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慌亂著道歉,阮阮,對不起……
就在這時,突然響起了一陣拍手聲。之后,伴隨著腳步聲,有人走了進來,戲謔如魅的聲音,他說,沒想到,大半夜還能看一出這么精彩的悲情戲!
許暖猛回頭,明亮的爐火,映出來人,發(fā)色如墨,容顏如雪,冷冷的氣息仿佛可以冰凍住這地冷天寒。
許暖的心瞬間跌到了谷底。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剛剛將自己放走的莊毅。
莊毅是天生的獵人,他懂得如何花最小的力氣獲取最大的勝利。
他知道,當時無論如何逼許暖,也未必能問出愛犬阿諾的下落,最多只會逼死她。所以,他干脆放她走,自己再循著她的步子尋來就是。
許暖驚恐地抱緊妹妹,漸漸地,眼里的驚恐被絕望所代替。她突然恨死了自己,怎么會相信這個在午夜里欣賞刀光上血影的男子會真心放自己離去?
她一時愚蠢,卻害了妹妹和趙小熊。
趙小熊看著走進屋子來的這些人,為首的男子冰雪容顏,卻眉心緊皺,正用挑剔的目光審視著許暖。他便忍著痛掙扎起來,搖搖晃晃地擋在了許暖面前。
許暖反將趙小熊擋在身后,努力鎮(zhèn)定,卻依舊結(jié)結(jié)巴巴,說,我不會告密的,我什么都沒看見!
為了幼小的妹妹,她什么都肯做,包括低聲下氣地去哀求眼前的男子。
莊毅不說話,緊閉雙唇。他身旁的順子倒忍不住冷笑一聲,他一笑,他周圍的兄弟們也都跟著冷笑起來。
順子說,弟兄們,你們相信嗎?就她這種女人,背著自己的男人和孩子在外面鬼混……
順子的話,如同利刃一樣,刺入許暖的心。
她緊緊咬住下唇,忍著淚,似乎在為自己唯一的清白而辯解,這是我的朋友,和我的妹妹。
順子他們就笑得更厲害了,身后有人起哄,哎呀,大半夜里你騙鬼嗎?
起哄的人話音未落,趙小熊就像暴怒的猛獸,揮著拳頭沖了上來,他容不得別人對許暖有半點兒詆毀。結(jié)果,順子一把就將滿身傷痕的趙小熊推倒在地,一群人圍上來開始狂毆。
馬路皺了皺眉,轉(zhuǎn)身離開。
許暖抱著許蝶,不知進退,她想上去拉住那些傷害趙小熊的人,但又害怕他們傷害到許蝶。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周圍的混亂刺激了許暖懷里的嬰兒,她拼命哭泣,聲音卻已嘶啞,只能有氣無力地宣泄著不安和恐懼。
許暖看著懷里的嬰兒,又看了看被人圍毆的趙小熊,撲通一聲跪在站在一直冷眼旁觀的莊毅面前。
她哀求,說,你放了他和我妹妹吧,他們什么都不知道。你覺得不放心,可以殺了我……
是的,殺了我。
于這個世間,我已經(jīng)沒有存在的意義。
莊毅看著她,如同高高在上的神,說,殺了你,放了他,然后再讓他去報警?你太抬舉我的智商了。
許暖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流著眼淚,說,他不會的!他不會的!
莊毅的目光突然被棉絮堆旁的灰色皮毛吸引了過去——那是一條新剝的狗皮,上面還有隱約的血色。莊毅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就像翻騰著烏云的天空,只等著閃電和霹靂給予最后的撕裂。
他疾步上前,抓起狗皮。如同油緞的灰黑色皮毛上連著他熟悉的狼犬的腦袋,讓他的額頭上青筋暴跳,空氣中腥鮮的狗肉香氣讓他想吐。
他猛然回頭,目光如同淬毒的利刃。一直沉默的他一把抓過許暖,聲音顫抖著說,你們把它……吃了?!
