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是個極晴好的天兒，剛用完早飯，樂薇就坐著車來接我和飛彤去黃三爺家赴茶會。

    “今兒領(lǐng)著你去會沛珊妹妹，她是個極內(nèi)秀的女孩，畫的一手好畫，性子又極溫婉，保你見了就喜歡，她家里姊妹少，一聽說我要帶你過府玩兒，高興的不得了呢?！睒忿睋嶂淇谝笠笳f道。

    我笑著答道：“姐姐的表妹自然是好的，做畫我不大通，回頭可別讓人家嫌了我才好?！?br/>
    飛彤隨口問道：“不知沛珊家里規(guī)矩大不大，咱們是不是先得給長輩們請安，別錯了禮數(shù)?！?br/>
    樂薇含笑說，“你們且安心玩樂就是了，她家里父親放了外任，母親也同去了，三哥平日當(dāng)差應(yīng)卯的，只有沛珊一處作伴，平日家里只有她和三哥并幾個妥帖的下人，不拘束的。”

    說話間到了永安胡同，樂薇牽著我的手下了車，角門上早有丫頭們在等候，一路引著我們往內(nèi)院里走。

    這是座普通的三進合院，倒是收拾的干凈整潔，下人不多，偶有幾個灑掃的小廝，請了安也只低頭做事，極有規(guī)矩的樣子。

    雖說是初春時節(jié)，黃府的花園卻雅致得趣，各色花草競相盛放，尤其是那些薔薇百合，開得極艷麗，微風(fēng)拂過，滿園香氣。

    樂薇領(lǐng)著我進了花廳，便有丫頭上來奉茶，“請大格格和小姐們略寬坐等等，我們小姐在后頭廚房里布置茶點，這就過來?！?br/>
    半盞茶的功夫，只見一個穿著杏色團花夾袍的文靜少女帶著三四個丫頭走了過來，樂薇笑著迎上去拉她的手，對我說，“這就是我常跟你們說起的沛珊妹妹，今年十六歲，性子極好的，以后咱們常來常往，省得她在家悶氣的很。”

    我和飛彤忙走上前去見禮，沛珊拉著我的手，含蓄的笑道：“我原怕世家小姐高傲，不肯與我們這等人家來往，今日一見歸云姐姐果然與眾不同，怪不得薇姐姐和我三哥都稱贊不絕，姐姐若不嫌我粗鄙，來請姐姐得閑兒了常來坐坐才好。”

    她指著花廳外的一處花間空地，“今兒天氣極好，我想，咱們把茶席設(shè)在外間花叢里可好？”

    我和飛彤當(dāng)然喜歡，她便命丫頭們自去布置。

    沛珊坐在我下首喝著茶，“我聽三哥說了之前的事，虧了遇到歸云姐姐，借了車錢給我哥哥應(yīng)急，今日又囑咐了我，定要好生款待姐姐們，我也沒有別的東西可以送給姐姐的，做了兩把扇子送給你們，還請姐姐別嫌棄才好。”說著一揚臉，就有個捧著錦盒的侍女走上前來。

    只見沛珊從錦盒中取出三支雙面繡的扇子遞過來。

    “這是我前些日子畫的，讓繡娘趕著做出來送給姐姐們?！彼龑⒁槐p面繡牡丹的團扇遞給我，“這支是給歸云姐姐的，還請姐姐別嫌粗陋，留著賞人也是好的?！?br/>
    我接過扇子仔細端詳，大紅色牡丹花極是華貴大氣，“妹妹家的繡娘果然了得！這扇子繡的極精致，各色絲線也講究，終究是你畫的好，繡娘才能繡得如此華美?！?br/>
    我撫著牡丹花邊的金線細細看著，飛彤說道：“就連花邊都是拈了金線繡成的，真是沒少下功夫呢?！蔽铱粗潜C著粉色薔薇花的扇子，同樣也是精致無比，“太奢華了些，恐怕不是我們姊妹能夠擅用的。”說罷欲將團扇遞還給沛珊，她連忙推回給我，“姐姐拿著玩兒就是了，不過是一把扇子而已，哪里就奢華了，姐姐若是跟我見外，就是嫌我畫的不好了。”

    樂薇也笑著攔我，“好妹妹你就留著用吧，好歹都送來了，還能再讓她拿回去嗎？”

