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青草襯著潺潺溪水,玲瓏剔透中蘊著暖意融融。

    和煦的風(fēng)兒拂過綠絲絳,樹下坐著一對兒母子。小兒胖嘟嘟的,乖巧的將頭靠在母親膝上。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一片炫白，唯有烏亮的眼睫投下一小簇可愛的陰影。

    婦人衣著雍容,又是個年輕貌美的，青蔥般的手指輕撫著小兒的額頭,揚起的唇畔噙著笑,曼聲道：“容兒，這么些年可是想母親了？”

    許是她的聲音太過輕柔，膝上的小兒不舍得睜開眼,奶聲奶氣道：“想,兒子經(jīng)常會做夢,夢到母親回來了。”

    婦人聞言抬袖掩唇，面上笑容欲濃,“容兒真乖,母親現(xiàn)在回來了,你爹爹和二娘可還安好？”

    “他們都安好?！毙狐c點頭，恰巧一只蜻蜓飛上他的鼻尖，撓的他有些發(fā)癢。他皺皺眉，抬手在鼻前扇了扇，趕走了那只頑皮的小東西，復(fù)而問道：“母親在那邊……可還好？”

    “好得很，容兒不要掛念。”婦人垂下頭，嫣紅的唇瓣在小兒額頭烙下一吻，半闔半瞇的眼眸中恍然流瀉出一絲不舍的意味，“在這里呆的時間也不短了，母親也見了，容兒可是該回去了？”

    “……回去？”小兒不解道：“母親，容兒該去哪？”

    婦人直起身，微微嘆氣道：“從哪來回哪去?！?br/>
    “這里好舒服，暖呼呼的，容兒不想走。”小兒淺笑著回她，手在空中揮舞了幾下，好不容易才抓住了婦人的衣裙，“容兒要和母親在一起，別趕容兒走，好不好？”

    婦人沒奈何的搖頭，“乖，莫要任性，這不是你待得地方?！彼俅胃?，貼在他耳邊低語：“除了母親……你還有要守護的人，忘記了嗎？”

    “要守護的……人？”小兒愕了愕，眉心掙扎了幾下，卻還是沒有睜開眼。

    婦人呵氣如蘭，眼神中帶著絲決絕的意味，“容兒乖，回去吧，她還在等你?！?br/>
    隨著話音落地，世界仿佛都變調(diào)了。

    春暖花開漸漸溶入憑空而出的渦眼，一點點抽離，連同那位貌美的婦人也變得支離破碎。

    唯有她的曼聲細語，不斷交織在崩塌的時空里——

    你還有要守護的人。

    忘記了嗎？

    忘記了嗎？

    要守護的人。

    她還在等你。

    回去吧。

    ……

    牧容有些摸不到頭腦，這么多年來的孤寂，他早已習(xí)慣了一個人，有誰會等他呢？

    這一覺他睡得很舒服，壓根不想醒，可母親的話一下下撞擊著他的心臟，抖掉他心底塵封的灰塵。

    在那里烙著的人影愈發(fā)地清晰起來，那是他暫時遺忘的，卻又不能遺忘的。他要守護的，還在等他的——

    她隔岸觀火一般瞧著他，一雙小鹿眼里煙雨迷蒙，噙滿了淚，卻也望穿秋水。那么遠，他都能感受到她眸光里的綣繾，不舍，以及心傷。

    心臟轟然破了一個大洞，嗷嗷往里灌著心酸的情緒。

    他不想讓她哭，伸出手卻抓不到對方，身上像壓著千金重的大石頭，想追卻又拔不動腿。

    牧容難受的擰緊了眉頭，過往的回憶化身為清明之風(fēng)，急速吹散著他腦仁里的霧氣。

    “您這么英姿颯爽，武功又高強，還坐著指揮使的位置，妥妥一個高富帥?！?br/>
    “二哥，我討厭指揮使……為什么老讓我碰到他……”

    “這可是玩命的事，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你當(dāng)你是神嗎？！”

    “好，我擔(dān)心你?！?br/>
    “大人，這點小傷你可千萬別死?！?br/>
    ……

    對，這點小傷，他千萬不能死。

    那死丫頭還等著他照看呢。

    一束光穿破層層云霧，直直照進了他的心坎，力量逐漸滲透在他的血液里，慢慢侵染進四肢百骸，牧容咬緊牙，抬起眼皮幾乎用盡了他畢生的力氣。

    “衛(wèi)夕——”

