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漸濃，寒意緩生，丁澤等不急了。

    于是，石曼生只要離開屋子就能感覺到一道視線鎖定在自己身上——默然，沉淀，隱忍。

    可每當(dāng)她詢問地看過去，少年都若無其事地轉(zhuǎn)開腦袋，攪得她開口也不是，不開口也不是。一連三天，石曼生被那視線盯著渾身不舒服，吃飯還咬了舌頭。余夏私下問她是不是欠了丁澤什么東西，石曼生這才恍然大悟——看來上次給的補(bǔ)氣丹哄不住了。

    瞅了瞅丁澤的身子骨，擇日不如撞日，她決定提前去蠱。丁澤聞言自然內(nèi)心一派歡天喜地，可面上仍舊繃著，“也好?！?br/>
    石曼生：嗯……這孩子越來越有個性了。

    時間到了說好治病的當(dāng)天夜里。

    漆黑一片的屋中，突然一抹光亮跳脫出來，點(diǎn)燃了桌上的油燈。

    石曼生氣定神閑地黏著指尖的銀針在火焰上輕烤，回頭對著躺在榻上的小少年微微一笑，“可能會有些疼?！?br/>
    丁澤疑惑道，“針灸不該疼。”

    石曼生歉意地眨了眨眼，“你這病，得撿疼的地方扎?！?br/>
    “一定要扎針？”丁澤有些糾結(jié)，好不容易等到她說要著手醫(yī)治自己了，可怎么看怎么不靠譜。

    她為難地皺了皺眉，指尖還夾著那明晃晃的銀針，“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那樣的話，還得再等上一年。一年之后，你這病長熟了，治起來就不用銀針了?！?br/>
    一年時間，變數(shù)太多。丁澤毫不猶豫，“扎吧?！?br/>
    石曼生還是想著等病長長熟，便又勸了句，“你這病說白了是沒長熟，要用銀針激出來，會很疼，等熟了就不會疼了了。你……真要現(xiàn)在治？”

    “治?！?br/>
    ……看這不聽勸的小性子。

    “對了?！眲傄箩?，石曼生從袖子里掏出了個黑色布條來，“還需蒙了眼才可治病。”

    丁澤默默照做?？蓜傄幻珊锰上戮捅唤Y(jié)結(jié)實實點(diǎn)了穴。

    “扎針時千萬動不得。”

    又蒙眼、又點(diǎn)穴，丁澤有些納悶，“那為何不索性點(diǎn)暈了我？”

    “不行，必須醒著，不然病灶逼不出來?！闭f白了就是，不讓你疼怎么行呢？

    ……

    “唔——”

    一針下去，少年臉色驟變。其實扎扎血肉也沒什么疼的，可偏偏這扎到筋……

    “怎么樣？”石曼生試探著碾了兩下針，立時就見到他額頭上的汗如雨后春筍般冒了出來，“嗯，看來扎對了?！?br/>
    她慢悠悠起身又取了根銀針就著燭火燙了燙，“還有八針就好了。”

    丁澤：……

    每多一針，丁澤的臉就白上一份，八針下來已成白紙一張，整個人就像是從水里剛拎出來。

    石曼生嘆了口氣，循循善誘，“若是再等上一年，可以不受這苦的。小澤啊，你性子太急了，以后要記得收著點(diǎn)?！?br/>
    現(xiàn)在的丁澤哪里聽得進(jìn)去，周身經(jīng)脈已經(jīng)疼得他頭暈眼花，好似有什么東西正在里頭橫沖直撞，可每當(dāng)那東西將將要“破土而出”，偏偏又猛回頭拐了個彎，換個地方繼續(xù)鉆。加上還蒙了眼睛，黑暗之中，那疼痛越加擴(kuò)大了幾倍。

    他咬緊的牙關(guān)好半天才磨出一句話，“里頭是……什么……”

    什么東西在他體內(nèi)？

    石曼生碾了碾他百匯的那根針，低低說道，“那是病灶?！辈⒉贿^多解釋。

    疼痛中的時間走得異常緩慢，在丁澤覺得自己將要疼暈過去的時候，突然渾身一松，鼻尖傳來了一股奇異的味道，接著，他的思緒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遠(yuǎn)……