    說完撫著自己的那柄繡芙蓉花的扇面，“你下次可別畫個花兒啊朵兒啊的給我了，我又不愛這些，怪沒趣兒的。”

    沛珊笑道“是了，下次我畫個李逵給你可好不好？”

    幾個人撐不住都要笑倒。

    我把扇子小心翼翼的放進錦盒里，吩咐身后的南雁仔細收好了。

    這時卻見黃公子從前院走過來，滿面含笑，“妹妹們這么有雅興，花間設(shè)茶會高樂呢？”

    我們?nèi)似鹕硪姸Y，沛珊笑道，“三哥你來得正好，我們正要給薇姐姐畫李逵扇面呢?！?br/>
    黃公子也撐不住笑道，“偏這位格格與眾不同，不愛花朵兒愛李逵！”

    大家坐下一起喝茶吃點心，黃公子坐在上座，轉(zhuǎn)過頭對我笑著問道，“有些時日不見歸云妹妹了，近來可好？家中長輩們都好？”

    我微笑回他，“勞三哥惦念，近來都好。您這是剛忙完差事兒？”

    他喝了口茶，輕挽著袖口放下茶杯，姿態(tài)極優(yōu)雅，“今日得了半日空閑，想起你們姊妹今天茶會，想起前兒得了些上好的春茶，便送過來一些給小姐們添些雅興?！?br/>
    說罷沖小廝一揚手，便有兩個捧著食盒的小廝上前來擺出茶點。

    黃公子拿著一盤桂花白玉糕放在我面前，“請妹妹嘗嘗我們家廚子的手藝，雖不能和府上的相比，也請嘗個新鮮吧。”說罷遞了銀筷子給我。我忙接過筷子，夾了一塊糕細細吃了。

    “您府上的吃食確實精致，這糕極好吃，滋味也新鮮。”

    樂薇又遞給我一盞杏仁豆腐，“歸云你嘗嘗看這個。”

    這碗杏仁豆腐做的極好，細膩絲滑，點綴著幾片白杏仁和枸杞子，顏色好看又沒有一般杏仁的苦澀感，可見用料十分的考究，我不由得吃了半盞。

    黃公子見我愛吃，不由得滿面笑容，“妹妹愛吃我就放心了，回頭定要好好的賞那廚子才是。”

    他拿起一只茶盞，在手里把玩，“妹妹平日里愛吃什么不妨告訴在下，下次你們姐妹茶會，我吩咐人送過來，給姊妹們湊趣再好不過了。”

    我微笑著擦了擦嘴角，“今兒用了您送來的春茶和糕點，哪能再開口要什么呢，您這樣的款待，下次輪到我做茶會，倒不知要用什么招待姊妹們了?！?br/>
    臨近午時，有丫頭上前來請大家進花廳用午膳。

    花廳中間的圓桌，擺了八品家常菜色。

    沛珊夾了塊素什錦給我，“平日里逢初一十五我便陪著母親吃素，我家專有個做素食的廚子，姐姐嘗嘗看可還吃得？”

    我細細的品嘗，“果然可口，春天里吃些素食是很得宜，怪不得你性子柔婉，原來是經(jīng)常吃素的緣故，以后我也學(xué)你，多吃些素食，養(yǎng)養(yǎng)性子?！?br/>
    一時飯畢，大家圍坐喝茶。

    樂薇是坐不住的性子，帶著沛珊和飛彤在花園里的蓮池邊垂釣，我坐在涼亭的圍欄邊看著她們嬉笑。

    “當(dāng)心池邊風(fēng)大，坐里邊來喝茶吧?！秉S公子溫和的對我說。

    不好回絕，只離了圍欄隨他進了花廳喝茶。

    “歸云妹妹今年幾歲了，可訂了親事？”南雁略有些不悅的悄悄橫了他一眼，我裝著不察覺，接過他遞過來的蘭花煙，南雁上前伺候著點上。

    “今年十七了，家里還沒議親事，多謝三哥關(guān)心。”

