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賀對皇甫湜拱手笑道:“累持正兄來回奔‘波’,長吉愧不敢當。快坐下喝茶歇息。等一會,我就搬走?!?br/>
皇甫湜嘴巴張了幾張,最后頹然地坐下悶頭喝茶。
李賀對權(quán)璩問道:“大圭兄可知哪家的客棧去‘藥’市方便?”
權(quán)璩心頭懵懂,至今還沒反應(yīng)過來。見李賀問他了,忙支吾道:“去住什么客棧?我家有一處閑置的宅子,離‘藥’市就不遠。不如就住那里,為兄帶你去打點一下?!?br/>
崔植急道:“持正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說話啊!”
沈亞之更是走到皇甫湜的面前,眼巴巴地看著他。
皇甫湜一口氣將茶水喝完,將空杯子往地上一摜。茶杯啪地一聲就碎得四分五裂,眾人的心也隨著茶杯的聲音更加沉重了。
一向斯文古樸的皇甫湜此時爆出粗口:“什么朝紀清明、招賢納士?都是狗屁。一幫酸秀才的嫉妒之言,就讓這些當權(quán)的害怕了。個個巴不得長吉不考才好,還不是為了保自己的烏紗帽。我呸!”
“怎么回事?”聽皇甫是話里牽扯頗多,眾人齊聲驚問。
皇甫湜咽了唾沫,‘欲’細說詳情。
被李賀揮手制止:“持正兄不必生氣。這事早就注定了,多說無益。會館里人事繁雜,沒得給你們招惹麻煩。大圭兄,那長吉就不跟您客氣了。咱們這就走吧!”
李賀的行禮不過就是一個包裹,此時正放在方桌上。李賀站起來隨手拎在手上,招呼全璩出‘門’。權(quán)璩怔怔地站起來,見眾人皆呆愕,他也有些不知所措。
李賀徑直來到后院的馬車停放處,自己將正在馬棚下吃料的兩匹馬套上韁繩,又將馬車調(diào)整方向。這時候醒悟過來的一眾好友,才奔了過來。沈亞之手上還拎著兩個大包裹,身后的長貴和清硯也都各拿著包裹跟過來。
沈亞之吶吶道:“長吉,你別難過。這些都是裴公給你捎的…我還是跟你住一起?!?br/>
李賀朗笑道:“你們看我什么時候難過了。我不是早就說過了。還有,下賢兄,你住在會館里方便準備科考。我過兩天就回去了,你跟著我搬來搬去太麻煩。”
不料沈亞之十分倔強,自顧自地上了馬車,像是賭氣似的。王參元也隨即爬上了馬車,崔植和皇甫湜猶豫了一下,也相繼上車。最后連長貴和清硯也上車了,權(quán)璩見李賀坐在車轅邊,準備趕車,也咬牙爬上了車轅。
就這樣,李賀一行人趕著馬車出了河南會館。可把館丞驚得目瞪口呆,不知道發(fā)生什么事。等他醒悟過來追出去,馬車已經(jīng)走遠了。
在‘門’房處等候的眾隨從,見主人們跟李公子走了,都慌忙地套車追了上去。
河南會館里赴試的舉子,個個拿著書卷,其實都在觀望這邊的動靜。見這個心腹大患終于離去,都松了一口氣。
更有人竊竊‘私’語:“指望有韓大人幫忙就能應(yīng)試嗎?豈不知眾口鑠金,任你再狂傲,也得低頭?!?br/>
“就是,朝廷的制度就得遵從。管你才華有多高。不考鄉(xiāng)試,就想直接參加‘春’闈,‘門’都沒有?!?br/>
館丞出‘門’沒追上,回來聽見這些議論,怒斥道:“你們還妄稱讀書人,連個市井平民都不如。妒賢嫉能、文人相輕。你們就是中舉了,也沒大出息。都給我老實點,小心話說多了,閃了舌頭。”
權(quán)璩坐在車轅上隨時準備指路,哪知道根本不用他帶。李賀就像輕車熟路一般,將馬車駕到長安崇義里,權(quán)家的一處‘私’宅。
權(quán)璩暗暗納罕:莫非長吉連這里也早算到了。
看‘門’的看見自家大公子竟坐在車轅上發(fā)呆,都忙上來問安。
權(quán)璩這才緩過神來,吩咐道:“李公子和沈公子將下榻在此處,你去叫管事的過來,我有話吩咐?!?br/>
看‘門’的仆從忙將大‘門’打開,旋即去叫這宅子的管事。李賀將馬車趕到院中,就下車解了韁繩。
還‘欲’忙活,就被權(quán)璩拉?。骸斑@些雜活‘交’給下人們即可,咱們還是好好商量你科舉的事。這里是我的‘私’宅,不會隔墻有耳。趁著我們大伙都在,好好商量下該怎么應(yīng)對才是?!?br/>
下車的皇甫湜等人也紛紛稱是,不由分說地擁著李賀向里面走去。
這是一所三進的宅邸,院中曲廊連接,‘花’木遍植。雖是早‘春’時節(jié),院中已經(jīng)是綠意盎然,雅致異常。
他們一行人剛走進第一進的正廳,就見一個管事模樣的老人迎了上來。
對著客人們連連打拱,又請示主子道:“大爺,小人冒昧問一下。有幾位公子入住,小人好去安排。”
這個老管事頗為世故,見李賀被眾人簇擁,得知此人定是正主,對李賀尤其恭敬。
權(quán)璩很滿意,吩咐道:“錢伯,李公子和沈公子從今日起在這里起居讀書。李公子沒帶下人,你安排幾個丫環(huán)和書童跟著伺候。衣食起居務(wù)必上心,不可慢待了上賓?!?br/>
老管事錢伯后退一步,對李賀驚道:“李公子莫非就是名動兩京的李長吉?”
