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簡幸已經聽姥姥講過很多次了,她“嗯”了一聲說:“我知道?!?br/>
“知道就行,知道就行,”姥姥放心了,“以后她說什么啊,你別往心里去,她就是怕你不學好,她當初沒能好好上學,現在不指望你指望誰啊?!?br/>
簡幸又“嗯”了一聲。
自打上次吃飯時鬧起來,簡幸和簡茹已經幾天沒說話了,姥姥可能有些擔心。
兩個人冷戰(zhàn),總要有一個人先開口,她們倆,開口的肯定不是簡茹。
所以只能是她。
但其實不用姥姥說,今晚她也要找簡茹。
畢竟表格要簽字。
不過簡幸本以為簡茹會像平時一樣十一點多才回來,晚上到家卻發(fā)現三輪車早就停在了院子里。
簡幸看了眼自己的房間,燈是開著的,窗口書桌位置閃著人影。
以往都是簡茹靠這個判斷她是否在寫作業(yè)。
簡幸盯著看了一會兒,沒進去。
主要是進去也沒用,情況好了簡茹說兩句不輕不重的就出去了,情況不好,她反而要背著重重的孝字聽簡茹念叨那些頭疼的事。
說不定還要在大半夜把鄰居都拽過來當裁判。
畢竟這是她的一貫伎倆。
忽然,頭頂樹影一晃,青白的月光底下,影子像飛速滑翔的機翼。簡幸一滯,猛然想起什么,下一秒直接沖進了自己的房間。
簡茹不知道在書桌前翻找些什么,簡幸推門動作又重又快還很突然,簡茹明顯嚇了一跳,瞪著簡幸好幾秒才緩過勁兒,“要死?。『竺嬗泄纷愤€是屋里藏的有寶貝?”
簡幸抿了抿唇,快速看了眼書桌上的組裝書架,角落一張白紙明顯被抽出來過。
一整天的疲憊頓時再次席卷而來。
簡幸垂下眼睛,走兩步把書包放到椅子上,翻找出表格給簡茹,“老師讓家長簽字?!?br/>
簡茹心虛,簡幸給了臺階她立刻就下,接過表格大致看了眼,拿起筆刷刷刷簽了名字。
簡國勝沒走之前,簡茹也是上過幾年學的,據說成績還不錯,所以這么多年一直都很不甘心。
她簽完字以后,隨手抓了個本子,寫了一個英文單詞,問簡幸:“這什么意思?”
簡幸看了一眼,flying,她說:“飛?!?br/>
話音剛落,簡茹一巴掌甩在了她胳膊上,大聲喊:“往哪飛!飛哪去!你還飛?毛長齊了沒就要飛?初中飛不走,以為高中就能飛走了?”
這頓脾氣來得猝不及防,簡幸根本沒反應過來。
簡茹動手向來不會收著力,一巴掌扇得簡幸半個胳膊都麻了,她反應過來才質問簡茹:“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你還有臉問我干什么?”簡茹直接把書架上的書推倒,桌子上頓時凌亂一片,簡幸下意識要去抓白紙,卻被簡茹一巴掌打在手背上,她吼道,“拿!我看你敢拿!”
吼完抓起白紙,狠狠往桌子上一拍,點著白紙上的一個單詞問:“說!飛哪去!”
“你真是不學好啊?我和你爸,你姥,哪個人辛辛苦苦不是為了你?供你搬城里,供你上初中,上高中,現在你要飛?你怎么不去死啊!你干脆帶著全家一起死算了!”她越說越氣,看表情似乎下一個巴掌就要落到簡幸臉上。簡幸全程低著頭,她能感受到簡茹的唾沫星子在往她臉上濺,但她就是不想抬頭,不想看見簡茹那張臉。
她目光渙散地盯著簡茹手下的白紙,沒什么意圖,只是在單純地發(fā)呆。
可這行為落在簡茹眼里,卻是一種無聲的抵抗,簡茹氣不過,直接抓起來撕了。
簡幸這才睜了睜眼睛,“媽!”
“別叫我!”簡茹把碎紙全揚了,“這到底是什么!說!不說今天誰也別睡了!”
“怎么了?又怎么了?”是呂誠,他沒進來,只是在門口問。
“沒你的事!睡你的覺去!”簡茹扯著嗓門吼。
姥姥好像也起來了,簡幸隱隱約約也聽到了她的聲音,說什么有事明天再說,別耽誤簡幸睡覺,都累一天了。
確實累。
累死了。
很晚了,簡幸也想睡覺。
她閉了閉眼,聲音有些低地開口:“是老師給的。”
答案出乎意料,簡茹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她瞪了瞪眼睛,“什么?”