    他也覺得有些唐突了，忙解釋，“冒犯妹妹了，只是近來家里提及沛珊的婚事，一時想起來了，才問了幾句，妹妹切莫生氣?！?br/>
    我倒大方的笑了笑，“三哥別多心，歸云不是小家子氣的人，您也是好心?！?br/>
    他向前遞了遞接煙灰的瓷盤，“妹妹可有鐘意的人？”他優(yōu)雅的手指，撫了撫眉毛，“若是有了心上人，三哥替你去打聽家世人品?！?br/>
    飛羽的臉在我眼前一閃，我不禁輕抿了下嘴唇，“哪里能勞動三哥，”我扶了下發(fā)鬢間的發(fā)簪，“歸云并沒有什么心上人，無所寄托?！?br/>
    他笑意又深了一層，“那也好。”

    正準(zhǔn)備喚樂薇她們進來喝茶時，只見從外間花廳急匆匆的跑來一個管家打扮的人，四十歲上下，身材有些微微的發(fā)福，腳下倒十分利索，雖是匆匆而來卻也不見說話急促，是個穩(wěn)當(dāng)妥帖的人。

    走到近前，先行了禮，在黃公子耳邊細細說著些什么。

    黃公子略歪了歪頭，輕聲嗯了一聲，那人便下去侍立在涼亭邊。

    樂薇問道，“表哥可是有公務(wù)要忙？大人們召喚嗎？”

    他輕輕一笑，“沒什么大事，再坐坐也無妨。”

    他白皙而細長的手指在茶桌上輕輕敲著，含笑看著樂薇，“可釣到我蓮花池里的金色鯉魚了？”

    說了沒幾句話，只見外間又神色焦急的跑進來個面相白凈的小廝，跑到黃公子面前，雙膝跪地，朗聲說道，“奴才給萬歲爺請安，奴才奉了毓慶宮艷嬪娘娘的旨，來請皇上圣駕。惠靖公主得了風(fēng)寒，不肯吃藥，哭著要見皇阿瑪，艷嬪娘娘請萬歲爺去看望公主?！?br/>
    小太監(jiān)的一席話唬得我連忙起身下跪行禮，心里一連串的震驚，眼前這位大格格的遠房表哥竟然是當(dāng)今皇上！我低著頭看了看身旁的樂薇，她臉上訕訕的，有些難為情，一臉抱歉的神情。

    飛彤和南雁跪在我身后，也是一臉的驚恐神色。

    侍立在涼亭邊的那位也跑了過來，順腳踢了下報信的小太監(jiān)，“哪兒來的狗奴才這樣不懂規(guī)矩，吵擾什么！驚了圣駕你有幾個腦袋夠砍？滾出去候著！”

    皇上站起身來連忙扶著我的手臂叫平身，言語間有著些急切，“妹妹快請平身，別讓奴才唬著你。。?！蔽夷睦锔揖痛似鹕?，連忙道，“臣女和歸云參見皇上，萬歲爺吉祥。臣女不知您是皇上，言語間多有不敬，請萬歲爺降罪。”

    萬歲爺懊惱的直撓頭，即便是表明身份也不是這個當(dāng)口啊，我這心事一點都還沒說呢就讓人家知道小老婆一大堆的事了，這可怎么處，他想到這忙給樂薇打眼色。

    樂薇會意，忙上來扶我起身圓場，“歸云你寬心，不是什么大事，萬歲爺也是怕咱們處著疏遠了。”

    說罷回身給皇上行禮，“您先回宮吧，看望公主要緊，我們姊妹自己行樂，下回您請個茶會再給歸云壓驚?！?br/>
    萬歲爺面上有些訕訕的看著我，“擾了妹妹的雅興了，來日朕做東給你賠禮。”

    我心下一驚，“臣女不敢，公主微恙，別讓宮里的小主焦心，請萬歲爺起駕吧，恭送萬歲爺?！?br/>
    萬歲爺無奈，又說了幾句客套話，便轉(zhuǎn)身離開。

    見萬歲爺走遠了，我才又坐下，趕忙喝了口茶，“那一聲萬歲爺吉祥真是嚇壞我了，你們倆故意捉弄我呀，他是皇上也不告訴我一聲，看著我失禮！”

