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曲專業(yè)晨起要出早功，于程玨而言早起已經(jīng)成了一種習(xí)慣。

    不過，令他沒想到的是，霍音竟然起的比他還早。

    “琬琰兄醒啦！”見他出來，霍音笑道。

    他點了點頭，表示會意?？粗雷由弦呀?jīng)擺好的早餐，程玨有些不好意思，故而十分客氣的說道：“勞煩霍公子了?！?br/>
    “哪里勞煩，琬琰兄肯收留我便是恩惠，我自然要投桃報李。哪怕現(xiàn)在不是吃李子的季節(jié)，我也該拿頓飯先頂上！”霍音笑道，說著把盛好的面推到程玨面前，“琬琰兄嘗嘗我手藝如何？”

    程玨道了聲謝，但卻并沒有吃面，而是保持著先前的習(xí)慣做完了早功的課程。

    霍音沒見過這些，邊吃面邊看著叫好，等程玨練罷后又十分合時宜的遞上一方毛巾，笑道：“琬琰兄好身手，回頭可否教教我？”

    程玨微怔，片刻后才想明白，莫非霍音是把自己早功的課程當(dāng)成了哪門哪派的功夫？

    “好啦，我開玩笑的！琬琰兄不必放在心上，面擱久了，不好吃了，我再給你煮一碗。”

    “不必”，程玨拿過了霍音手中的那碗面，從桌子上抓了雙筷子吃了起來。

    程玨吃東西不挑，他的廚藝也不允許自己吃東西挑。遇到霍音，吃兩頓好的算撿來的，等他走了，自己就繼續(xù)湊合著吃。

    “琬琰兄，我該走了”，霍音道。

    程玨嗯了聲，“也好，令尊令慈該擔(dān)心了?！?br/>
    “我會抽時間再回來教琬琰兄識字、寫字的！”霍音道。

    “嗯”，程玨再次應(yīng)了聲。

    霍音沒再搭話，等著程玨吃完后默默的收拾了碗筷。

    其實，程玨很不好意思讓霍音來做這些，看人家的穿著，也該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哥，讓他給自己收拾東西，總有些別扭。但這次，霍音卻不肯退讓。說什么自己在此叨擾一宿還吃了程玨家兩頓飯，怎么也該報答一下。程玨說不過他，便由著他去了。

    一切收拾好后，霍音道內(nèi)室與程玨道了個別。程玨囑咐了句路上心便再不言其他。

    本來就是大路朝天各走一邊，若是非要扯出什么依依惜別，那便是矯情了！

    無關(guān)緊要的人嘛，聚少離多是常事。

    送走了霍音，程玨開始琢磨著怎么繼續(xù)生活下去。一覺醒來，他覺得村子里的人對他的態(tài)度都變了。從前父親在的時候，村子里的人沒事總愛逗弄程家這個兒子，父親去世后，那些趨利之人生怕連累到自己忙不迭的要與他們母子撇清關(guān)系。當(dāng)然，村子里的人大都受過他們一家的恩惠，有些人知恩圖報，看到程玨母子生活不易或多或少會幫襯著些。不過，有句話怎么說的來著——幫急不幫窮。

    但等到程玨死而復(fù)生后，一切都不一樣了。村子里的人對他避如瘟疫，生怕他被什么鬼怪附身傷及自己與家人，也只有村東頭的孫大娘對他憐惜些。

    其實，也談不上憐惜。

    用孫大娘的話來說，“我都是一條腿進(jìn)棺材里的人了，你就算真的是什么鬼怪，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再說，程老爺對我們家有恩，他不在了，程夫人也不在了，我一個老婆子無夫無子的，幫你一把也不怕有人說閑話?！?br/>
    到底是為著還他父母的恩惠，不是為了他。

    隆——

    幾聲悶雷，程玨睜開了眼，正看到病房里的天花板。

    這是一間單人病房?？臻g與四人間沒什么區(qū)別，正中間是張舒適的病床，就是程玨眼下躺著的這張。兩側(cè)用門隔出來了兩間房，一間是衛(wèi)生間，一間是一個休息室。程玨睜開眼后，鹿碧瑤忙撲在了病床前。

    “怎么樣？你還認(rèn)不認(rèn)得我？”

    程玨點了點頭。

    鹿碧瑤不依不饒的問道：“我是誰？”

    “鹿碧瑤?！?br/>
    聽程玨說完這話，鹿碧瑤才舒了口氣似的。

    “我怎么在這兒了？”程玨問道。

    鹿碧瑤把從昨天到現(xiàn)在的經(jīng)歷講了一遍，唯獨省了自己讓母親利用她在醫(yī)院職務(wù)之便給程玨辟了一人間的病房這事。她清楚，程玨最不喜歡欠別人的情。