    看著已經(jīng)進(jìn)入沉睡狀態(tài)的少年，石曼生從袖中取出短匕在他胸口位置輕劃了個“十”字。

    “呼——”燈滅。

    黑暗中，鈴聲輕揚(yáng)，血香四溢，瑩瑩綠光緩緩涌向她剛被咬破的指尖。

    ……

    丁澤醒來的時候，正見到石曼生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邊看書邊喝茶。

    聽到動靜，石曼生一抬頭對上了他睜開的眼睛，“醒啦？”放下書，伸手摸了摸他腦袋，冰冰涼還不錯，“感覺怎么樣？”

    “還好。就是有些累。”

    “正常。放心，已經(jīng)都治好了。”

    “當(dāng)真？”丁澤一高興，想從床上坐起來，胸口突然有些刺痛，低頭一看，那里綁了繃帶。

    “別亂動，傷口還沒長好。”，她笑著說道，“治這個病要放點(diǎn)血?！?br/>
    丁澤不在乎，這點(diǎn)痛和昨天那針灸比起來簡直就是毛毛雨，“那以后，還會白發(fā)嗎？”

    “人老了都會有的?！?br/>
    他看了她一眼，“不是那種?！?br/>
    “啊……哦。不會了。”

    丁澤聞言，臉上一下放松了下來。

    莫名地，看著他的面容，石曼生也忍不住聲音輕快了起來，這孩子就是面上犟。她把桌上準(zhǔn)備好的藥汁端了過來，“來，喝點(diǎn)藥，固本培元的。姐姐保證，你會健健康康，能活多久活多久。”

    “話多?！?br/>
    石曼生面上笑意一僵，剛要反駁，半躺著的少年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接過那藥碗，幾不可聞地道了聲，“謝謝。”。

    可就在石曼生嘴角還沒揚(yáng)起來之前，他眉也不皺地一口喝完了藥，放好碗，面無表情地往床上一躺，“我有些困，麻煩出去時關(guān)下門。”

    石曼生怔住了，但看見他額頭上隱隱冒出的冷汗后，她了然地抿了抿唇——這藥灌下去，不會好受。嘆了口氣，她往門口走去，走之前又叮囑了句，“別忘了起來吃飯，師叔幫你熬了雞湯?！?br/>
    “嗯?！睈瀽灥囊宦晱谋蛔永飩鱽怼?br/>
    屋外，清晨的陽光破除暗夜緩緩暈染了整片天地，雞鳴狗吠中，青州城新的一天來臨了。這蠱除了整整一個晚上。

    對著朝陽，石曼生伸了個大懶腰。

    真好。百里宮欠的債，八姓八家，終于還完了。答應(yīng)師父的事情，到這里也算大功告成，她與師姐這一身救別人的蠱毒終于能靜下心來徹徹底底去個干凈了。

    少了一樁心事，石曼生對接下來的日子不知不覺多了幾分期待?；匚萆洗?，打個呵欠，在晨輝中美美入了夢想——呃……天色太亮了，該弄個厚點(diǎn)的窗簾子。

    然而，事情并沒有往順心的方向發(fā)展。

    接下來的小半個月，石曼生心中一日比一日忐忑——柳大人那邊一直沒來尋自己，也沒任何消息。不是說好要游玩的嗎？好幾次她都想去衙門處探一探，可剛要出門，一對上余夏審視的目光，就莫名心虛，不得不偃旗息鼓。

    柳木白是不是遇到事情了？沒有頭緒，就容易胡思亂想，一胡思亂想就會郁結(jié)于胸。她郁悶時，便自然而然有幾分瞅不得別人好的心思——尤其是那個多出來的葉、青。

    葉青是個老江湖，嘴皮子溜，自從能下床走路，就把院子里的女性哄得天天眉開眼笑，比如說余夏，比如說夏師叔。當(dāng)然，不包括石曼生。

    ——哼。錢收少了。養(yǎng)傷和租金是一塊，但不包括有兩個大美女陪他說話啊。

    石曼生狠狠黏著手中饅頭往池塘里丟，一丟一個水花?？粗贿h(yuǎn)處笑著說話、曬著太陽、磕著瓜子的三人，抬下巴指了指葉青，“喂。你覺得這個人怎么樣？”