    沛珊有些難為情的拉著我的衣袖，“歸云，你別生氣，我和樂薇不是故意瞞你看你笑話，是萬歲爺事前囑咐，怕嚇著你，先不跟你說的。。?！?br/>
    飛彤在旁若有所思的說，“皇上也忒平易近人了，一點架子都沒有?！彼D(zhuǎn)頭看著沛珊，“您怕是位帝姬吧?！?br/>
    我對著沛珊羞澀一笑，“我也不敢稱呼你沛珊妹妹了，想來您該是宮里有封號的帝姬，歸云在您面前也是大大的失禮了。該正經(jīng)的給您請安才是?！?br/>
    正欲起身，被沛珊一把拉住，“歸云姐姐你可別鬧這種虛禮，宮里的像我這樣的帝姬有五六位呢，我和她們年歲上差的多，平日也是按著規(guī)矩相處，不像咱們姊妹，一處親親熱熱的多好。”

    樂薇倒是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樣子，閑閑的說，“嗯，這位是愉太妃的閨女，順康帝姬，自小養(yǎng)在太皇太后跟前兒，算起來，闔宮的帝姬們她最受寵愛?！?br/>
    我看著她倒有些生氣，“姐姐這是成心要看我的笑話啊，怎么就不事先透露一點給我知道？就算順康帝姬不怪罪我失禮，回頭皇上想起來我失禮的地方，要我腦袋當(dāng)花盆兒，我做鬼也得再來幾次好好端詳大格格這氣定神閑喝茶吃點心的美態(tài)！”

    樂薇倒樂出聲兒來，“你也怪不得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善心太過，逢人就給錢?！?br/>
    說罷她坐到我身邊，輕聲細語的把萬歲爺?shù)耐懈肚把院笳Z的都說了一遍。

    又給我倒了杯熱茶，“你給的那個銀錠子，現(xiàn)如今成了皇上手里的手把件兒了，你是個明白人，他心里怎么想，不用說透你也懂了，你要是有這個心，回頭我傳個話兒，讓萬歲爺挑破了窗戶紙，也算是互相成全了美事。”

    她見我欲躲，又忙拉住了我，“歸云，你這樣的才學(xué)容貌，單憑家里給做親，弄不好就得嫁個武將，三五年才能進京探望父母。要么就是個三四品的文官，終究是辜負。”

    她理了理我頭上的略有些歪了的碧璽桃花簪，認真說道，“雖說三宮六院的沒什么意思，但終歸是皇上心坎里用了心的人，旁人跟你沒得比，以你的家世，位份低不了，何不好好想想，為著家族，為著自己，奔個好前程呢?！?br/>
    飛彤也跟著幫腔，“說起來倒像是話本子里說的緣份，若皇上果然真心，寵冠后宮也是個尊崇的事。說不定努把子力氣，一氣兒晉了貴妃也說不準(zhǔn)?！?br/>
    話雖然不錯，終歸都是沒出閣的姑娘，大家都有些臉紅。

    我只推說她們打趣渾說，忙告辭回府。

    剛在車?yán)镒€(wěn)，南雁忙撫著胸口嘆氣，“哎呦，嚇?biāo)琅玖耍俏痪谷皇腔噬?，這如何是好，咱們沒說錯什么話給府里惹禍吧?！?br/>
    我拍了拍她的手，安撫著，“大約是不礙事的，剛才大格格的話你也聽見了，是皇上有意掩了身份，咱們同他也是正常說話，想來是無事的，不過，我得囑咐你，回府后不要跟旁人提這件事，免得無事生非?！?br/>
    南雁本就是個嘴嚴(yán)的人，又知道其中的厲害關(guān)系，自然知道該絕口不提。

    回家的路上，我斟酌著樂薇的話，掂量著她話里的意思，看著街景，心里竟然生出一絲期待的向往。

    如果真的像她說的那樣，十兩的小銀錠子都被皇上如此珍視的話，這無疑可以成為某種登天的云梯。

    飛羽的臉在我心里一閃而過。

    悵惘漸漸的彌漫起來。

    如果說人生真的可以有所選擇，如果飛羽也愛慕著我，再多榮寵的尊貴體面，也不如同飛羽在一起的隨心如愿。

    像是想為自己努力嘗試，也像是去印證飛羽的心意，回到府里便喚木蘭去找飛彤借畫集。

    那本白鶴畫集是飛羽的。整整三年，他畫了無數(shù)暢快遨游的白鶴，像是期望中的他自己，清冷，孤傲，獨立。

    一如我心底里愛慕著的飛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