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爹？”

    看著驚聲急問，杏目圓睜的女兒，沈千岳嘆了口氣，道：“爹看得果然不錯(cuò)，你對他已是情根深種了……”

    沈青鸞這才意識(shí)到自己的失態(tài)，急忙低下頭去，小聲道：“女兒沒有……”

    “你是我女兒，我怎會(huì)看不明白？”他站起身道，“從小到大，只要是你喜歡的，爹都會(huì)給你，只不過這次……你不要怨爹……”

    “爹……”沈青鸞深吸一口氣，抬頭道，“爹你放心，女兒已決定終身不嫁……”

    “你這話……分明就是在怨爹……”沈千岳搖了搖頭，走到窗邊道，“爹不是不喜歡那個(gè)云筠，而是怕你將來受傷啊……此人，爹實(shí)在看不透……”

    沈宅小巧玲瓏，為客人準(zhǔn)備的廂房更是精致無比，紅酸枝制的桌椅典雅莊重，花梨木做的床榻清美大方，潔白柔軟的云絲棉被更是讓客人有賓至如歸之感……云筠甫一入內(nèi)便覺恬適愜意，輕松愉悅，與秀羽閣相比，簡直一個(gè)天上，一個(gè)地下。

    “有勞沈公子了……”

    “云公子……不必客氣……今晚就在此歇息吧……”

    看著沈百鳴欲言又止的模樣，云筠心中頗是疑惑，不過他今日實(shí)在飲得太多，只想早些歇息，也就沒有追問。

    不想，對方一步一頓地走到門口后竟突然轉(zhuǎn)身，跑到自己面前跪了下來……

    云筠的睡意一下被驅(qū)走，急忙伸手去扶，問道：“沈公子這是作何？”

    “云公子……請你一定要救救大哥……”沈百鳴埋首于地，抽泣不止。

    “沈公子你先起來，到底怎么回事？”

    在云筠的攙扶下，他緩緩起身，彎腰道：“云公子，真是抱歉……你遠(yuǎn)來是客，可是我……實(shí)在沒辦法……”

    “沈公子不必客氣，你叫我云筠便是?！?br/>
    沈百鳴連連搖頭，道：“你若不嫌棄，我稱一聲‘云大哥’，你叫我‘百鳴’，如何？”

    “求之不得……百鳴，你不要急，慢慢說，大公子的病真到了藥石無靈的地步了嗎？”方才席間，云筠覺得此子內(nèi)向寡語，不想此時(shí)卻如此激動(dòng)。

    “云大哥……”沈百鳴穩(wěn)定了情緒，開口道，“不知姐姐有沒有跟你說，大哥得的不是病，而是一種……詛咒！”

    “略有所聞……”

    “我沈氏族人都逃不過這個(gè)詛咒……”他嘆了口氣，道，“我們會(huì)在生命中的某一天……突然沉睡過去，然后再也醒不過來……”

    云筠瞇了瞇眼睛。

    “前一日還生龍活虎，第二天可能就驟然昏死，只要一倒下去，短則幾日長則數(shù)年，終將于睡夢之中溘然長逝……”

    “這種詛咒……從何時(shí)開始？

    “我也不知，好像一直都有……我一族之人，很少有能活過四十歲的，大伯和爹爹已是極之難得……”

    “四十歲……”云筠暗驚。于修道之人來說，四十歲方值鼎盛之期，沈家有此桎梏還能位居天下第三，真是了不起……

    沈百鳴滿臉悲色，繼續(xù)說道：“一般來說，這種詛咒要到三十歲之后才會(huì)顯現(xiàn)，沒想到大哥這么年輕……他如今已昏睡五年了……”

    “百鳴莫急，待我明日瞧過之后再看……”云筠拍了怕他肩膀。

    “云大哥……”他突然抬頭道，“其實(shí)……大哥如今也不是一點(diǎn)辦法都沒……只不過大伯不肯……”

    “你知道醫(yī)治你大哥的方法？”云筠睜大了眼睛。

    “有一日，我聽大伯、爹爹和范先生說話，范先生說……想讓大哥醒來……唯有換血之術(shù)……”

    “換血之術(shù)……”云筠皺眉。

    “范先生說找一年輕力壯、血脈相近的人和大哥換血，大哥也許就能醒過來……爹爹說要用我的血，大伯勃然大怒，還打了他一巴掌……”他看了一眼云筠，深吸一口氣道，“云大哥，如果大哥真的無藥可醫(yī)了，請你一定幫忙出手，把我的血換給大哥……”

    “鬼醫(yī)圣手”范遠(yuǎn)逐，云筠是聽過的，鬼醫(yī)門的“換血之術(shù)”，他也知道……只不過在不明詳情的狀況下，貿(mào)然提出這種劍走偏鋒之法，實(shí)則庸醫(yī)害人，遺禍無窮……他心中鄙夷。

