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去過教會了嗎？”撒克洛公爵第三次追問他了，當(dāng)然，他知道讓黑暗生物去祭拜光明之神有點不太可能，他主要還是擔(dān)心那枚戒指，那東西看起來不簡單——它很可能以前被封印了，但是現(xiàn)在封印肯定已經(jīng)松動了。

    “沒有，”艾洛斯剛看完財政報告，抬頭看了一下撒克洛公爵，“但是我現(xiàn)在在看報告?！彼麚P了揚手上的戒指，那只蜘蛛在琥珀里擺出一幅張牙舞爪的樣子，“不過，請你別指使我好嗎。”

    撒克洛剛要說話，對方舉了一下手，制止他說話：“記住自己的身份，否則我可以讓你什么也不是。”

    且不說國王是否真的有這個權(quán)利，但是撒克洛公爵在聽了這些話以后，只好沉默著等待著，等他看完財政報告又看完外交大臣剛送來的報告才站起來，表示自己現(xiàn)在就去教會。

    “不許跟著我?！卑逅馆p蔑地看了公爵一眼，轉(zhuǎn)身走了。

    撒克洛公爵站在那里苦笑，他到底是從哪里找了這么一個自大傲慢，目中無人又霸氣側(cè)漏的……小孩子？

    當(dāng)然，撒克洛公爵也知道黑暗生物不太像他們看上去的那么年輕，也許這個孩子看起來是十□□歲，但是事實上已經(jīng)活了好幾百年——好幾百年？聽起來真夠久的，這比人類統(tǒng)治這片大陸的時間還長。

    “公爵大人。”

    輕柔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細語，撒克洛皺了皺眉，并沒有停下準備離去的腳步。

    “您看到我好像不太高興，”安奴說著跟著撒克洛公爵向前走。

    撒克洛沒有看向安奴，墨藍色的眼睛有些陰沉：“我猜不是什么好消息?！?br/>
    安奴聳聳肩膀說：“好消息和壞消息都有，要聽哪一個？”在得到撒克洛的白眼以后，安奴識趣地說：“好吧，先說壞消息，在王女那里的探子——一個都沒回來?！?br/>
    撒克洛的腳步停了停，繼續(xù)向前走：“好消息呢？”

    安奴的語氣遲疑了一下：“您要找的人已經(jīng)找到了，在五區(qū)——要帶到皇都來嗎？”

    要帶來嗎？撒克洛有些搖擺不定，最后嘆了口氣：“再看看，我……不太確定。”

    “是嗎？”安奴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戲謔，“我可是第一次看到您這樣搖擺不定呢?！?br/>
    撒克洛公爵剛想要反駁，轉(zhuǎn)過身卻發(fā)現(xiàn)自己周圍空無一人，他下意識地緊握住了拳頭，過了好一會兒才放松下來。他知道自己需要找人商量，但是那個人——卻不是好的商量對象，更何況，他也不在。

    人總是害怕做選擇，因為有些選擇是決定了以后無法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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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洛斯偷偷往后看了一眼，確定撒克洛公爵沒跟著他，他才大步走出皇宮，并且不讓隨從跟著。

    “這不安全?！迸R時代替護衛(wèi)隊隊長一職的一名騎士說，“至少得讓車隊護送您到教會門口?！彼f。

    后者不以為然地看著他。

    “否則您哪兒也不能去?！蹦莻€男人堅定地說。

    如果你們敢跟上來，我就殺了你們——如果艾洛斯這樣說，肯定也會有護衛(wèi)隊跟上來。人類是很奇怪的生物，有時候無比珍惜生命，有時候又隨意地輕賤它。

    “你可以殺了他們。”戒指里的黑暗商人小聲地提建議。

    “那給我準備馬車吧，”龍說，他不想殺他們，盡管他們固執(zhí)又麻煩。

    “您不能對他們這么容忍！”黑暗商人西路說，“您是龍，還是國王！您擁有最大的權(quán)利，他們都應(yīng)該聽你的！”

    “國王也有很多傷心事，”艾洛斯憂郁地說，“比如財政撥款，比如軍費供養(yǎng)，再比如我自己買衣服還要自己出錢?！彪m然聽起來天經(jīng)地義，但是從他口袋里拿錢出去，簡直像在割他的肉！

    西路表示不理解：“那更不應(yīng)該放縱，您一腳就能踏平一個城市！”

    “我的腳沒有那么大，”龍嚴肅地說，“而且我不需要你告訴我要做什么，閉上嘴，否則我把你扔在教會。”

    西路很快就接受了威脅，乖乖地偽裝成自己真的只是一只被琥珀包住的可憐化石。也許將他扔在教會說不定更好呢，教會的信徒們也不都是那么虔誠的嘛，只要他們心中有一絲黑暗，我就能利用起來?？墒撬粫@么說，因為龍的力量足以幫他解開封印，他又何必再那么麻煩去引誘人類呢。

    國王的馬車在教會門口停下，艾洛斯自顧自地走了進去。他沒有戴王冠，身上穿著一件式樣簡單的深藍色束身長外衫，只有袖口和衣擺處用金線和銀線繡著簡單卻精致的花紋，他如此的年輕，以致于在一般人的眼里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富人家的少爺。