    “麻煩你了”，程玨道。

    鹿碧瑤沒接話，實際上她也不知道該怎么接下去。如果不是程玨，恐怕躺在這兒的人應(yīng)該是自己了。

    程玨也察覺到鹿碧瑤情緒有些不對勁兒，遂而換了個話題，“我什么時候能出院？”

    “醫(yī)生說，再觀察幾天。你安心住這兒吧，學(xué)校那邊我已經(jīng)跟宋教授通過話了”，說完，鹿碧瑤又補(bǔ)充了句，“就是可惜了，這么好的機(jī)會白白給了溫阮?！?br/>
    “不會”，程玨道。

    他看重的不是可以與師父的這份兒殊榮。實際上，依照程玨的能力，獨挑大梁也勉強(qiáng)可以，但他認(rèn)為戲曲不應(yīng)該是個功利性的東西。

    就比方說，一位愿意將愛好變?yōu)槁殬I(yè)的人與一位更看重這份職業(yè)能帶給自己什么名利的人就不一樣。前者，或許活的更理想主義些、或許不被世人所認(rèn)同。但放眼望去，戲曲界的大拿，哪個不是不瘋魔不成活？

    戲啊，本身就是生活，不必分的太清——程玨一向如此告誡自己。

    接下來的幾天，醫(yī)生沒少交代病人要多臥床靜養(yǎng)，少下床亂蹦跶。

    鹿碧瑤是個謹(jǐn)遵醫(yī)囑的，醫(yī)生說不讓下床，她就死死盯著程玨。有好幾次，程玨想下床走走臺都被鹿碧瑤瞪了回去。反正兩個人在病房也無聊，干脆由鹿碧瑤起了頭，你一句、我一句搭起了戲。

    在《四郎探母》中，楊延輝與蕭太后的對手戲在最后一折。兩人在唱腔上都是經(jīng)過名家指點的沒有什么大毛病，兩人唯一拿捏不好的地方便是念白。

    有句老話叫“千斤念白四兩唱”，說這話的人并不是在貶低唱工，而是為了說明念白的重要性。

    舉個例子來說，看過《霸王別姬》的朋友，肯定會有人好奇為什么那坤去戲園子里選角兒的時候讓豆子來了段《思凡》的念白，其實就是這個理兒。中國古典樂器沒有很固定的調(diào)兒，京胡可以包羅演員在唱腔上的缺陷，但念白卻是將演員的功力一覽無遺的展現(xiàn)給觀眾。

    “木易，賜你令箭一支，命你把守北天門，要好好的當(dāng)差！若是再回營探母哇，哼哼，心你的腦袋！”

    程玨說完這話，鹿碧瑤叫了停。

    “感覺上還是差了點”，鹿碧瑤直言不諱的指出道。

    程玨清了清嗓子，準(zhǔn)備重來一遍。鹿碧瑤出言打斷了他，“你覺得蕭太后是個怎樣的人？”

    這話在每次排練前，指點鹿碧瑤的李教授都會問上這么一句。

    演員對角色的把握很重要，說的通俗些，表演就是活人演活人給活人看。若是演員不能把角色演成個活人，那這位演員對角色的理解恐怕也好不了哪兒去，演出來的東西也就難以形容。

    “有一國之主的威嚴(yán)，也有長輩對晚輩的慈愛”，程玨道。

    鹿碧瑤搖了搖頭，“我倒覺得太后是個無依無靠的人?！?br/>
    聞言，程玨微怔。鹿碧瑤說這話之前，他只看到了太后在人前的高高在上，卻沒想過她從前也是被人呵護(hù)的女子。所以，在拿捏人物的時候，程玨更注重的是太后在人前的氣勢。

    是啊，她也是個無依無靠之人！

    丈夫兵敗罹難，她一個人撐起了家與國。

    她累嗎？

    答案不言而喻！

    可如果她不能撐起家與國，那么即將面臨的就是烽火不息、國破家亡。

    如此想著，程玨腦海里突然浮現(xiàn)出了一個人——程潁的夫人。

    她應(yīng)該也是個無依無靠之人吧？

    程潁對她很好，但是他在孩子六歲的時候就已經(jīng)去世了，一介婦人把孩子拉扯大委實不易。況且，一位母親能為了救人命的兩個銅板承歡乞人身下，讓人無奈也讓人心疼。盡管程玨對六歲到十七歲這之間的事情一點兒印象也沒有，但一想到蕭太后，他似乎能體會到婦人的不易與辛酸。如此想著，心中不由多出了幾分敬佩與悲辛。

    見他出神，鹿碧瑤問道：“想什么呢？”

    “沒事，再來一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