    唇畔囁囁出聲，眼前的光景也愈發(fā)清晰。遽然睜開眼后，他尚且還有些發(fā)懵，旋即就被一股錐心的疼揪回了現(xiàn)實。

    ……還好，他沒死。

    慶幸之余，牧容捂住肩頭，急不可耐的坐起來。烏亮的頭發(fā)傾瀉而下，擋住了他多半的視線，他騰出一只手來抿在耳后，這才警惕的環(huán)視一圈。

    這是一間稱得上精致的廂房，帶著股京城的大家韻味，卻又有些不同。到底是在哪，他一時半會也鬧不明白。

    不知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顧不得多思，他扶著拔步床站起身來，趿上皂靴，急切的朝門口摸去。

    應(yīng)該是許久沒有下地了，他走起來有些發(fā)飄，幾處剛剛愈合的刀傷因為牽動而再度開裂，在中衣上滲出若隱若現(xiàn)的血花。而他卻抿著唇，面不改色，整個心都在牽掛著她，不知她是否還安好。

    推開門后，冷冽的夜風(fēng)從廊子里灌了進來，廊上點著的牛皮燈籠跟著晃了晃。

    眼前一片影影綽綽，牧容瞇了瞇眼，從廊子的盡頭捕捉到了幾個剛剛巡守過去的人，身著青色錦繡袍，腰跨繡春刀。

    是錦衣衛(wèi)。

    看到了自己人，沉重的心稍稍輕松了些。牧容吁出一口氣，正欲呵住他們問問，恍然間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萬籟俱靜的夜里那么突兀，又那么吸引著他——

    “哎呀，這么嚴(yán)重，疼不疼？”

    是衛(wèi)夕！

    牧容眼光一凜，顧不得身上的疼痛，朝隔壁屋那兒挪了挪。

    窗欞是開著的，留有一條小縫透氣。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頭戴烏紗的男人靠在圓桌前，精壯的后背上有一道尚未愈合的刀傷，格外猙獰。

    衛(wèi)夕坐在他一旁，手里拿著陳忠配的藥膏，小心翼翼的涂在傷口上，不時斜眼覷著他，“疼不疼？小橙子，你倒是說句話呀！”

    “你放心涂吧，我皮糙肉厚的，不疼?！本捂移ばδ樀目纯此?，第一時間打消著她的顧慮。

    明明那眉頭都擰成大山了，還不吭聲，真是死鴨子嘴硬。她心里暗搓搓的嘀咕，嘟起嘴有些不滿，手上卻放輕了力道，盡可能不去弄疼他。

    殊不知君澄怕她害怕，有些事有所保留，沒有全盤告訴她。那晚的戰(zhàn)況異常慘烈，錦衣衛(wèi)折損六十八名精英，這才等來了遂鄴百戶所的援兵。

    至于他后背這一刀，委實是個狠勁兒。對方想置他于死地，若非是花六及時拉他一把，恐怕此時此刻他已經(jīng)到閻王殿報道了。

    又一次死里逃生，君澄長長吁了口氣，將下巴枕在手臂上，微微斜首睨著衛(wèi)夕。她認真的小模樣還真是惹人憐愛，盯了一會，連疼痛都察覺不到了。

    “這幾日可還好？”他頓了頓，嗓音愈發(fā)輕柔，“看著瘦削了?！?br/>
    衛(wèi)夕大喇喇的挑挑眉，語氣輕快道：“我還好，除了照顧大人倒也沒干別的事，和殺人相比可是輕松多了。”

    她的指尖皮肉細膩，裹挾著膏藥劃在他背部，有些癢，傷口還隱隱泛著薄荷的沁涼。鼻翼間傳來一股如蘭似桂的清香，君澄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馬，趕忙吸了口氣，調(diào)整話頭問她：“那日可曾害怕了？”

    ……害怕？

    衛(wèi)夕愣了愣，繼而撇撇嘴。說不害怕是假的，現(xiàn)下想想還覺得恍然如夢，她這雙手真的就這么沾染上鮮血了？

    在剛來大華之前，她曾經(jīng)想過這一幕。她本以為自己會變得瘋癲，會變得噩夢連綿，誰知，她的適應(yīng)能力遠遠大于她的想象。

    這不，她就這么理所當(dāng)然的接受了現(xiàn)實——

    她是錦衣衛(wèi)。

    那她應(yīng)該殺人。

    “哪有啥可怕的。”許久，她粲然一笑，狀似不在意，卻又似在安撫自己：“咱們都習(xí)慣了不是嗎？誰不知道錦衣衛(wèi)這活計燙手，久而久之的，這殺人都成游戲了?！?br/>
    在她說話時，君澄自始至終就這么望著她。