    艾洛斯的打算是，他在教會裝模作樣地逛一圈，然后說戒指已經(jīng)被封印了，那就完事了。

    上一次來教會的時候是跟撒克洛公爵出席一場宗教法庭，在那場法庭里他徹底見識到了光明教會的墮落，那些高高在上的主教只是一群飯桶。他們用語言來分辨謊言，用眼睛來分辨虛偽，這群傻瓜冤枉了無辜的平民，試圖栽贓給富人以斂財，卻對一個亡靈法師視而不見。在魔神年代，光明教會通常會設(shè)置光明結(jié)界，防止黑暗生物的侵入，即使是像艾洛斯這樣強大的龍族，想要進入教會，唯一能做的就是撕裂他們的結(jié)界——這會讓那些光明主教全部投入戰(zhàn)斗。他們通常舍生忘死，為信仰而戰(zhàn)，他們把自己奉獻出去，以拯救那些需要幫助的人類。

    但是，時代變了。

    光明教會可以隨意進出，它不再設(shè)置結(jié)界。那些主教從神圣的祭壇上走下來，開始充當(dāng)政客的角色，甚至與皇權(quán)開始爭奪這個國家的權(quán)利。他們墮落了，喪失了他們最原始也最根本的信仰的力量。

    “我懷疑他們是否真的能封印你，西路，”艾洛斯一邊走一邊打量著這座巨大的，絲毫不亞于皇宮的建筑，“我聽說他們在一區(qū)建造了更大的建筑群，裝飾地富麗堂皇，他們的信仰可真值錢。”

    “其實我在想，打劫教會說不定比打劫金庫能收獲更多呢，”西路用一幅商人的口氣說，“他們幾乎沒有開支，而你的金庫得支持著整個國家的運轉(zhuǎn)，恕我冒昧，我覺得您應(yīng)該去做教皇，而不是國王?！?br/>
    “沒錯，我猜教皇的工作肯定只有國王的十分之一，”艾洛斯難得支持西路的說法，“但是開支可能只有國王的百分之一，它的信仰墮落了，但是卻更加有錢?！?br/>
    “那……您要做教皇嗎？”西路熱情地問，上一次大戰(zhàn)中，他們黑暗之神失敗了，人類獲得了勝利，所以現(xiàn)在由龍去做教皇神馬的逆襲簡直太帥了好嗎！

    “國王的權(quán)利比較大，”龍想了一會兒說，“而且，我可是黑暗屬性，教皇那種職位可輪不到我?！彼f，“而且，那個職位太嚴肅了，一點也不有趣?！?br/>
    啊，看起來，龍在想著打劫的時候，還會考慮是不是有趣，黑暗商人郁悶地想。

    然后他們在沒有向?qū)У那闆r下，逛呀逛地來到了一座花園。

    這是一座很漂亮的花園，比不上皇宮里那座由精靈族的設(shè)計師設(shè)計出來的花園，但是它體現(xiàn)了一種事關(guān)宗教信仰的肅穆和精美，好像連空氣也變得潔凈起來。他們用一整塊的玻璃籠罩在花園之上，透明的玻璃穹頂阻擋了初春略冷的風(fēng)，將大片的陽光引進來，照耀了整座中庭花園。在一旁的湖水中，艾洛斯看到了野鴨和天鵝，也有一群黑天鵝，他們很優(yōu)雅地在水中劃行，寧靜而美好。

    這里沒有什么人，他們既沒有看到白衣的牧師，也沒有看到信徒們，好像整個花園里只有他們，下午的陽光暖洋洋的落在他們的身上，時間好像在這里靜止了一樣。

    艾洛斯瞇起眼睛，目光落在離他不遠的草叢上，沒有風(fēng)將它們壓彎，它們靜止在那里，好像是某幅畫卷的一角。他有點懷念起以前的日子，懶洋洋地躺在河邊，看著潮漲潮落，花開花敗，世間的一切都遵循著生死的規(guī)律，在時間巨大的力量下，微弱如齏粉，而一百年以后，這個國家里他認識的人還有誰在？撒克洛呢？

    他忽然為這種想法感到可怕。

    一百年，對他來說，可能只是做了一個夢的時間，甚至連一個夢都算不上。可是一百年以后呢，他現(xiàn)在所認識的人，連骨頭都變得枯黃了吧，那個該死的財政大臣應(yīng)該是最早死去的吧，然后按年紀排下去，總會輪到撒克洛。

    一想到撒克洛有一天也會死去，而且僅僅是在幾十年的時間里死去，艾洛斯忽然覺得有些不舒服，他的手抬起來，輕輕地放在胸口，那里有微微的疼痛。

    “您怎么了？”他的戒指輕聲問。

    艾洛斯困惑地看向前方，而視線沒有落在任何一個點上：“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人類的時間——太短暫了?！?br/>
    “正因為如此，他們才學(xué)不會優(yōu)雅與耐性，總是魯莽和異想天開……”西路逮到機會就詆毀人類，他還在為魔神大戰(zhàn)中的失敗而耿耿于懷，“當(dāng)然，您和他們是不一樣的，雖然他們分辨不出來，老讓您做這做那的……”

    “噓?！卑逅棺柚顾洪L的評論，看向花園的另一邊：“有人在那里?！彼f，然后離開花園里的小徑，走向那里。

    他在那里，看到了一個白衣少年，他正跪在一座殘缺的光明神像前，以一種虔誠又低調(diào)的姿勢，閉著眼睛祈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