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雍正四年的大年初一,整個京城被皚皚白雪覆蓋。鵝毛般的雪花兒漫天飛舞,銀白的雪花在風中旋舞,曼妙的舞姿迷離了人們的眼。
胤禩在窗外堆了兩個雪人,大功告成之后我掏出帕子將兩個雪人的手綁在一起。回身時他立在雪地里沖我微笑,我笑著走進他懷中。
我們永遠也不會分開,一輩子攜手共渡。
之后的王府中便彌漫著幸福的味道,弘旺的夫人即將臨盆,我們都在盼望一個新生命的降臨。菲兒更是拉著弘旺大談育兒經(jīng),胤禩看著他們頗為感慨的說:“不養(yǎng)兒不知父母恩?!蔽覀兌家褟男牡左w諒了康熙心意。他首先是個帝王,其次才是個父親。
正月初四,胤禟因以密語與弘鼎通信被議罪。知道時我先是笑而后哭了。那所謂密碼是我在小書房教給他們的漢語拼音稍加改動后制成的簡易代碼。幾個孩子中唯有弘晟和弘鼎對此感興趣。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我努力過,但有些東西深入骨血,不是幾篇文章、幾句勸慰的話就可以化解的。弘旺安慰我道:“額娘,您說過‘每個人都有為他自己選擇道路的權利,只要敢為自己做過的事負責任就好。’您失望不認同,但這是他們的選擇,半點也強求不來?!焙胪A似逃终f:“最起碼孩兒和菲兒是相信您的話的。”我聽完便拭了淚,我何嘗不是太執(zhí)著。
正月初五,蘇培盛帶來了胤禛的圣旨。胤禩、胤禟、蘇努、吳爾占被革去黃帶子,由宗人府除名。之后又下旨命胤禩和胤禎共議奏胤禟以密語同弘鼎通信之罪。
我替胤禩磨好墨,看著緊鎖眉頭的胤禩。他們選擇了自己的路,承擔了自己的責任。他們不需要我的悲憫,所以我能做的只有成全。
又回到那片草原,藍天、白云,天地廣袤無邊,卻惟有我獨自一人。有人向我走來,卻在我看清之前又轉身走了。眼前閃過無數(shù)張面龐,胤禌、揆方、妱妍、康熙、阿瑪最后定格在一張熟悉的笑臉上。
“胤禩,胤禩”我笑著跑向他,相隔幾步時我卻停住了。他懷中抱了一個孩子,是誰?斯倩嗎?
“該走了!”清逸飄渺的聲音仿佛穿透了我的靈魂。
回身,又看到了他——無念。心里瞬時平靜,嘴角浮起一抹微笑:“讓你久等了。”
無念淡淡的搖頭,俯身撣去青草上的浮塵,“三十幾年,于我不過是一朵花開的時間。”
三十二年,于我卻好似三生三世一般。
“你太可憐了?!蔽艺f:“你可憐的只剩下時間了?!?br/>
“如今你竟比我還悲天憫人。”無念淡淡的笑:“你太執(zhí)著了。大悲寺內的佛經(jīng),四貝勒府內的木魚,兩次轉機,你偏偏都視若無睹。現(xiàn)如今”無念小心的察看那株青草:“生死肉身不過外物。如今離開,尚且為時未晚?!?br/>
睡夢中無牽無掛的離去,或許是解脫了我,可誰又能替我去寬慰他。
“那本佛經(jīng)我拿去墊桌腳了?!蔽易I誚道:“你又何嘗知道我們想要的是什么?”
一雙琉璃般的眼眸定定的看住我,良久之后無念笑了:“好,我就再把我可憐的時間借點給你??纯茨銈兊降紫胍裁??”
無念說完轉身走了。風中飄蕩著他的聲音:“黃粱一夢終為空,三生夢醒魂歸處?!蔽铱粗侵瓯凰潦玫拇渚G欲滴的青草,不由得笑了,他不是也執(zhí)念于此。
待我起身時,胤禩也走了。留給我的唯有一個模糊不清的背影。
“胤禩!”我喊著坐起身,發(fā)現(xiàn)不過只是一場夢,黃粱一夢。
“格格,要生了,要生了!”藤香叫著沖進屋,又驚又喜地告訴我:“少夫人要生了。”
正月二十七日申時,一聲嘹亮的啼哭后胤禩的第一個孫子降生了。從嬤嬤的手里接過嬰兒時我愣住了,夢里的那個孩子。
正月二十八,胤禛降旨命我隨胤禩一起入宮覲見。隨著他一路的走,無懼無畏,叮囑他的書信既已寫成,至于何時離去我也已釋然。
經(jīng)過湖邊時我停住了,沉靜清澈的湖水映著我們的影子。我們于茫茫人海中相知相戀,世事變幻幾經(jīng)沉浮,驀然回首時他仍與我十指交扣。這是種福氣,難得亦難求的福氣。我惜福,亦已知足。
“皇上要單獨見王爺,福晉您在此稍候。”蘇培盛回身對我們說。
胤禩明了我的心意,笑著對我說:“一會兒我陪你過來坐坐?!蔽掖饝耍χ砷_他的手。
看著胤禩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控制不住自己。我快步奔過去,用力的抱住他。
這一刻,就算天崩地裂我也不管了。這一刻,我只是個女人,他只是我的丈夫。
“怎么了?”