見李賀微笑拱手應(yīng)是,錢伯更恭敬了。對著李賀連連作揖,口中仰慕之詞滔滔不絕。
“小人有幸得見公子尊容,實是三生有幸。大爺盡管放心,李公子和沈公子的一切起居,都包在小老兒身上?!?br/>
說著就安排丫鬟上茶,自己帶著仆從下去安排客房人手。
皇甫湜氣道:“瞧瞧,連個下人都久慕長吉大名,這些朝廷的權(quán)貴眼睛瞎了不成?”
這話有些重了,在座的權(quán)璩和崔植的長輩都是當今權(quán)貴,皇甫湜的口不擇言,連兩位好友也捎帶上了。
這讓權(quán)崔二人頗為尷尬,都紅著臉低頭不語。心里也暗自惱火,都待回家好好問一問家中的父親。
李賀笑著揮手止住皇甫湜的暴怒,鄭重道:“持正兄,您這脾氣可得好好收斂一下。韓公當初安排你去工部,實是有先見之明。朝堂風‘波’詭譎,一句話就能惹下滔天大禍。你這個樣子,韓公如何能放心?長吉已經(jīng)給各位仁兄算了前程。皇甫兄,你想不想知道你以后的結(jié)局?”
還在盛怒中的皇甫湜愣了一下,見李賀目光清明,眼帶同情憐惜。
不由地心里發(fā)寒,口吃道:“想、愚兄當然也想知道。我知道我脾氣不好。對我的前程有妨礙是不是?”
李賀嘆了一聲道:“如今可不是太宗時期,強顏犯諫不但會累及自身,還會連累家人親朋。持正兄,你務(wù)必要改改。否則悔之晚矣?!?br/>
“難不成就助長歪風邪氣,任其所為?”皇甫湜梗著脖子犟道。
李賀微微搖頭,沉聲道:“君子有所為時,是力及之事。不可為時,只要心中正義長存,就是不言,也無愧心中信念。行止上也不會有差池。你懂嗎?”
見眾人皆靜默,都在思索他的話。李賀又道:“生而為人,在其位謀其事。一心為國為民,正義常在,就是人生的意義所在。何苦去追逐權(quán)謀地位?青史留名,又豈在政治地位。持正兄何不效仿夢卓兄。”
皇甫湜此時已是一頭冷汗,顫聲問道:“愚兄的結(jié)局不好,是嗎?”
李賀點頭道:“如果你不聽長吉之言,日后必為連累親朋悔恨一生。日后遇見不平之事,務(wù)必想想長吉今日之言。慎之再慎之?!?br/>
見李賀說得沉重,皇甫湜諾諾地應(yīng)下。但他以后還是沒管住自己的嘴。不但連累舅父貶官他鄉(xiāng),自己也潦倒一生。
此時的皇甫湜還是向著一眾好友,說起杜‘侍’郎找他的事。言語還是流‘露’出是權(quán)相之意。
盡管權(quán)德輿‘交’待杜‘侍’郎不要說是他的主意,但杜從遠是什么人,哪會替他背這個黑鍋。向皇甫湜敘述時,還是隱隱透‘露’是權(quán)相的牽線。反正李賀是他兒子的好友,既然大家都不好過,你也別想躲清閑。
只不過轉(zhuǎn)述時,稍微隱晦些罷了。像皇甫湜這種大才子,弦外之音哪會聽不出來?
一席話還沒說完,權(quán)璩已經(jīng)坐不住了。本來還溫文儒雅的佳公子,此時頗有些氣急敗壞。跳起腳就要撂下客人回家,找老父算賬,被李賀一把抓住。
“大圭兄稍安勿躁。此事和令尊沒有任何關(guān)系,長吉心知肚明。我今天之所以愿意來你的‘私’宅入住,就是表明立場,一點都沒有怪罪令尊之意。你午時來晚了一刻,沒聽說我的事。等你知道長吉的志向,就不會如此盛怒了。”
權(quán)璩余怒未消道:“怎么和他沒有關(guān)系?那些小人要鬧就由著他們就是。他又不是禮部的人,要他多什么事?如今生生斷了你的仕途之路,這讓愚兄心中何忍?”說著眼圈都有些紅了。
李賀幽幽道:“令尊身居相位,自要為朝廷分憂。你我相挈,自是由令尊開口為好。這是上面的意思,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李賀說著對沈亞之使一眼‘色’。
沈亞之會意,正‘色’道:“長吉早就算到這個結(jié)果。前來長安,實是為圓我恩師殷勤提攜之恩。且長吉在家鄉(xiāng)已經(jīng)懸壺濟世、開課授徒。不復我等之仕途之愿。大圭兄不必為此事和令尊較真?!?br/>
李賀見權(quán)璩愕然,也笑道:“長吉早已意不在此,大圭兄又何必執(zhí)著?!啤乳L吉做違心之事。如今的情勢正合我意,長吉高興還來不及呢!”
皇甫湜躊躇道:“可齊王爺已經(jīng)為你在朝廷謀職了?!?br/>
李賀笑道:“那我也不會屈就。”
正說著,從外面奔進的仆從急道:“大爺,齊王爺派人請李公子過府說話?!?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