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鬼家門的術(shù)門弟子，所謂拼命的法子，無非是馭煞術(shù)。自在鬼域那一戰(zhàn)之后，虎子對于馭煞術(shù)掌握得更加嫻熟了，甚至可以將自己化身成鬼胎原本的模樣，施展神通。當(dāng)初他與張大仙的仙堂斗法，就是靠著這本門事，與張大仙的堂口拼了一個同歸于盡。

    虎子是不太愿意用這招的。施展過幾次之后，他才是真正明白了彭先生為什么反復(fù)叮囑他說，這是保命的本事，不到最后關(guān)頭不要施展出來。這一招，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每一次用完，虎子都是五勞七傷，沒有十天半個月根本養(yǎng)不回來。而且用這一招，太容易迷失神智?；⒆蝇F(xiàn)在想起當(dāng)初他大破鬼域，實是因為迷失了心智胡亂所為，便是心有余悸。

    更何況，他先后兩次估算錯了對手的本事，一時疏忽弄得自己傷疲滿身。先是被打裂了骨頭，震傷了肺經(jīng)，再而是被破去了法術(shù)，擾亂了靈氣運(yùn)行傷了經(jīng)脈。這種狀態(tài)下再施展馭煞術(shù)，只怕最后勝了，也不過是一場慘勝。搞不好，會弄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

    可事已至此，已然是沒有了退路。這怪物每逼近一步，虎子的心就沉下去一分。一絲絲陰氣從他的毛孔里、七竅中滲透出，在他的皮肉上鋪展開——這只惡鬼又要出籠了！

    “你歇一歇吧?！闭?dāng)虎子端起了刀準(zhǔn)備念誦法咒的時候，一只手搭到了他的肩膀上，“是我邀你至此的，怎能是只讓你一人沖鋒陷陣？你受傷了，應(yīng)該讓我來試試了?！?br/>
    虎子回頭望去，大吃一驚！

    此時的橘金澤，看起來與以往絕是不同的。他此時的氣息就好比一柄出鞘的利刃，凌厲非常。也不知是不是錯覺，虎子覺得橘金澤面相，似乎硬朗了許多。尤其是那雙眼睛，完全變了模樣，看起來像是在眼眶里嵌進(jìn)了兩顆包著蟬的琥珀，有熒熒靈光在其中轉(zhuǎn)動。

    直到橘金澤將他向后拉了兩步，獨自越過他攔在怪物前方的時候，虎子才猛然想起，他在何處見過這樣的眼睛——十七奶奶！那雙眼的模樣與十七奶奶的眼睛如出一轍——那是狐貍的眼睛！

    轉(zhuǎn)瞬之間，那怪物就與橘金澤狠狠地撞在了一處！

    魂魄顯性都是依靠陰氣支撐幻化，如果說魂魄是骨骼，那么陰氣就是血肉?？蛇@兩樣?xùn)|西，本都無形無質(zhì)，尋常人接觸不到?？善@個怪物不一樣，竟然是凝練了陰氣，化成了實體。它與橘金澤這般硬碰硬地對在一處，是結(jié)實的動靜！

    虎子吃過這怪物的虧，自然知道這東西的拳腳有多重，自然是不由得為橘金澤捏了一把汗?？闪钏@異的是，橘金澤雙腳釘在了地上，安然如泰山！反倒是那個怪物吃力不住，自向后退了一退。

    那怪物哪里肯善罷甘休，怒吼了一聲，又是掄圓了拳頭打?qū)⑦^來！這一次，它來得更快，力道更足，“呼呼”的風(fēng)聲就連站在遠(yuǎn)處的趙月月都聽得一清二楚。

    橘金澤仍舊是不躲不閃，冷哼了一聲，身周靈氣立刻彌散開。他反握刀，向上揚(yáng)，“鏜”！架住了這怪物的第二拳。

    只是還不算完——這拳頭被架住了，卻是有凜冽的陰風(fēng)自那拳來的方向一并襲來！不過彈指一揮間，那如刀似斧的陰風(fēng)，便是將橘金澤上身那件精致的雙排扣洋裝撕得粉碎，橘金澤束發(fā)的發(fā)帶也一并被斬開。

    可橘金澤的皮肉卻絲毫未損！不但如此，還能隱隱看到他皮膚下，有靈氣涌動。

    這算是怎么個法門？虎子此前以為，在中秋仙會上，那白鬼夜行的壯觀場面，就算是橘金澤全力以赴了。而今一看他才明白，這才是橘金澤真正的保命手段，簡直比得上傳說中的金剛不壞之身。

    橘金澤咬著牙、撐著刀，與那怪物角力，卻是還有余力講話：“惡靈！有沒有興趣做我的式神？與我為仆，比在這里不見天日地以人命修行，快活得多！”

    “滾！”那怪物三張口同時發(fā)聲，又是一陣陰氣鼓蕩，吹得橘金澤的長發(fā)張揚(yáng)。

    橘金澤冷笑了一聲：“如此便好。我還不知道，你若是答應(yīng)了下來，我該怎么安置你。我給過你活命的機(jī)會，是你自己沒要！”

    “豎子！安敢口出狂言！”這怪物又是一聲狂吼，猛然卸力，向后退了兩步，足下一蹬，復(fù)又襲來。

    “小心！”虎子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如果是不動用馭煞術(shù)的話，已經(jīng)插手不了這一人一鬼的搏斗了，只能是出言提醒。