我靠著他的背搖頭。
“到底怎么了?”他分開我的手,回身看向我:“梓歆,別怕!我不會有事的。我答應你,一會兒陪你去湖邊。你在這兒等我,就一會兒?!蔽铱拗窟M他的懷里,是真的舍不得。他輕拍我的背:“我答應你,就離開一會兒?!?br/>
就一會兒。我們這輩子也許就只剩下這短暫的一會兒了。
死死的拽著他不肯松手。在心底苦苦的哀求:“胤禩,就一會兒,就再陪我一小會兒?!?br/>
淚一滴滴的砸在手背上,眼睜睜的看著時間從指縫間滑過。
一會兒,這彌足珍貴的一會兒。
淚干了,手松了。微笑著幫他展了展坎肩,理平衣褶。他似是輕舒了一口氣,淺笑著理著我鬢角的碎發(fā):“等我,就一會兒?!蔽尹c頭,他便轉身走了。
回身凝望他的背影,一如當年一般俊朗挺拔。
靜靜的坐在湖邊,任臉上的淚一點點風干?;叵脒^往的一切,原來人生竟可以如此之短。
“八嬸?!蔽姨ь^看到了一雙熟悉的黑眸。弘歷看著我問:“八嬸,您怎么了?”
我微笑搖頭,側頭時眼神落在他的領口。莫非是
弘歷性子通透,片刻便明白我的意思。抬手將脖間的銀鎖掏出來遞給我:“八嬸,您要看這個嗎?”
我把那把銀鎖托在手上,兔八哥的蘿卜上雕了個“king”。我不禁搖頭,我當真是喜歡胡鬧。
“這把銀鎖從小帶到大,皇阿瑪不許摘,說是可以保平安。”我默默點頭,松了手。
“八嬸,您也喜歡這兒?”弘歷笑著走到湖邊,回身對我說:“侄兒也常來這里,這里風景好,尤其是晚上。”
“噗通”一聲,我猛地回頭,只見弘歷落入湖中,掙扎的喊道:“八嬸來人”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我愣住了,猛地醒神兒,只見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吹胶叺闹窀?,用力的拋過去,弘歷卻只是掙扎?!昂霘v,抓??!抓住竹竿”我絕望的移動竹竿,“弘歷,快點抓住竹竿,快點!弘歷”
“跟我走!”
我愣住了,手也松了,竹竿緩緩的沉向湖底。
“跟我走!”
他又命令喝道,我正欲轉身看到已游上岸邊的弘歷。想了下,替他撣了撣身上的水,“弘歷,八嬸不怪你?!闭f完便轉身隨著胤禛走了。
“都滾出去!”
片刻偌大的養(yǎng)心殿就只剩我們兩人,斑斕的陽光順著窗欞投了進來,投入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平添了幾分寂寥的肅殺。
“為什么?”只是三個字,卻仿佛用盡力氣,從牙縫里狠狠地擠出來。
我對著面前那把金黃耀眼的龍椅跪下,如今算是終于明白了康熙的意思。我不知道今日的一切是否是他的本意,也不知道在他眼中我是否只是一顆棋子??v使我是一顆棋子,縱使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jié),這最后一子如何落,這最后一筆如何畫,我的故事要如何走向那個結局,這一切皇上說了不算,神佛說了亦不算。
“此時你竟還在這兒裝聾作?。 必范G用力的扯起我:“為什么?你一次次的算計我,一次次的騙我、利用我。你吃定我不會殺你,你吃定我不會動你,是不是?”他氣急,兩眼通紅,似是急紅眼的野獸一般。拽住我大聲的質問:“郭絡羅梓歆,你吃定我了是不是?”
滾燙的溫度在手背上蔓延,我望著雙眼通紅的胤禛,說不出一句話。
“為什么逼我?為什么一次次的騙我!”
手背又是一顫,我已不敢再看他。
“所有人都逼我!兄弟,額娘,就連皇阿瑪都逼我哈哈原來原來最狠的人是你!”他指著我喝道:“郭絡羅梓歆,真正心狠的那個人是你!”
一聲聲冷笑回蕩在殿中,不知是我耳鳴還是如何,似是隱隱聽到屋瓦震顫的聲音。笑聲大而徹骨,我則在笑聲中漸漸清醒,再次跪下,給大家一個交代。“皇上,一切過錯皆因我而起。我犯了欺君之罪,甘心領罰受死?!?br/>
“好!好!好!”三聲斷喝震得我耳鼓嗡嗡作響?!斑郛敗币宦暣囗?,一把月兒匕擲于眼前。周身包裹住金箔之下,明黃的耀眼?!半蕹扇?!”