許暖緊緊護住懷里的嬰兒,不敢抬頭,更不敢注視莊毅噴火的眼睛。
被順子他們圍毆的趙小熊,生怕許暖受傷害,在雨點般的拳打腳踢中奄奄一息,仍不忘替她求饒,說,狗……狗……是我撿的,跟……跟……她沒關(guān)系!
莊毅根本不會相信他的話。阿諾跟了他整整八年,是他最愛的狼犬,救過他性命,因此斷了后腿……如今它被人抽筋扒皮,燉在鍋里……
極度憤怒的莊毅,像失去了控制的猛獸,沖進人群,拎起趙小熊,狠狠揮出一拳。趙小熊倒地,腦袋重重地撞在墻上,然后,整個黑夜變成了紅色……
趙小熊合上眼睛的瞬間,依稀看到有人將汽油倒向自己,然后,好像還有許暖凄苦的容顏,她還是那么美麗,那么義無反顧地撲倒在自己身上,哀求著——不要??!然后,汽油就全部灑在了她身上,她緊緊抱著嬰兒又緊緊護著自己……
這是趙小熊最幸福的時刻,原來,在危急關(guān)頭,他還是在她的心上的。
雖然無關(guān)愛情,但,這已足夠。
即使他死去,他也會記得,她飛身撲來保護自己的這一瞬間,也會記得她說的這句——不要!
趙小熊昏過去了,汽油灑在許暖身上,淋濕了她的頭發(fā)。她水晶一樣的容顏,在這黑夜里,更加讓人憐惜。
但是,盛怒之下的莊毅,大概已經(jīng)忘記了“憐憫”這個詞語,他看了許暖一眼,冷笑,說,好!我成全你們這對同命鴛鴦!
許暖痛苦地閉上了眼,等待大火熊熊燃起的那一刻。
她一生飄零,死又何懼?
可是,莊毅卻飛起一腳,踢開火爐上的鍋蓋,一把奪過許暖懷里的孩子,轉(zhuǎn)身向鍋邊走去,鍋里的水沸騰著,仿佛噴薄著仇恨,隨時要吞噬掉他手中的孩子。
許暖倉皇地張開雙眸,一瞬間,許暖崩潰了。
疲憊、絕望、悲傷、恐懼的情緒,如同無底的黑洞,將許暖整個吞噬掉。她昏死了過去,甚至來不及哀求……
〔6〕
那是一場充滿痛楚的噩夢。
夢里是那個冷酷男子嗜血的容顏,他有著黑色的發(fā),冷冽的眼眸,決絕的唇角。他細長的手指,如同花草,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沸水如同海嘯一樣襲來,浸沒了許暖的身體。
痛楚的煎熬。
嬰兒尖利的哭聲刺痛了許暖的耳膜,她仿佛聽到了妹妹在沸水之中稚嫩嘶啞的哭喊聲……
可是她卻仿佛被一雙大手給緊緊困住了一樣,不能移動,不能哭泣,甚至不能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妹妹在沸水之中消融……
她尖叫著從這場噩夢里驚醒,一身涼汗,垂首,長發(fā)遮住了早已淚流滿面的臉。
你醒了。
耳邊是莊毅幽冷的聲音,帶著血腥氣息。
許暖的記憶層層蘇醒,她悲憤地看著眼前這個地獄之神一樣的男子,發(fā)瘋似的從床上彈起,用尖利的指甲扣住他的胳膊,沙啞著聲音控訴著,說,你把我妹妹給殺了,你這個兇手!你把妹妹還給我!
莊毅一把推開她,用冷漠而高高在上的表情審視著倒在床上的許暖。他冷冷地說,你要想她活,就給我安靜!
白色的床單上,許暖猶如盛開的蓮花,淚水如同露珠一樣,滾落在她晶瑩若雪的肌膚上。幾縷凌亂了的發(fā)絲黏貼在她如同玫瑰花瓣一樣柔軟的嘴唇上,讓人心生憐惜。
莊毅突然發(fā)現(xiàn),對著這么美麗的臉保持冷漠,原來也是需要決心的。
許暖看著莊毅,他的話讓她明白了,至少目前妹妹是安全的,她還活著,沒有被扔進那沸騰的肉湯中。她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回視著莊毅,一字一頓,說,如果你傷害我妹妹,我絕不會放過你!