    站在一旁的丁澤很是自然地從她手中掰過半個饅頭，邊喂魚邊說了兩個字，“不熟。”自從去了蠱，他的身子越發(fā)好了，眼看著個子都高了一小截。

    “不熟？”石曼生嚼吧這兩個字。也對。反正就三個月。三個月后，天大地大，好走不送。怎么著自己也算撈了一百多兩。果然應(yīng)了今年年初求的那支簽說有財運(yùn)，不僅生意好，還有意外財，有空了得去還個愿才成。

    “石頭，來。”坐在院中曬太陽的夏近秋伸手招呼她過去，石曼生立時滿臉堆笑——看，她在師叔心中還是很重要的?？刹皇悄承鸟R屁的小人三兩天就能頂了的。

    “師叔！”她樂呵呵跑了過去。

    可是夏近秋下一瞬就轉(zhuǎn)向了葉青，笑意滿滿，“小葉會看手相，還挺靈的，快來幫我這師侄看看，嗯……看姻緣！”師叔向來是個樂呵好說話的，這點(diǎn)和師父完全不像。若是師父在，肯定只有一句話：看什么看，男女授受不親。

    誰要他看！石曼生內(nèi)心不屑。

    “就是就是，師妹快來，可準(zhǔn)了。他竟然都算出來我之前嫁過人?！庇嘞囊苍谝慌詳x掇。忘掉過去的師姐，提起自己嫁過人滿不在意，“我還想他幫我算算那人渣姓甚名誰呢。”

    葉青苦臉一笑，“余姑娘，那我可算不了?！?br/>
    師姐果然是好了傷疤忘了疼，還有師叔怎么也跟著湊熱鬧？

    石曼生突然很懷念師父在的日子，那時候的百里宮絕對不會這么聒噪，起碼從來不會有人敢當(dāng)著她老人家的面算什么姻緣。

    “石姑娘，在下不才，只能粗淺看看手相?！比~青笑得有些討好，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他現(xiàn)在是男子聲音配女子外貌，怎么聽怎么難受，也不知道師叔師姐怎么就上了他的道。還有那手……纖纖玉指，哼！不男不女。

    石曼生板著臉，在夏近秋期盼的目光下，最后還是把手遞了過去，牙齒縫里漏出幾個音，“麻煩葉公子了?！?br/>
    心里一寒，葉青肅穆認(rèn)真地看起了手相，夏近秋、余夏兩個在邊上湊了過來，“怎樣？怎樣？”被她們兩個這么問，聽得石曼生都有些緊張了。

    “石姑娘這姻緣……”

    ——怎么聽著語氣不對？石曼生瞇了眼。

    “比較坎坷?！比~青撿了個詞說，心中卻暗暗感嘆，這何止是比較坎坷啊……感情線分明就是左斷右斷，一塌糊涂。

    “坎坷很正常，關(guān)鍵是結(jié)果，結(jié)果怎樣？”夏近秋多問了句。

    葉青谷欠言又止，最后憋出四個字：“人定勝天！”

    石曼生眼睛斜睨著他，呵呵。一旁的余夏磕了個瓜子，向石曼生投去了意味深長的視線。

    葉青一看趕忙扯開話題，“姻緣之妙，妙在難測，在下這些雕蟲小技實在是上不得臺面。倒是那出城往西一百里有個藏在山中半月庵，聽說里頭求姻緣靈得，幾位若是想去，小弟卻是認(rèn)得路的?！?br/>
    石曼生：男扮女裝還認(rèn)識山里的尼姑庵，果然不是什么好鳥。

    感受到她鄙夷的目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葉青討好地又笑了兩聲，石曼生撇撇嘴，“丁澤，過來，讓葉公子也幫你瞧瞧姻、緣?！币Ьo最后兩個字，聽得葉青手都一顫。

    “在下說得不當(dāng)準(zhǔn)的，石姑娘萬莫放在心上?！?br/>
    “丁澤，來，讓他看?！彼龤鈩輿皼暗貑救耍换仡^，卻發(fā)現(xiàn)剛才還在喂魚的丁澤不知道去哪了。

    丁澤：這種事情，還是不參與的好。

    一個下午，就這么歡歡鬧鬧地過了去。石曼生面上對葉青的算命不屑一顧，可還是默默記住了那四個字——比較坎坷。她服過相思閻羅，應(yīng)了比較坎坷，是不是這坎坷已經(jīng)算過去了？會不會以后就好了呢？

    (美克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