捧起匕首,叩頭謝恩:“謝皇上?!卑纬鲐笆?,劍氣逼人的冷寒,似是凝結了寒月的清冷。不知耗盡多少個月圓之夜才鑄造成這把削鐵如泥的匕首。冬日溫和的陽光投在匕首上,銀白的劍身映襯出我的臉,嘴角竟有一絲纏綿的笑意。微微揚眉:“皇上”
“休想!”他大喝道:“休想朕會饒了他!”
“他根本不需要您的恩赦?!蔽椅⑿χ此骸胺噶似劬锏娜耸俏?,我甘心領罪受死,毫無怨言?;噬?,他是您的弟弟,縱使私恨再深,骨肉親情還是割舍不掉的。”
“夠了!朕一個字也不想聽,你無非是想替他求情,你無非是想讓朕寬恕他。你休想!不只是朕,大清也容不下他!”
“今時今日您難道還不明白?寬恕他,其實是在寬恕您自己?!蔽已鲱^看他:“這把龍椅,為了這把龍椅,你們都做過什么?師生成仇,兄弟相殘。爭來斗去不過是為了一己私心,你又有什么資格寬恕他!”
“放肆!”他瞪著我吼道:“你以為朕不忍心殺你?”
“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我苦笑:“這命本就是撿的,又何談舍不得?皇上乃萬圣之尊,沒什么不能做的??山裉煳疫€是那句話‘君若以此始,則必以此終’。今日你授意弘歷逼我開口,你可曾替他想過?歷來公室內亂,皆為骨肉相殘。同德易,同心難,大德大節(jié),求同更難。上行下效的道理,皇上圣明不會不懂?;噬想y道就不愿為兒孫們多想想嗎?”
“你竟是這般看朕?當年你是如何在西四所駁斥的?論事不誅心,大德小德,這些你全忘了?”
“史官著史應著眼大德大節(jié),論事不誅心。但奴才斗膽敢問皇上,皇上論罪是否誅心?”我道:“人活一世,惟求無愧于心。兄弟手足捉對廝殺,皇上此舉當真問心無愧嗎?”
“問心無愧!”胤禛氣的面色慘白,嘴角微微痙攣:“你呢?朕問問你,朕這些年是如何待你的?你問心有沒有愧?明尚同允禟暗中勾結,朕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待他百年之后朕亦賜他謚號。安王府那群奴才暗地散布謠言,朕只發(fā)作卻從未嚴懲。至于老八老九,老九自到西寧之后便收買人心,朕方命楚宗監(jiān)視他。這些年參奏老十四當年貪污軍餉的折子不下百件,朕亦都壓下來。老八,那些宗室重臣個個仰仗他、攀扯他,他縱使不出錯,卻比那些人更可惡。這朝堂之事你又知道幾分?這些年護你周全,你竟還是這般不知好歹!”胤禛說著頓住了,氣得背過身去。
“奴才問心有愧,奴才謝圣上寬恕之恩?!蔽艺f著俯身叩首,他回身審視我,我直起身子繼續(xù)說:“朝堂之事奴才知之不多,奴才只嘆同室操戈相煎何急。圣上有苦衷,圣上有立場。但這世間之人做事都有他們自己的理由。只是有些理由,在別人看來不過是借口,巧取豪奪的借口?!?br/>
“你”胤禛憤恨的瞪著我,近乎咬牙切齒的喝道:“你找死!”
“奴才死不足惜,但奴才以為流言止于智者。圣祖皇帝傳位于圣上,圣上不過是得一人之認可,而非天下蒼生。若是天下百姓真心臣服于您的足下,而不是忌憚您的皇威,些許的流言又有何懼?主道得,賢才遂,則百姓治?!?br/>
“你敢質疑朕?”胤禛鐵青著臉瞪向我,神情間有恨更多卻是絕望,而眼眸中則殺心隱現(xiàn)。他微微闔眼,神情頹然:“終究看錯了”
“杜衡有毒亦可醫(yī)病。話雖刻薄,卻期望圣上能體察奴才之意,顧念骨肉親情?!蔽艺f著又俯身叩首:“奴才無意為誰人說情。奴才歷經(jīng)人世變故,才懂得寬容,發(fā)現(xiàn)原來世人皆有寬容慈悲之心。圣上受命于天,亦當寬以待人,愛民如子?!?br/>
說完回身望向窗外。樹枝搖動,光影斑駁。終等不到開春。
原來那短暫的一會兒,真的就是我們的永訣。
該說的話都已說完,心變的平靜。攥匕首的手緊了緊,正欲用力只覺得手腕一麻,“咣當”一聲脆響,銀晃晃的匕首跌落在青石地板上。清脆的聲音回蕩在大殿里,一聲聲、一下下,似將空氣擊穿,余音在宮殿內不斷地回蕩。
我詫異的看他,他收了手,疾步向前跨了兩步。
我黯然的收了眼神,盯著那把銀晃晃的匕首。淚順著臉頰滾落。如今我不求饒恕,只求解脫,三個人的解脫。
停了許久,他才開口:“朕降旨恩赦你”
“奴才剛剛的那些話并不是祈求您的饒恕?!彼厣砜次遥移届o的迎視。我是不知好歹。但胤禩不需要他的饒恕,我同樣也不需要。
“當年我能違背先帝旨意救下你,如今也不會讓你死。過去種種我不計較了,我饒了他,你留下來。”
心一顫,卻堅定搖頭。
“寬容他,寬容廉王府、安王府?!蔽覄傆_口又他補充道:“這不是要挾,亦不是條件,而是承諾。相互信任的承諾!”