    那張清和的面皮背著燭光，他只能看清她模糊的輪廓。但那雙眼眸黑的濃郁，蘊著光似得，眼尾隨著她的話語一點點兒上翹著，像是說到了什么開心事。

    原本見她高興，他也是該心安的?？删沃狭酥?，繼而懊喪地嘆了口氣。

    身在錦衣衛(wèi)，這里頭有誰真正開心過？那面上的虛假她不說，他也清楚，那具清和純澈的身體里，勢必包裹著一顆千瘡百孔的心。

    明明是個如花年華的姑娘，卻整日要打打殺殺。君澄有些心疼她，薄唇翕動了些許，卻又找不到措辭安慰她。

    廂房里一下子變得沉寂了，君澄有些尷尬的蹙了下眉頭，而衛(wèi)夕卻恍然無事，專心致志為他上好了藥，復(fù)又為他綁好繃帶。

    “好啦?！彼闪丝跉?，眼角微垂關(guān)切道：“傷口還真深，感覺好點了嗎？還疼嗎？”

    這若是放在現(xiàn)代，恐怕要縫針了。

    君澄活動了一下臂膀，彎起眼眸隨和地笑了笑，“不疼了，多謝?！逼鋵崅谔凼潜厝坏?，但他胸口卻是個和煦的，兩廂一抵，他倒是有些感謝那賊人的一刀了，總感覺沒白挨。

    衛(wèi)夕樂顛顛地搓搓鼻尖，沖他忽閃了幾下眼睛，“甭客氣，咱倆沒外人，有用到我的地方你盡管說，互相幫扶才能走得長遠嘛！”

    君澄為指揮使保駕護航，也是個難干的差事。柳葉灣事件一出，她對所有的錦衣衛(wèi)同僚都產(chǎn)生了同病相憐的情愫。

    她笑的有些傻兮兮，顧盼間慧黠流轉(zhuǎn)。君澄含笑嗔她一句“傻樣”，這才將飛魚服松松垮垮的穿好，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整理著白紗交領(lǐng)。

    衛(wèi)夕坐在他一旁，饒有趣味的看他整理著白紗交領(lǐng)。

    他的面容氤氳在柔艷的燭光里，仔細一瞅倒是個養(yǎng)眼的。雖然少了些牧容的溫潤柔雅，卻多了格外硬朗的俊氣，像是一塊鋒利的石頭，帶著吸人眼球的棱角。

    用現(xiàn)代的話怎么說來著？

    她很認真的回想了一番，這才在心里頭打了個響指。雄性荷爾蒙頗高，跟特警叔叔一樣：夠MAN！夠辣！

    許是她眼光有些灼熱，君澄手指一頓，抬眸對上她，“……怎么了？”他又低頭瞥了眼自己，一抿唇，將松垮的交領(lǐng)緊緊闔上，蓋住了脖頸下淺麥色的肌膚。

    養(yǎng)眼的時候被抓了個現(xiàn)行，衛(wèi)夕的臉哄一下熱了起來，“沒……沒怎么！我天，這里炭火燒的太旺了?！彼隣钏茻o意的拍拍臉頰，起身走到熏爐前，拿起火鉤子嘩啦啦的搗騰起來。

    她窘迫的樣子像是做賊心虛的小孩，君澄看在眼中也不道破，唯有唇角的弧度愈發(fā)濃郁。頃而間，他眼眸一亮，又想到了什么，“對了，我還有樣?xùn)|西要給你?！?br/>
    衛(wèi)夕正面紅耳赤的戳著熏爐，聞聲后頓了頓，澄澈的眼睛里裹挾出一絲狐疑，“嗯？有東西要給我？”

    那惱人的雜音總算消停了，君澄嘆氣點頭，走到她身邊，輕輕拾起了她纖細的手腕子。

    出其不意的動作讓衛(wèi)夕略一愕愣，想抽手的時候，對方已經(jīng)將一個手鏈似的東西系在了她的腕子上。

    “遂鄴有座寺廟，名叫安山寺，據(jù)說是個靈巧地兒。前些時日你們杳無音信，我四下加派人手去尋，無意間就裝進了這安山寺?！睂ι纤裸碌难凵瘢未脚蠑y出清淺的笑意來，“我心想或許是機緣巧合，便去寺廟里上香請愿，順道求了這個平安鎖?！?br/>
    循著他手指的方向，衛(wèi)夕好奇的晃了晃腕子。