    虎子身在外圍看得真切，這鬼樓里的陰氣，還沒完全進(jìn)入到這怪物的身體里。從下面透上來的陰氣，正源源不斷地補(bǔ)充著這頭怪物的消耗。這與他先前所料得不錯，與這怪物打斗，便是與整座鬼樓里的陰氣作對。這怪物不需要什么精妙的招式，只要一下一下的打過來就可以了。

    由此來看，這怪物就是陣法的殺招了。它既是陣眼，也是兵器，如果想破除這林間的大陣，就要先拔掉這顆釘子。它既是死門，也是生門，贏得他逃出生天，贏不得便是魂飛魄散。

    橘金澤又與他對轟了幾招，自然也是能感覺出來，這怪物一拳強(qiáng)過一拳。更何況它有六只手，上下左右護(hù)得都很周全。

    虎子在一旁看著心急，心說底牌盡出，竟然是奈何這怪物不得嗎？不過是人造出來的一個怪物，已經(jīng)是這般難纏，那么它背后的那所謂的“仙師”，該是何等高絕的人物？自己對上他，可曾會有一分勝算？

    搖了搖頭，虎子將這些繁雜的想法拋到了腦后?，F(xiàn)在當(dāng)務(wù)之急，是誅滅這頭怪物。看起來他必須要參戰(zhàn)！

    虎子將刀平端了，口中念誦法咒：“出身陰陽里，馭煞五行中，無分正邪道……”

    “不用你插手！”虎子的法令還沒念完，便是被橘金澤大聲喝斷，“它是我的！”

    虎子抬頭一望，正對上橘金澤那堅定的眼神。他思前想后，還是把刀放了下來。他從橘金澤的眼神里感受到了凜冽的戰(zhàn)意，就那么一瞬，就那么一眼，虎子只覺得西北玄天雪漫來。這種氣勢一往無前，不可阻擋。

    他選擇相信橘金澤，把自己的命交到了他手上。如果橘金澤落敗，那他未必能來得及施展馭煞術(shù)了。這是場豪賭，虎子賭橘金澤不會拿他們?nèi)齻€人的命開玩笑，賭橘金澤會贏，賭橘金澤還有沒施展出來的本事！

    橘金澤自己也知道，虎子收起法術(shù)，是對自己多大的信任。他望著自己的對手——這個被人生造出來的怪物——嘴角微微往上一勾，嘆道：“讓你見識見識，妖精的本領(lǐng)吧！”

    橘金澤忽而沖了上去，快地像是離弦之箭，里面那個怪物還沒反應(yīng)過來，便已經(jīng)是身中數(shù)刀。待他伸手去捉，橘金澤抬腳在他胸上拼力一踹，借著這個力道，又落回了原處。

    赤童子是柄寶刀，其上的符篆威力絕不在虎子的這柄苗刀之下。這幾刀斬下去，硬生生在這怪物身上開了幾道通透的創(chuàng)口。不過，那怪物混不在意。絲絲縷縷的陰氣蔓延上來，糾纏在傷口上，不過幾次呼吸之間，就已將創(chuàng)傷彌合，絲毫看不出刀斬過的痕跡。

    “狗賊！你奈何不得我！”那怪物笑了兩聲，指著橘金澤出言譏諷。

    橘金澤卻是不以為意：“如此說，就看看是我的刀更快，還是你恢復(fù)得更快吧?！?br/>
    妖氣！濃重的妖氣！

    虎子被這種氣息震了一下。橘金澤在此刻仿佛已經(jīng)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只修行了幾百年的狐妖。橘金澤原本墨染一樣的頭發(fā)，已經(jīng)化得雪一樣通透潔白，身上肌肉隆起，覆蓋了一層貼合的白毛。他的手掌看起來，大約還是人的樣子，只是那尖利的自指尖刺出的骨刺，絕不是人長得出來的。

    看著橘金澤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頭上的獸耳，呼吸間噴薄而出的熱浪，虎子這才想起，橘金澤曾說過，他并非是凡俗人，而是人與妖怪的兒子——他同那位威名赫赫的陰陽師前輩一樣，是白狐之子！

    快！虎子的眼睛完全跟不上這種速度。

    白色的影子像是鬼魅一樣緊貼著那怪物，時不時點出一道寒光，在那怪物的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創(chuàng)口，再而消失無蹤。

    或者怪物確實是虛實結(jié)合的身子，將濃重的陰氣轉(zhuǎn)化成實體，以此攻伐，走了一條其他的清風(fēng)都走不得的路?？蛇@不意味著它沒有痛感，橘金澤的赤童子，每一下不單單是斬在它的肉身上，更是在損傷它的魂魄。

    一刀又一刀。傷口反復(fù)的出現(xiàn)、彌合，就像是一場無窮無盡的凌遲，將他的魂魄一塊塊、一片片、一絲絲、一縷縷拆解下來，等到剛剛長好的時候，再去掀一遍此處的傷疤！

    這怪物雖然長了六只手，三雙眼睛，可是無論如何也跟不上橘金澤的速度，每當(dāng)它對著那白色的影子伸出手的時候，赤童子已經(jīng)在它身體的另一側(cè)留下了新的傷口。

    被這般戲耍的怪物，終于發(fā)了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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