“不不該”我說著搖頭,卻越搖越慢,最后停住了。微微闔眼,深吸一口氣道:“我答應你。不過,我要回去交代一些事情?!?br/>
他扶我起身,緊緊地攥住我的手:“去吧,別讓我等太久。”我恍惚的抬頭看他,他竟笑了:“梓歆,從今天開始,我希望你能信任我。你說什么我都相信,你不說我也相信。他能給你的,他能做到的,我都可以。”
淚浸濕眼眶,噙著淚點頭。我不得不承認胤禛的話感動了我,可是我這次注定還是騙他。
他的手又加了分力氣:“不用擔心,一切都有我!”掙開他的手,淚順著臉頰滾落,闔上眼點了點頭。他抬手拭去我臉頰上的淚:“知己一人誰是?三十余載終于尋到了。梓歆,我會用盡我畢生的所有來疼惜你!”
我一怔,伸手抱住他,在他的胸口留下一句話,繼而轉身走了。走到殿門口我停下了,回頭看向胤禛,他竟還在站在原地,微笑著注視著我。
這么多年,他還在原地,而我卻早已走遠。
我靜靜的看他,最后一次。我們認識了三十多年,回想起來就像昨天一般,我明白他的情,可我們注定沒緣分。我只能一次又一次的騙他、傷他、辜負他。
最后深深地看他一眼,轉身推開門跨了出去。
出了殿門便愣住了,高聳的宮柱后立著穿著朝服的瑤琴。我緩緩的走到她面前,“對不起,我又利用他了?!?br/>
“我們走走吧。”瑤琴神情淡然,說完便轉身走了。我跟著她身后,看著她身上的赤金蟒紋,看著紫禁城上空的藍天白云,輕聲感嘆:“想不到該走了才發(fā)現(xiàn)原來這里竟是這么的美?!爆幥俚哪_步停住了,詫異的回身看我,順著我的眼神看過去,輕嘆道:“不過是個華美的籠子罷了?!?br/>
“可這世上又有多少人削尖了頭想進來?”
瑤琴搖頭道:“那是他們不知這里的苦,這里的冷?!爆幥僬f著看住我,眼角的細紋似是又深了幾分:“錦衣玉食,萬千尊榮,全是給別人看的。這心里的冷只有自己才知道?!?br/>
“世人皆苦,只是滋味不同罷了。皇后娘娘只看到了自己的苦,卻未見他人之苦?!蔽艺f著憑欄遠望,萬千光芒氣派恢宏,原來竟從未細看過?!袄ё∥覀兊牟皇莿e的,不過是自己的執(zhí)念罷了。也許人只有失去時才懂得珍惜?!?br/>
瑤琴瞧了我一眼,順著我的眼神靜望,神態(tài)平靜安和。我側頭看她:“我是晚了,皇后娘娘卻還可以珍惜?!?br/>
瑤琴詫異的回頭,停了半晌道:“別怪我”說著將手中的圣旨遞給我,聲音微微顫抖,“如今的八福晉是烏雅蘇龍格。”
我接過圣旨,輕聲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和碩額駙明尚之女郭絡羅氏性資敏慧軌度端和克佐壸儀立為宸妃爾部查照典禮擇吉俱奏?!?br/>
“皇額娘留有遺命。梓歆,我我不能讓他錯下去?!?br/>
“我明白?!蔽倚睦锸钦娴拿靼?,或許只有我的離開才能解開他們兄弟之間的心結。我將圣旨小心的折好,遞還給她:“這個結局我早已料到了,如今我是心甘情愿的。我虧欠你的,虧欠他的,只怕是都還不了了。你千萬別記恨我?!爆幥俅瓜骂^,用力的搖頭。我想她應該是原諒我了,頓了頓又說:“四嫂我有一事相求”
“梓歆?!爆幥偬ь^緊握住我的手,只是沒想到她的手竟比我的還要冷?!暗苊?,四嫂答應你,老八我一定盡力,弘旺、菲兒我必將其視如己出?!?br/>
“謝謝?!蔽艺f著仰起頭,又看了一眼湛藍如洗的藍天,“這樣,此生就真的沒有遺憾了?!?br/>
瑤琴慢慢的松開我的手,我緩緩的低下頭,一只縷金藥瓶被她死死攥在手中。我接了過來,扭開一條細縫,清淡的味道,輕聲問:“鶴頂紅?”瑤琴輕點了下頭,我微笑著將瓶塞蓋好:“當年,也是她吧?!闭f完后退兩步,行了個家禮:“四嫂,保重。”說完將鶴頂紅放進袖管中,轉身走了,沒有一絲留戀的離開。
朱門石獅,看著王府中的一草一木,心竟隱隱抽動。這么多年我早已舍不得離開。
一個青衫少年向我翩翩走來,我停了腳步,我想看清楚。距離越來越近,我微笑著搖頭,終究不是他。弘旺迎上前,請安道:“孩兒給額娘請安。”
“弘旺。”我抬手輕撫弘旺的臉,想再好好看看他的樣子。
“額娘,您您能”弘旺又驚又喜,開心的像個孩子:“我我這就去告訴阿瑪!”