莊毅冷笑,憑你?
許暖緊緊咬著嘴巴,說,是!憑我!你可以殺了我,但你不能傷害我妹妹!
妹妹?莊毅臉上露出了詭異的笑。有別于前一日的黑色衣裳,他這天穿著白色襯衫,質(zhì)地與剪裁都無比精良,他俯下身來,似笑非笑地勾住許暖的下巴,姿態(tài)優(yōu)雅得如同將要吻醒白雪公主的王子,只是,他說出的話卻令她不寒而栗——
妹妹?我看是女兒吧!
你胡說!許暖的臉騰地紅了起來,水杏般的眼眸圓睜著,竭力為自己的清白辯解著,卻顯得如此底氣不足。
莊毅依然在笑,似乎心情無比好的樣子。他點點頭,手放到背后,很悠閑的樣子,說,對,我胡說,你就當我是胡說好了。你叫阮阮,是個棄嬰,六歲那年被孟家收養(yǎng)。孟老太太將你養(yǎng)大,是為了給她的傻兒子孟謹誠做童養(yǎng)媳,你卻勾引了他的侄兒孟古……錯了,我怎么可以用“勾引”這么邪惡的詞來詆毀你這個清白到隨意出賣自己身體換取金錢的女人呢?你和孟古應(yīng)該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才對……當然,你可以繼續(xù)當我是胡說!
莊毅的話,讓許暖的臉色變得蒼白得可怕。她整個人僵住了,往事被眼前這個神秘的男子連根拔起,不留任何余地。
莊毅笑了笑,繼續(xù)侃侃而談,就好像在敘述自己老朋友的經(jīng)歷一樣,絲毫沒覺得他正在殘忍地揭開眼前女子的傷疤。
他說,你十六歲那年,孟老太太要你和孟謹誠圓房,可是,你卻跟孟古相約要私奔??上瞎潘恍南胍臊堥T,最終食言了。為了名利也罷,為了親情也罷,最終他將你留給了他的小叔孟謹誠。只是你實在太不幸了,新婚之夜,孟謹誠神秘失蹤,你卻懷孕了……一時間,流言四起,你在桃花寨子再難容身。再后來,你就失蹤了,和你同時失蹤的還有一個叫趙小熊的少年……至于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孟古的?孟謹誠的?還趙小熊的?只有你自己最清楚!這個孩子,呵呵,我沒說錯的話,就是你所謂的妹妹吧!
許暖終于繃不住了,她胡亂地揮舞著胳膊試圖推開莊毅,發(fā)瘋似的辯解道,你胡說!你走開!
莊毅笑了笑,說,我是在胡說,我只是在說一個叫阮阮的女人!
許暖淚眼蒙眬,依舊倔強,說,她是我妹妹!
莊毅冷笑,譏諷道,一個棄嬰,何來親人?哦!不如,你也像騙趙小熊一樣騙我說,她也是你撿的!
許暖張了張嘴巴,轉(zhuǎn)過頭,眼淚大顆大顆地流了出來。眼前這個謎一樣的男子,怎么會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底細,那些桃花寨子里自己再也不愿意想起的往事?
往事如一曲哀歌。
歌聲中,那兩個男子,一個給了她父兄一般的溫暖,一個給了她青梅竹馬的時光,但最終,都成了她致命的傷痕。
而此時此刻,眼前這個男子,讓她感覺到自己似乎即將陷入一個巨大的陰謀之中,卻又無法掙脫。
她瞪著他,問道,你到底是誰?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們不認識!
莊毅笑了笑,說,在下姓莊名毅,是個清清白白的生意人,最大的嗜好是養(yǎng)犬,愛犬如命。不過,在下的愛犬已經(jīng)被你們吃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故作輕松,但是許暖聽得出他話中深深的恨意。
莊毅見她不作聲,繼續(xù)說,之前我們確實是井水不犯河水,不過,你殺了我的狗,所以,你欠我一條命!
