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婚事雖然被父親要求，推遲一兩年再議不遲，可是，大哥的婚事，明年年初，差不多就能定下來了吧，”書玙若有所思。
“可是新娘子會是哪家姑娘，卻是暫且不得而知了?！笔玷の⑽⒁粐@。
“反正離不了淑妃一系的官員，若是趙家有年齡相仿的庶出小姐，想必父親定然會無比歡喜?！睍_毫不在意的隨口說道。
書玙看著地面，然后又突然想起來什么一般，抬起頭繼續(xù)解釋道：“弟弟剛剛所說，讓姐姐考慮嫁與九皇子，也是因此。這偌大個卓府，姐姐是母親嫡出的小姐，你的出身，自然沒有一人敢置喙，而其他人，甭管受不受寵的，誰又能比誰高出兩分？弟弟已經(jīng)和父親不是同路了，這卓府將來誰能當(dāng)家作主，猶未可知?！?br/>
淑瑜只是淺淺笑了笑，沒有答話。她沒有說什么你是記在母親名下、是卓府嫡子的安慰言辭，因為她自己也知道，書玙說的是對的，嫡親不嫡親的，在沒有長輩寵愛和成為明確既定的繼承人，什么都是虛的。
將來書玙站在九皇子和德妃那邊，卓尚書卻支持淑妃一系的大皇子或是六皇子，眼看著，庶出的卓書珉和卓書珀兩人也要定親了。若是書玙如同自己一樣，是卓夫人所出，哪怕看在外祖家的面子上，書玙的地位也不容別人質(zhì)疑。
可他偏偏不是。既然卓夫人能抱養(yǎng)一個小孩子在身邊充當(dāng)?shù)兆?，那么，在卓尚書的安排下，自然也就能將庶長子和庶次子之類的，記名養(yǎng)在卓夫人名下，反正都是摻了水的嫡子，誰又能比誰高貴些？
到時候，卓尚書隨便找個理由，就憑他是父、書玙是子，一句“忤逆長輩”就能壓得書玙無法辯駁。倘若真有那么一天，這卓府究竟能落在誰手里，還真是猶未可知！
至于自己么……雖然書玙和自己不是一母同胞，可是，從小到大姐弟二人就特別合得來，書玙他又是卓夫人養(yǎng)大的，畢竟還有養(yǎng)恩在。這卓府將來由書玙當(dāng)家，總比交給那幾個親娘還活著的妾生子手上好太多……
就算等到有一天自己要嫁人，倒時候要離了卓府，也總是要有娘家依靠的。把娘家交到信不過的人手里，這種事，誰也不放心……
慢慢的小口啜了一口茶，淑瑜手上把玩著一個茶杯問道，莞爾問道：“弟弟為何這般看中九皇子？”
“姐姐也知道，書玙是九皇子的伴讀，我和他自幼相識，至今也有十余年了，弟弟將來的仕途已經(jīng)注定和九皇子綁在一起，密不可分?！睍_手扶在椅背上，有些懶散的彎下腰，讓下巴舒服的搭在手背上。
“那倒是不一定，”淑瑜眼珠一轉(zhuǎn)，看著書玙的眼睛，笑容十分甜美的說道，“如今擺在弟弟面前的，也是三條路可走，”說著，淑瑜伸出手來，搖了搖手指，做出一個三的樣子。
“第一，正如剛剛弟弟所說，忠于九皇子，若是九皇子最終榮登帝位，弟弟作為天子近臣，自然前途無量?！笔玷ど硖幰桓种笖[了擺手。
“還有另外兩條呢？”書玙頗感興趣是挑眉。
“這第二么，自然是處江湖之遠(yuǎn)，九皇子馬上也到了出宮開府的年紀(jì)，屆時，弟弟自然可以借機和九皇子拉遠(yuǎn)關(guān)系，哪怕躲在家中閉門不出，甚至稱病，直到東宮既定，一切塵埃落地，弟弟再出仕也就是了?！?br/>
淑瑜沒說上面兩個出路的缺點，書玙自然也就沒追問，只是示意她繼續(xù)。
“還有第三，”淑瑜先是明媚一笑，然后才故意壓低了聲音，輕飄飄的說道：“自然是一身反骨，趁著還和九皇子關(guān)系熱絡(luò)，趕緊找個下家投誠唄！”
書玙聞言，驟然失笑。
“姐姐睿智卓識，書玙自嘆不如，”書玙扶著椅子背，整個人笑得都趴在了上面，還是忍不住的笑。
“小心點，可別摔著了?！笔玷ず粗?，言語間卻只是打趣的意味，毫無正色的繼續(xù)說道：“姐姐說這些可是認(rèn)真的?！?br/>
書玙只是笑，也不回話，隨意的擺了擺手。
“九皇子在諸位有心奪得帝位的皇子中，年齡算是輕的，或許在眾位年長的皇子眼中，九皇子并無上位可能，在他背后，德妃娘娘的娘家也算勢大，不知道要多少人都眼巴巴的瞅著，渴望把這一份助力搶到手里呢?！笔玷o奈的瞥了書玙一眼，雖然眼睛含笑，卻還是故意做出一副唉聲嘆氣的樣子懶散道，“弟弟覺得呢？”
“我覺得？大概，英雄年少？年少有為？”書玙邊說邊笑，自己都覺得自己說得這兩句像個冷笑話。
淑瑜撇撇嘴，等他笑夠了再繼續(xù)說。
過了一小會兒，書玙稍稍咳嗽了一下，才坐直了身子，看著淑瑜的眼睛認(rèn)真道：“我對九皇子的性子也算了解了，不管是他，還是德妃娘娘，都不可能甘心為他人做嫁衣?！?br/>