門開了,他立在門口遠遠的望著我。我松開弘旺的手,一步步的走向胤禩。距離越來越近,他臉上的表情也越來越清晰。不是欣喜,而是漠然。
提腳進屋,門在身后被闔上了。我回身看向胤禩,他卻不再看我,微微抬手指了指紅檀桌的信箋。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也已猜到了,休書。
“他跟你說了什么?”我拾起休書,小心的折疊,沒想到他給我寫的最后一封信竟是休書。折好之后放進袖管中,和那瓶鶴頂紅放在一起。只是,這兩個于我來說哪個才是毒藥?
“我癡心妄想和他奪天下,卻連自己的福晉都保護不了。我的福晉竟然為了救我,有了有了他的孩子”他微一哽咽,而后自嘲的笑了:“這一生爭來爭去,竟是笑話一場,笑話一場”
我看著他眼角的淚,心緊縮成一團。手緊握成拳抵在胸口,卻一個字也不能說,一個字也不能說。
“你的東西我已命人收拾好了,你走吧。”他的聲音很輕:“剛剛他已經(jīng)下旨冊封,如今你是宸妃,八福晉也已是別人。從此,我們形同陌路。”
狠話說完了,他身子一軟,我連忙扶住他。他用力的攥住我的手,愣愣的抬眼看住我,似是在等我口中的一句話。淚肆無忌憚的在臉上滑過,我卻只能將手抽回,轉身推門離開。
當我可以開口說話時,卻已不能再說愛他。
真是應了那句從哪來的回哪去。我又回到了額駙府,回到我第一天醒來的那間屋子。屋里的擺設如昔,窗外的紅梅正艷。
卻早已物是人非。
三十多年好似一場夢,已近夢醒時分,我竟還貪戀這里的一切,癡癡的不愿離去。
我將信小心的封上,握起無念送我的經(jīng)書,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避似就真”,胤禩,胤禛。原來這就是他所謂的轉機。
藤香輕推我:“格格,怡親王到了。”
“藤香。從今起叫我福晉,叫我八福晉。”起身望向窗外:“去把酒菜端上來吧。”
“梓歆,你這又是何苦呢?”胤祥立在門口問,我笑著請他坐下:“就猜到你會來,酒菜早就備下了。來,快坐。”
胤祥神色有些不自然,坐下之后幾度欲言又止??粗诀邆儌鞑耍业溃骸斑@酒菜每天我都會叫他們備下,卻沒想到你是今天來。剛剛好,一切都剛剛好?!?br/>
“梓歆”胤祥臉上不安的神色又加深了幾分,我笑著端起酒杯:“這杯我敬你,感謝的話,抱歉的話,都在這杯酒里了。我先干為敬?!?br/>
胤祥稍一遲疑,便仰頭將酒一飲而盡。飲完便把玩著酒杯,嘴角噙笑道:“蘭陵酒,甘綿爽口,甘綿爽口”他微微一頓:“好酒,好菜。你知我此行何意,卻仍以知己待我,倒讓我”他說著又飲了一杯:“倒讓我張不開嘴啊?!?br/>
“你既有苦衷卻仍肯來見我,我焉能不以知己待你呢?”胤祥詫異的看我,我笑問:“何時?”
“二月初二。”
“明天?”我凄然一笑:“竟然是連準備的時間都沒有?!?br/>
“皇兄都已準備妥當?!必废槎似鹁茐匾贿吚m(xù)杯一邊說:“冊封的禮制等同于冊后,宮里這些天一直晝夜不停的在操持,皇兄已經(jīng)命他們將延禧宮布置好了?!?br/>
“大臣們怎么說?”