    鏈子的圈口剛剛好，看外觀應(yīng)該是珊瑚珠材質(zhì)，中間系了一把格外精致的小銅鎖，指甲蓋大小，上頭刻著復(fù)雜的云紋，配著她白白嫩嫩的手腕，格外好看。

    “這就是平安鎖啊，還真是個萌物件?！彼騺韺@些小東西很感興趣，方才的尷尬化為一縷青煙消散在頭頂，旋即歡快的沖他道了謝，一瞇眼睛，慣性揶揄道：“對了，小橙子許了什么愿？是不是……早日遇道意中人？”

    聞言后，君澄眸中閃過一霎異色，登時沉寂下來，“意中人……可望而不可及而已?！彼p描淡寫的避開了這個話頭，和煦道：“上香請愿自然是跟前些時日發(fā)生的事有關(guān)，我只是希望菩薩保你一生平安。除此之外，別無他求。”

    話到末尾，他眼神格外誠懇，劍目星眉都變的柔和了三分。

    那雙黑魆魆的眼睛好像燃著火，一下子就燒到了她的身上。衛(wèi)夕頃而有些發(fā)滯，他這話講得甚是微妙，說者或許是無心，她這聽者……卻覺得別有他意。

    察覺到了她的隱隱驚詫，君澄繼而回過神來，口不對心的又加一句，以求打消她的顧慮：“畢竟你是錦衣衛(wèi)唯一的女子，我們這些男人，自當(dāng)呵護著?！?br/>
    自當(dāng)呵護著……

    衛(wèi)夕愕愣，在心里頭默默跟著念叨，幽黑的眼仁隨之?dāng)y出一股迷離之色。

    君澄盡可能說的輕松，而她卻一眼看穿了他拙劣的偽裝。他面上的光明磊落，八成是虛偽的。

    她張了張口，剛要追問，就在這時，廊子上傳來了窸窣的響動，很是輕微，如同一陣風(fēng)兒刮過。

    走過風(fēng)聲鶴唳的幾天，她的第六感變得格外敏銳，警備的眼神登時隔空拋了過去。然而她只是在窗欞上捕捉到了一襲逆光的剪影，稍縱即逝，像是錯覺一樣。

    “你看什么呢？”君澄驀然回首，也隨著她的眼神望去?？纱巴饣璋狄黄?，并沒有什么異樣。

    “……沒什么，謝謝你的平安鎖，我很喜歡?！毙l(wèi)夕回過神來，盡量變得眉舒目展。心里頭卻是格外古怪，那顆心臟砰砰砰跳著，帶出一陣酸澀的意味。

    哎媽，這是要揭竿起義么？她暗搓搓啐罵一句，抬手拍了拍作亂的胸口。

    房里的空氣變得很詭異，她有些壓抑，繞過君澄走回圓桌前，替他斟上一杯安神的茶湯，回頭叮囑道：“我出來也有一會兒了，得回去照顧大人了?，F(xiàn)下也算找到我們了，你勞累多天，還有傷在身，今晚一定要早點休息?！?br/>
    她迫不及待的要回去，君澄見狀也不加阻攔，識趣的頷首道：“曉得了，你去照顧大人吧?！?br/>
    待衛(wèi)夕掩門離開后，他凝了門口久久，這才將那碗茶湯喝了個干凈。

    身為指揮使的得力手下，他的心智不能迷亂，私情和大局比起來，他一定會選擇后者。從這個方面來講，指揮使倒是個敢愛敢恨的了。

    比他強得沒譜。

    這么想著，君澄將空空如也的茶盞放在手里掂了掂，唇畔揚起一抹自嘲的譏笑。

    太陽穴突突跳起來，牽連著后背上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前些日子睡著了是折磨，如今醒著卻變成了折磨。他長長吁出口氣，大手一扯褪下了飛魚服，“啪啦”一聲，有什么東西掉在了地上。

