!?br/>
銀禧樂呵呵的,“你也知道我生病的事情???娘親關(guān)了我好幾個月才肯讓我出來,真是快悶死了。”
“你怎么會來這里的?”子都的心跳得厲害,她在努力控制著不讓聲音顫抖。
銀禧晃著腳尖,他鞋子上綴著的明珠在黑暗中熠熠生輝。
子都捂住了嘴,他穿的鞋還是她給的做的那一雙。她在針線活上實在沒有天分,好在創(chuàng)意還可以,把他掉的那些珍珠都收集起來,綴在他的鞋子上,立刻就得到了他的喜愛。
銀禧笑瞇瞇地湊近她,“嗨,美麗的夫人,能把你的那副祖母綠頭面借給我看一看嗎?我只是看看它怎么做的,就摸一下?!?br/>
“祖母綠頭面?那是什么?”子都愣了。她就知道,銀禧肯定又看上她這里的什么東西了,那種閃閃發(fā)光的小石頭,他完全沒有抵抗力。
“就是……哎呀,就是你夫君給你打的那套祖母綠頭面呀,”銀禧道,“你不要小氣嘛,我就看看,又不會怎樣它們?!?br/>
子都明白他說的是什么了。是……大概是仲墨給她的東西里的一樣。她根本就沒看過。她握住了銀禧的手,“你聽好了,他不是我的夫君,現(xiàn)在不是,以后也不會是,永遠(yuǎn)都不是?!?br/>
銀禧眨巴眨巴了眼睛,“我聽到了。那,你可以讓我看看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么么大家,這兩章的確有些虐,大家挺住,再有一兩章這一段小故事就告一段落了。么么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