“啪”的一聲,酒盅猝然墩在大理石桌上,胤祥的眉陡然皺作一團:“旨意一下,禮部侍郎就上疏請皇兄收回旨意。皇兄在朝堂上當即摘了他的頂戴,免了他的官職。朝臣們見皇兄心意已決,也都不敢再上疏請諫,這些日子許多大臣都稱病避朝。”
“百姓呢?”
“宮里消息壓得緊,市井之間還未有傳言。”
“紙永遠都包不住火。瞞得了一時,瞞得了一世嗎?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總有明眼人能看出來的。到時候,他要如何給天下一個交代?”胤祥抬頭看我,我微笑:“我知道這事兒的根結在我這兒,我不想為自己開脫,我虧欠他太多太多了。可我今天想說的話,不是為我自己,也不是為胤禩,而是真心實意的替他打算一次。他是皇上,可就因為他是皇上,一己,一氏,乃至一族的利益,在他面前都應該是微不足道的。他心里記掛的不應該是他自己,更不應該是一個女人,而應該是普天之下的百姓。圣主賢君皆折人于心,而非折人于威。他好面子,性子太急,手段太狠,治官治民嚴有余卻寬不足。如今雖是財政匱竭,吏治敗壞??扇羰菤⒙具^甚,則必漲暴戾之氣。日后你多勸勸他,凡事事緩則圓。壓只能壓一人,瞞只能瞞一時,這些全都是下策。舍一己之私,行惠民之政。任用賢能,不究小過。手足兄弟,不計私仇。中和公允,天下方能歸心?!?br/>
胤祥的神色變得愈發(fā)慌張,他目不一瞬的盯住我:“梓歆,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你”他頓住了,慢慢的靠向椅背。
“我想見見他?!蔽铱聪蜇废椋骸澳軒蛶臀覇幔俊?br/>
胤祥推開椅子,滿了兩杯酒,端著酒杯站起身來:“你這番話,我會記住,日后也一定會說給皇兄聽?!?br/>
我從他手中接過酒杯:“謝謝,能有知己如斯,是我此生一大幸事?!彼劭粑⒓t,笑著眼對我說:“我也是?!眱扇搜鲱^將酒飲盡,他便轉身向外走。我叫住他,起身將桌邊的卷軸交給他:“替我將這幅還給皇上。我的丈夫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我不許任何人羞辱他!”
胤祥接過卷軸,握在手中掂了掂,停了半晌說:“如果可以,我倒希望當年你能留在草原上。你呢,后悔嗎?”
“不后悔。但我想如果再來一次,我會換個角度去愛胤禩,愛你們?!必废樘ь^看我,光影將歲月的痕跡全都隱去。我微笑:“我覺得你們都是我的親人,永遠都是!”
“對?!彼昧Φ狞c頭:“咱們永遠都是親人!你等著,我這就去找八哥!一定會有解決的辦法!”
看著胤祥的身影消逝在光影中,看著門外隨風飛舞的落英,漫天的紅,似是要將天都遮住。“胤禩,你要快點來。我在等你。”
一陣風,吹起滿園散落的花瓣,如雪一般,飛起、飄落、再飛起。風中似是夾雜著童稚的讀書聲: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人生無常又無奈,我曾經(jīng)有過迷茫、彷徨,甚至迷失自己??勺叩饺松谋M頭,卻又找了回本性,還能相信人性向善??梢詭е鴲酆土魬匐x去。
“福晉,您”藤香哭著跪下,攥著我的裙角哭喊道:“您不能不能啊”
我蹲下將她摟進懷里,“藤香,不哭。沒人逼我,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為自己所愛的人做任何事情都是快樂的,不是嗎?”
“可王王爺”
“他會明白,他一定會明白。”我分開她,替她拭去臉上的淚:“愛不會因時間、空間而結束。真心相愛的人,心永遠都是相通的?!蔽艺f著拉起她:“來,幫我上妝?!?br/>
藤香抽搐著點頭,扶我坐在梳妝臺前,拿起梳子小心的替我上頭。我透過銅鏡看著她:“這些年,我一直把你當姐姐,如今還有兩件事要拜托你?!?br/>
“格格您說,藤香一”藤香說著哭出聲,連忙用袖子拭淚。
“不哭了?!蔽姨统雠磷舆f給她,她接過帕子邊拭淚邊點頭。我繼續(xù)說:“第一件事,替我把桌上那封信交給胤禩,再把隔壁那口紫檀木箱交給皇上,鑰匙就在梳妝匣里。這第二件事,我想等事情處理完了之后胤祥應該會幫我好好安置你。好姐姐,我耽誤你大半輩子了,從今以后,你該為自己活了。這兩件事,你能都答應我嗎?”