    君澄愣了一記，弓腰將東西撿了起來，映著火燭晃了晃，混沌的眼神繼而變得清和。

    那是個，和衛(wèi)夕一模一樣的平安鎖。

    #

    君澄和牧容的廂房只不過一墻之隔，衛(wèi)夕回到隔壁也只是用了須臾的功夫。

    外頭夜幕低垂，霜還是寒的。生怕沾染了陰濕給牧容，她站在門口抖了抖身上的涼氣，又在熏爐旁烤了烤火。

    橘色的光熏染了她的眼瞳，她瞇了瞇眼，心下猜思著君澄方才說的話。

    她不是個傻得，他話里的意頭她也能猜出五六分。這傻小子，該不會是喜歡上她了吧？

    錦衣衛(wèi)差事繁忙，不及而立又不能談及婚嫁。她，不對，白鳥這水靈靈的大姑娘自然是個吸人眼球的。

    不過她是衛(wèi)夕，只想安身立命，沒有招蜂引蝶的想法。僅僅是個牧容就夠她伺候的了，若是再來一個，豈不是要了她的小命？

    回想到來大華的點點滴滴，君澄委實是個好男人。若是他當(dāng)真有意，她也只能坦然相告，她在錦衣衛(wèi)任職，壓根不打算考慮婚嫁。

    不過現(xiàn)在……

    這層窗戶紙就暫且留著吧，他不捅破，她也不想多言。裝傻，這是她唯一能報答他的方式，畢竟她不想失去這個戰(zhàn)友。

    神思胡亂漂移著，等她回過神來，人已經(jīng)走到了拔步床邊。

    牧容安靜的躺在床上，明明是張祥和安定的秀氣臉龐，她凝了許久，卻面染落寞。

    只身坐在床邊，她心尖酸酸的，有一種欲哭無淚的感覺。這狗中醫(yī)，總是快醒了快醒了，到底什么時候卻不給她個準(zhǔn)話，害她每天都提心吊膽。

    明知這樣不人道，她還是一邊唾罵著，一邊為牧容掖好翹起的被角。

    怪了，方才去隔壁替君澄上藥時，這被子分明是蓋的格外穩(wěn)妥。她狐疑的攢起眉心，正要起身查看一下是否是窗欞沒關(guān)上，余光卻瞥到了地臺上的織錦皂靴——

    正歪扭七八的躺在那兒，大概是……方才被人穿過了。

    她滯了一霎，難以置信的揉揉眼。再次睜開的時候，她確認自己沒看錯。狠勁扭了扭大腿，疼痛也告訴她，這不是在做夢。

    沉寂須臾，她嚯地看向牧容，心口窩像擂鼓似得歡騰起來，唇畔咻咻地喘著粗氣。

    “大人……”她甫一探身查看，眼眶里灼燒的火熱便肆無忌憚地流淌了下來，“既然醒了，為何不說話？玩活死人游戲嗎？這樣的驚喜一點都不好玩……”

    她哽咽著質(zhì)問，對方卻闔眼不答。

    然而她卻像壓根沒打算讓對方說話似得，自顧自的捂住嘴巴，低聲嗡噥道：“太好了……你沒事太好了……”

    她喜極而泣，聽到牧容心里卻像是剜心割肉般的疼。回想到方才那一幕，掩在錦被下的手使勁攥緊，頓了頓，繼而漸漸松開。

    “……我是不是，不該醒。”牧容緩緩睜開眼，素來清朗的聲線帶著病態(tài)的虛顫。

    在他沒有醒來時，衛(wèi)夕曾經(jīng)幻想過多次，兩人歷經(jīng)危難，這蘇醒后的第一句話他們該說些什么。

    “嗨，帥哥，好久不見?！?br/>
    或者是——

    “臥槽，你他媽可算醒了！累死姑奶奶了！”

    她閑著沒事便找了N多說辭，如今卻接不上他這句話。接不上他這句，聽起來頗為懊喪的話。

    就這樣，她呆呆地愣在了那里，心頭云山霧罩，“大人你……”

    柔暗的燭火從側(cè)面照過來，將牧容的眼睫拉的老長，掩住了他眸中晦暗不明的情愫。

    衛(wèi)夕面色無辜的凝望他，依舊是捂著嘴巴抽噎，一副梨花帶雨之象。

    他再也看不下去，修長的手指拭去了她臉上的淚痕，繼而順著她臉頰的輪廓下滑，緊緊勾住了她的手指。

    “若是我不醒，就這樣讓你跟君澄在一起，”他微微揚起唇，聲音不甚喜怒：“看起來……也不錯。”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土豪的地雷，么么噠，破費了

    阿賣丶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4-12-1410:38: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