    “云大哥，請恕我唐突……我也不知道為什么，今日見到你，總覺得你與別人不同，能帶給我們希望，所以才提出了不情之請……”沈百鳴低頭道。

    云筠看向他，不禁生出欽佩之情，開口道：“所謂‘換血之術(shù)’，實(shí)則一命換一命，你與大公子同為沈氏血脈，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云大哥有所不知，大哥是我沈氏一族的希望……他的天賦無人能及，天若假他二十年，他必能帶領(lǐng)沈家踏上巔峰……”說話時(shí)，他目光灼灼。

    云筠注視著他，良久，出聲感慨道：“沈家有你這樣的后輩，難怪能屹立于道法界百年不倒……”

    “云大哥說笑了……”沈百鳴搖頭道，“若能以我一命換大哥二十年，哪怕十年、五年，我也算不負(fù)沈家血脈了?！?br/>
    云筠深吸一口氣，摟著他的腦袋說道：“百鳴，你聽我一言。這換血之法是否有用尚不得而知，你貿(mào)然赴死，可有想過父母的感受？你爹嘴上說要用你來換你大哥，心里必是痛如刀絞，你娘含辛茹苦將你養(yǎng)大，她如何受得??？還有你大伯，你姐姐，你弟弟……”

    “云大哥……”

    “況且，就算你大哥真的換了你的血醒了，你讓他以后如何自處？你想陷他于不義嗎？”

    “終究是我太沒用了……”沈百鳴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百鳴，你放心，我答應(yīng)你，一定不會(huì)讓你哥哥出事！”云筠雖是對著沈百鳴開口，腦中卻想起了對沈青鸞的承諾。

    “謝謝你……云大哥……”

    送走他后，云筠臉色變得凝重，來的路上雖然了解了一些沈家的事，但剛剛聽沈百鳴親口訴說，覺得事情或許要比想象之中棘手得多……他此刻才切身感受到沈青鸞心中之痛，也明白了這個(gè)姑娘為何在本該青春絢爛的年紀(jì)暗藏凄楚，心中蒙塵了。

    “突然沉睡……夢中而逝……活不過四十……”他輕哼道，“你與我的歲月……可還長著呢……”

    夜幕初散，云筠起得很早，昨晚沈百鳴告知了沈鴻鵠的居所，辰時(shí)剛過，他已立于小院之中，感受初灑晨光，靜聽鳥語清脆，雙目之中若有所思。

    昨日沈百鳴所言令他驚疑難安，今日范遠(yuǎn)逐將再診沈鴻鵠，他早早等候，心中頗有幾分焦慮。不過，他率先等來的不是范遠(yuǎn)逐或沈千岳，而是……沈青鸞。

    她同樣憂心沈鴻鵠，早早趕來，可看到云筠的身影后，兩腳定在了原地。下意識(shí)地反應(yīng)就是轉(zhuǎn)身逃跑，此刻她最害怕的就是與對方獨(dú)處……

    “早啊，青鸞！”見她這般模樣，云筠率先打招呼道。

    “早……”扭扭捏捏地走到邊上后，她微微側(cè)過身去，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

    兩人在和煦的晨光與清風(fēng)中并排而立。這樣的情景倒讓云筠想起了當(dāng)日第一次入長清殿時(shí)，二人也是這么站著，只不過當(dāng)時(shí)兩人初識(shí)，一眨眼卻發(fā)生了這么多事，想來如今彼此的心已經(jīng)拉近不少了吧……

    “吃過早飯了嗎？”

    良久，兩人竟同時(shí)出聲。

    ……

    “吃過了……”

    “噗……”云筠忍不住笑了出來，沈青鸞則心下大窘。她有千言萬語想說，可如今卻全堵在喉間，吐不出來……就在她鼓足勇氣想要詢問對方為何要來姑蘇時(shí)，沈泰峰粗狂的嗓音不合時(shí)宜地闖了過來。

    “云兄弟，原來你已經(jīng)到啦，我還打算去叫你呢！”

    沈青鸞立刻往邊上挪了挪，和云筠拉開距離。

    “沈前輩、沈二爺?！痹企撄c(diǎn)頭示意。

    沈泰峰身后跟著沈百鳴，而沈千岳邊上則站著一名四五十歲，面色陰鷙的中年人。

    “云兄弟，我來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江湖上人稱‘鬼醫(yī)圣手’的范遠(yuǎn)逐，范先生。這些年來多虧了范先生，鴻鵠才能撐這么久?！鄙蛱┓逭f道。

    云筠點(diǎn)了點(diǎn)頭，可對方卻看也未看他一眼，轉(zhuǎn)頭對沈千岳道：“沈兄，時(shí)辰不早了，這‘足下貼’不能誤了時(shí)辰。”

    “好，范兄這邊請。”

    沈百鳴臉色尷尬，上前小聲道：“云大哥你不要見怪，范先生的脾氣就是這樣的……”

    “沒事，凡有大才者都生得古怪了些……”云筠倒是一臉云淡風(fēng)輕。

    沈青鸞本來也冷下了臉，可看見沈百鳴的舉動(dòng)后，不禁小嘴張大，心中大疑：自己的弟弟何時(shí)同他這么親近了？還稱上“大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