“答應藤香都答應”我笑著點頭,該了的心愿都了了,如今只想再見他一面。
藤香為我換上了那套衣服,看著鏡中的自己,仿佛回到了十一歲初遇胤禩的時候,仿佛回到十六歲指婚給胤禩的時候。再穿上這套衣服我的生命也將走向終點。
笑著打量著鏡中的自己:“衣服是小了點,不過好在瘦了,倒也還穿得下?!碧傧汔咧鴾I替我理平衣角:“福晉,您還和當年一個樣,一樣的明艷照人?!?br/>
說話間門外響起侍衛(wèi)阻撓的聲音:“王爺,您別為難我們了!王爺,王爺”
來了,我默默的端起瓶子。
藤香抓著我的手,哭著搖頭:“福晉,不要啊。”
我握住她的手,看著她說:“去幫我把門打開。”藤香遲疑的看著我,最終緩緩的起身。她轉身開門,我仰頭將那瓶鶴頂紅喝下。
門開了,我又看到了胤禩。他向緩緩我走來,我起身一步步的走向他,短短的一段路竟好似很長。我看著他微笑,仿佛回到了初見的時候。他十三歲,我十一歲。
他停住了,我也停住了。短短幾步,卻沒人肯再邁出一步了。
雖隔著幾步卻足以讓我再把他看清,不過幾天的時間,他鬢角的白發(fā)又多了些,眼尾的皺紋又深了幾分??僧攲ι纤岷诿髁恋难垌鴷r,我笑了,心滿意足了。那雙黑眸中沒有恨,也沒有怨,我們平靜的望著彼此?;蛟S,我們心底都明白這是最后一次了。
“王王爺”
侍衛(wèi)的聲音讓他陡然一顫,他向前跨了一步:“怡親王說你要見我。恰好我也有話想對你說,所以就來了?!?br/>
“你先說?!?br/>
他看著我停了片刻,最后移開眼神:“好自為之。”
“八哥,你在說什么?”胤祥費解的望向他,他不作理會,只是仰著頭看著屋角問:“你呢?你想說什么?”
“一樣?!?br/>
他猛地回頭看我,眼神震驚詫異:“一樣?”他說完眼眶便紅了,我側過頭點頭:“一樣,好自為之。”
“好自為之,好自為之”他嘴里呢喃著,一步步后退。我目送著他一點點走遠,強抑的淚終還是落了下來。沒料到他猛地止住腳步,向前連奔幾步一把抓住我:“你讓我成為世人眼中的笑話,你欠我的,你這輩子都還不清。休想做什么一了百了的事,我等著看你們的下場?!彼f完推開我,轉身向外走。
“別恨了,也別再爭了!做錯的已經(jīng)夠多了,回頭吧!”
“與你無關!”他停下,背對著我說:“從今天起,我的事與你再無瓜葛!不勞娘娘掛心!”胤祥攔住他:“八哥,你怎么能”他一把推開胤祥的手:“該說的,我都說了。我該回府了,怡親王請讓路?!?br/>
淚肆無忌憚的在臉上淌,強撐著立著看他離去。
他跨出院門,我跌倒在地。
“格格?!碧傧銢_過來扶住我,我抓住她的衣襟:“快扶我進屋。我不能讓他看到,不能”
“十三爺,十三爺”藤香哭著大喊,將我的聲音全部掩蓋?!案窀?,格格”整個院子全亂了,胤祥奔到我面前,紅著眼睛喊:“醫(yī)官,快去找太醫(yī)”我伸手抓住他:“快扶我回屋,我不要他知道?!?br/>
“你你永遠只是自己拿主意我本以為八哥會帶你走,沒想到,你們竟”胤祥厲聲問我:“你怎么狠得下心?”
“錯得太多,不知該怎么還了,索性一次都還了。胤祥,別記恨”
“梓歆”他的聲音陡然響起:“梓歆滾開!全都給我滾開”
我費力的扭頭,卻已被他攬進懷里?!疤t(yī),去找太醫(yī),”他用力的摟著我,哭著喊道:“自作主張,你永遠都是自作主張!梓歆,我不許你離開我,不許!不許!”
“你怎么還沒走?”他未答話,抱起我往院外跑:“梓歆,你別怕,我?guī)闳フ掖蠓颍阋欢ú粫惺碌?!我一定不會讓你有事!?br/>
“不,不要大夫。停下,我有話要說。停下!”我掙扎著推他,他最終停了下來?!柏范T,對不起,原諒我”
他用力的攥住我的手,不住的搖頭,大滴大滴的淚砸在我的手上,流入我的心里:“剛剛的話都是騙你的。我從來沒有怪過你,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梓歆,我沒有怪過你,我只想讓你好好地活著?!?br/>
淚順著臉頰蜿蜒而落,抬手撫著他的臉:“你的心,我明白??晌疫^不了自己這關,這樣對大家都是種解脫。原諒我的自作主張,別怪我。”
“我原諒你,我不怪你。”他用力的點頭:“梓歆,你不能有事,我答應你帶你去江南,我答應陪你游西湖我種茶,你養(yǎng)蠶梓歆,你要堅持住,你不能有事,算我求你你要好起來我求你”他先是哽咽,而后沖著周圍的侍衛(wèi)聲嘶力竭的吼:“去找大夫,全都快去找大夫!”