許暖心里鄙視著他的可笑邏輯,說,那你殺了我好了。
莊毅笑笑,他的眉目如同含情的山水畫卷,眼神卻很冷,他說,我說了,我是個清清白白的生意人,不會做殺人越貨的勾當。但你不要欺負我是清清白白的生意人,總是跟我提要我殺了你,要知道,我還會用另一種方式將你從這世界上滅口——
他頓了頓,說,囚禁你!一輩子!
許暖吃驚地看著眼前這個冷酷到可怕的男子,說,你到底想怎樣?
莊毅用手指輕輕拂過她的臉,笑了笑,一字一頓地說道,很簡單,我只是想你聽我的話!
許暖依舊不明白眼前的男人葫蘆里賣的什么藥,疑惑道,聽你的話?
莊毅點點頭。
許暖看著他帶笑的容顏,試探著反抗,說,如果我不聽呢?
莊毅輕輕一聲,哦?
很顯然,他沒想到許暖居然會這么問。
但是,他向來對給別人答案慷慨異常。他看了看許暖,笑笑,說,不聽也沒關(guān)系。你的女兒,我會派人二十四小時保護著她的!說到這里,他搖了搖頭,我忘記了,那是你的……妹妹!
許暖的心,頃刻間如墜谷底。雖然她一頭霧水,卻也明白自己無力逃脫這個叫作莊毅的男子的掌控。
莊毅看著眼前沉默的許暖,和她眼中充滿怨念的光,冷冷一笑,抬手勾起她尖尖的下巴,問道,怎么?你好像還沒理解我的話,居然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許暖將臉別開。
莊毅笑了笑,我說要你聽我的話,你得做到!要知道,我對小孩子可沒這么多愛心。他一字一頓地說。
他再次用妹妹來威脅自己,許暖不寒而栗。
莊毅看著許暖美麗的臉,笑了笑,說,給我笑一個看看,你流淚的樣子讓我的心情很糟糕!
許暖很顯然沒想到這個男人居然難纏到這種地步。她淚眼汪汪地看著他,眼神從最初的憤恨變成了妥協(xié),然后變得幽怨,到最后,變成了哀求。
莊毅冷著臉,說,我說我要看你笑!
許暖忍了又忍眼眶里的淚水,勉強沖著莊毅笑了一下,以示屈從,可是淚珠子卻狠狠地落在了他手上。
莊毅很滿意地收回了手。
他剛要離開,走到門口,卻突然轉(zhuǎn)身,看著床上如同靜止的油畫一樣的女子,說,我不喜歡“阮阮”這個名字,太難聽了!從今天起,你就叫……許暖吧。
莊毅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自己也愣了一下,心中竟然生出一種別樣的柔軟。
他自嘲地笑笑,大概自己太天才了,不僅能在商界呼風喚雨,就連隨便取個名兒,都能讓自己莫名感動。
就是從這一天開始,這個叫莊毅的男子,改變了許暖的一生。
他給了她一套公寓,更換了她的名字,給了她新的身份,將她送入了這座城市里最有名的大學(xué)。
許暖沉默地接受著他賜予的一切,等待著劇終落幕時,他嗜血而徹底的索取。
雖然她不知道,他到底要從自己身上索取什么。
〔7〕
那時的許暖并不知曉,這個叫作莊毅的男子,之所以在那個風雪漫天的晚上放過了自己,是因為一個電話。
電話里一個男子對莊毅說,老板,你要找的那個女孩我找到了。
莊毅一手抱著嬰兒,一手握著電話,問道,在哪兒?
男子說,咳!那女孩居然住在順城路的一座爛尾樓里。啊,就是原來和風集團開發(fā)的,后來被您并購了,爛尾了的那宗……喂喂,老板,老板?
莊毅愣住了。
他原本的憤怒已然被這不可思議的驚愕所替代。
爛尾樓?和風集團?順城路?
不正是自己腳下這一片嗎?
電話那端的男子繼續(xù)喊,老板,喂喂?
莊毅回過神來,應(yīng)了一聲,說,知道了。
電話里那男子嘿嘿一笑,說,老板,要說姓孟的那小子果然好福氣,那女孩雖然顛沛流離,淪落到那座爛尾樓里,可是卻是一美人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