略微考慮了一下，書玙又繼續(xù)慢慢分析道：“姐姐剛剛所說的三條路，在我看來，第一條路是險路，稍有不慎，便是落入懸崖粉身碎骨，可若有幸走到終途，卻是絕頂風(fēng)光獨好；這第二條么，對書玙而言倒是再安穩(wěn)不過了，只是，將來怕是要在大哥二哥等人的擠兌中低著頭夾緊尾巴過日子；至于第三條路，和第一條其實相似，只是，還得防著一旦暴露身份，可就是兩邊不討好，人命微薄……”
“弟弟是認(rèn)準(zhǔn)了第一條了？”淑瑜坐在凳子上，單手托腮，微微側(cè)著頭說道。
“書玙自認(rèn)不愿夾著尾巴過日子，莫非姐姐有不同的思量？”書玙只是莞爾一笑。
“我呀，也許會選第三個吧，”淑瑜巧笑倩兮，“每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每一刻，都擔(dān)心自己落入無盡深淵，可是，讓我步步驚心的旁人，卻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同樣過不得一日安寧?！?br/>
此番言語不過是姐弟二人當(dāng)時的閑談，數(shù)年之后，當(dāng)書玙真得在一條道上走到窮途末路之時，在眾人眼中，他是不識好歹、恃寵而驕，唯獨在面無表情的淑瑜眼中，只余下一抹了然的笑意。
而曾經(jīng)笑靨如花、明眸善睞的淑瑜，則是踩在萬丈深淵的邊緣之上，一步生，一步死，卻也讓旁人心驚膽戰(zhàn)。
初時不過是笑言，過盡千帆、塵埃落定之后，姐弟二人曾經(jīng)的笑談，卻是一語成讖。
從卓府的馬車上下來，書玙站在宮墻之外，看著巍峨聳立、綿延不斷的重重宮殿，映襯在如血夕陽下，聽不到一絲熱鬧的聲響。除去那些面無表情、直直站立的侍衛(wèi)外，這座華美的皇宮，更像一座巨大而精致的墳?zāi)埂?br/>
無數(shù)美麗的女子穿著華美的宮裝，亦或是穿著官服滿心抱負(fù)的男人，踩在大理石鋪就的石磚上，拾階而下，踽踽獨行，直至萬劫不復(fù)……
隔著不過兩條街道的距離，一處是尋常人家，垂髫稚子，市井喧囂，另一處是皇權(quán)社稷，宮娥笑靨，奢華死寂。
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書玙微微低垂著頭，心里驀地有了些發(fā)冷的意味。
戰(zhàn)場之上，萬軍廝殺，血染千里，累累白骨對天哭；宮墻之內(nèi)，殺機暗藏，寂寞生，寂寞死，奢靡的繁華背后，冤魂泣血，誰又能比誰心軟哪怕半分？
在侍衛(wèi)們檢查過后，只身一人走入了宮墻之內(nèi)。書玙自始至終低垂著頭，一副謙卑恭順的樣子，直到進了瑤華宮。
“唉喲，卓公子，您可回來了，”一個內(nèi)侍正無聊的在瑤華宮門口站在，臉上的表情倦倦的，看到書玙出現(xiàn)的瞬間，臉上便換成了一副堆笑討喜的模樣，湊上前去笑道：“殿下可等您很久了，這不是，讓小的一直在這宮門口候著，就等您回來了，直接告訴您一聲，先去書房那邊?！?br/>
書玙看了那個內(nèi)侍一眼，不動聲色的遞了些打賞的碎銀子過去，點點頭道：“我知道了，這就過去，多謝?！狈凑切┿y子都是德妃賞給自己的，再花在九皇子和德妃寢宮伺候的宮女內(nèi)侍身上，也算便宜。
那個內(nèi)侍笑著應(yīng)了，然后在前面帶路。
書玙輕輕的推開門，看到書房里的情景，微微一怔。
九皇子似乎是累了，把胳膊枕在頭下面，側(cè)臥在書房的軟榻上，安靜的閉著眼睛，似乎是睡著了。
書玙輕輕的掩上門，也沒做聲，輕手輕腳的走過去屏風(fēng)后面，抱了一床薄薄的毯子，然后走到軟榻旁邊，動作輕巧的蓋在九皇子身上，這位要是因為不小心睡覺凍得感冒發(fā)燒了，折騰起來，遭罪的可是別人。
書玙蹲下身子，目不轉(zhuǎn)睛的盯了九皇子一會兒，聽著他輕輕的呼吸聲，確認(rèn)這人是真睡著了，而且睡得還挺沉。
小心的替九皇子掩了掩被角，書玙起身從書架上隨便抽了一本游記之類的雜書，然后走到桌邊，坐在椅子上低頭翻看。
安靜的書房里，似乎只有書玙輕輕的翻過書頁的聲音，手指尖動作優(yōu)雅，不疾不徐。
不知過了多久，九皇子醒來后，睜開眼睛看到的，便是書玙低頭看書的雋雅側(cè)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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