拉住他的手,靜靜地貼在臉上。從來溫熱的手如今卻是沁涼如冰,而我的心卻還是感到安寧:“胤禩,有幾件事想求你。”
“你說,我都答應你,我全都答應你?!?br/>
“他們是你的骨肉血親。別再恨了,也別再爭了,行嗎?”
他用力的點頭:“我答應你,我什么都不計較了?!?br/>
“我是你的福晉,我不會嫁給任何人。胤禩,你再去向我阿瑪提親好不好?”
“好,我去提親,去提親?!?br/>
我笑了,他終于答應了,沒有一絲猶豫。
“等我走了之后,就把我化了,散了吧。這樣我就可以一直陪著你。你答應我要好好地活著,不管有我沒我都要好好地活著?!?br/>
“你不會有事,我不許你走!”他拼命地抱緊我,用盡一切力氣想留住我。
“答應我,好好地活著,就像我在的時候一樣。”我抓著他的衣襟求他,手已經(jīng)沒力氣了,卻依舊不舍得松手。明明該走了,卻不舍得離去。
他最終點了頭,我放心的笑了,笑著責怪他:“你怎么沒穿那件月白長衫?”他用力的攥住我的手,似是想給我一絲支撐下去的力量:“舍不得。”
“早知道多給你做幾身,以后也好有個替換。”
“不,我不許你走。梓歆,梓歆”
微微點頭:“我不走,只是想睡一會兒。
“我不許你睡!我要你好好看著我,看著我!陪著我!”
“可是,我好困也好累”
他微吸鼻子,低頭貼著我的額頭,滾燙的淚珠落在我的額頭上、鼻梁上,最后落進口中,苦澀咸酸的滋味。我想抬手幫他把淚拭去,奈何卻已經(jīng)沒有力氣了,只聽他說:“好,那就睡一會兒,我只許你睡一小會兒。你不許貪睡,你不許不醒,聽見了沒有?”他說著晃我:“梓歆,你聽見了沒有?我要你答應我,只能睡一會兒,我一叫你你就要醒!梓歆,我要你答應我!我要你親口答應我!”
輕輕點頭:“我答應胤禩,再給我唱首歌吧?!?br/>
眼睛漸漸的睜不開了,卻依舊想看清他的模樣,雖然他的模樣早已烙印在心底,我卻偏偏固執(zhí)的還想再多看一眼。
胤禩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我笑了,是下雨了,還是落花。
靠在他懷里,握著他的手,他手腕上的紅豆似淚珠一般凝在我的掌心中。
這一生,有遺憾,卻已知足。
“你說的難怪是什么意思?”
“難怪這么不懂規(guī)矩。”
那次,他把我嚇到了。
“為什么你一定要說話傷我,為什么你連承認愛我的勇氣都沒有?!?br/>
那次,他被我傷害了。
“梓歆,不論發(fā)生了什么,我對你始終如一,我不介意。”
那次,他把我感動了。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不再孤獨,有個女人愿意為了我無怨無悔的付出。”
那次,他被我感動了。
“虛偽,做作,假仁假義,宵小之徒。”
“想不到我這么多缺點?。俊?br/>
那次,我罵了他,他記了我一輩子。
“你到底要記我多久?”
“看心情!”
“一生一世,我要你記一生一世。”
那次,他拒絕我,他讓我記一生一世。
“我愛的是你,不為權勢名利只是愛你?!?br/>
“會后悔嗎?”
“不會!”
那次,他說愛我,我們都沒有后悔。
“做我愛新覺羅胤禩的福晉,八福晉!”
那次,我答應他,一生一世做他的福晉。
暮然回首,才發(fā)現(xiàn)我們的一生這么長。我們驕傲的拒絕過彼此,卻在錯身的時候及時的轉身,抓住了那雙對的手。
回首一生,我不知道我的到來在他的生命中到底留下了什么,我只知道他給了我一份矢志不渝的愛,讓我一生無悔。
我傷害過他,一次,兩次,或許更多。我答應過不離開他,卻一次又一次的食言。他曾祈求過要和我緣定三生,我笑他貪心,他愛我一生一世就足夠了。
原來我也是貪心的,我固執(zhí)的要成為他的唯一。
不忍離去,卻終須要走。我害怕分別,我想他也害怕。
胤禩,再讓我做次主,行嗎?你不回答,我就當你答應了。
闔上眼睛,抬手捂住他的眼睛:“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
他做到了,我卻食言了。
“原來幸福啊就是和你一起飛撲向火”指尖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曲終人散。
一朵花開了,一朵花謝了?;ㄩ_一瞬,美麗卻是永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