簡幸說:“是我們班主任撿的紙飛機,送給我的。”
“字母可能是他寫的。”
簡幸說得沒有半點撒謊得痕跡,一時之間簡茹居然不知道信還是不信,她看了看地上的碎紙,又想到那個“飛”,半晌口吻有些生硬地問一句:“寫個飛是什么意思?”biquge.biz
“不知道,”簡幸說,“可能希望我以后能節(jié)節(jié)高飛吧?!?br/>
她是故意的。
故意這么說。
簡茹當年只上了小學,對初高中老師有一種盲目的崇拜和敬佩,如今親手撕了老師對女兒寄予厚望的紙條,想必心情一定很不好受。
這時門外姥姥又喊了一聲:“簡茹,簡茹,快睡覺吧?!?br/>
“行了,催催催,催什么催!高中生晚睡一會兒怎么了!以后才有她熬夜的時候!”嘴上那么說,簡茹行為上已經作勢要走,轉身前,她頓了下,看了眼簡幸,聲音不再尖銳地說,“怎么說也是老師給的,一會兒粘一下,粘完收拾收拾趕緊睡。”
這就是簡茹的道歉。
簡幸意料之中的。
通常這種情況下,簡茹是允許她不給回應的,但簡幸偏偏應一聲:“哦,好?!?br/>
簡茹走后,房間一下子安靜下來,簡幸站在桌子旁,盯著地上的碎紙,好一會兒才遲緩地蹲下,一片一片地撿起來。
簡茹平時做事大刀闊斧,撕個東西也不會撕很碎,沒幾片,很快就粘好了。
為了防止紙張被風化,簡幸還特意用寬透明膠帶貼住了整個紙,摸上去滑滑的,完整得像沒有受過任何損傷。
只是有了這層保護膜,她也不再能感受到紙上的余溫和氣味了。
像被封起來的執(zhí)念,像自欺欺人的慰藉。
沒一會兒,房間門又被敲響。
簡幸把紙塞進抽屜里,回頭看到探頭進來的呂誠。
自打呂誠腿瘸了以后,他看簡幸總有一種拘謹的小心和微妙的不自然。
簡幸當然也能感覺到,但她好像有情感缺陷一樣,即便心里想要修復,面上也做不出什么太親昵的行為,只能淡淡問:“怎么了?”
呂誠笑著往她桌子上放了一張五塊錢,“沒什么事就早點睡,累一天了別熬夜了,這是你媽給你的,明天渴了買水喝?!?br/>
這是簡茹一貫的道歉方式。
簡幸看了眼錢,說:“好?!?br/>
“哎、哎,那就早點睡?!眳握\不再多說,轉身走了。
簡幸看著他年紀輕輕就佝僂的腰身和顛簸的步伐,忽然鼻頭一酸,主動開口說:“爸你也早點睡。”
呂誠一怔,忙轉過身應:“好好好,早點睡早點睡。”
一邊說一邊往后退,不小心撞到門框,又滿臉尷尬地笑笑。
簡幸正要站起來,呂誠一抬手,“行了,早點睡?!?br/>
門緩緩關上,門縫呂誠的身影越來越消薄。
別人都說父親是山,簡幸印象里,父親像山角搖搖欲墜的碎石塊。
他從未強大過,他只是她一個人的父親。
房間再次沉寂下來,屋里靜得仿佛連呼吸聲都不曾有過。
更別提剛剛的兵荒馬亂。
簡幸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摳弄抽屜拉環(huán),細小清脆的聲音像錘砸釘子,一下一下落在她心上。
好一會兒,她才輕輕拉開抽屜,掏出那本《一九八四》。
是一本外國文學,內容艱澀難懂,意義也深奧得讓她捕捉不到。
字里行間偶爾會有注解,字體她都不太熟悉。
沒什么耐心地翻到最后,末尾作者的尾記后跟著一行黑色筆跡的時間落款:09.8.31,于和中。
簡幸指腹摩擦兩下筆跡,拿筆跟在后面寫了十個字:
祝你星辰大海,永不落幕。
這晚簡幸房間的燈亮到了凌晨兩點多,半夜四點多起風了,五點十分的時候,簡幸看到天亮起了第一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