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青灰色，左下一顆啟明星，亮如銀釘。

    美國la，日落大道。

    兩個衣衫襤褸的流浪漢蜷縮在櫥窗下，瑟瑟發(fā)抖，卻不舍移開半步。因?yàn)椴贿h(yuǎn)處的下水道熱氣蒸騰，柏油路面散發(fā)出潮濕和惡臭，還有隱藏在丑陋中的一絲暖意。

    塑料模特笑容可掬，光鮮亮麗。立在二人頭頂，凝視著空曠街道。

    天色尚早，除開兩名流浪漢外，整條街再無其他行人。

    廢舊報紙隨風(fēng)掃過街面，互相追逐著飄向巷子深處。

    巷子內(nèi)突然傳出一聲貓叫，緊接著是踩翻垃圾桶的“咣當(dāng)”聲。

    一名流浪漢被驚醒，聳肩弓背翻了個身，a面已經(jīng)凍麻了，換個面吸收地面熱量。

    他懷中抱著個蒙了純皮的黑色吉普森吉他盒，包裝如此精致，可見里面的吉他也絕非凡品。

    四月末，冷風(fēng)透骨。發(fā)梢下棱角分明的嘴唇緊緊抿成一線。

    ……

    汽車引擎打破寧靜，街道盡頭駛來一輛雪佛蘭越野車。車門突然撞開，跌下一個嬌小身影。落地未穩(wěn)，急滾出五米遠(yuǎn)，掙扎起身，拼命向遠(yuǎn)處奔逃。

    汽車不疾不徐，緩緩跟在身后。很快那人體力透支，步履闌珊。

    車上又跳出一名黑人壯漢，兩步跟上，一把抓住那人的頭發(fā)，像抓畜生一樣往車?yán)锿献АＤ侨俗炖铩皢鑶琛钡秃?，真如畜生一般?br/>
    “救命?。?！”

    尖叫，是國語。

    黑人壯漢皺眉，他不愿多生事端，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臉上。她嘴角掛著血線，半邊臉失去知覺，一句話也說不出。雙眼卻仍然死死盯著那壯漢，不管頭發(fā)被連根拔掉，掙命向后拉扯，絲毫沒有妥協(xié)余地。

    “唉……”

    先是重重的嘆息，接著不怎么標(biāo)準(zhǔn)的英語：“放手?！?br/>
    黑人壯漢瞳孔收縮，不知什么時候面前站了一個人。但很快冷笑，是個滿身酸臭，寄生在城市里的流浪漢。

    沒人會關(guān)心一個流浪漢，還是亞裔流浪漢。

    “滾……啊……”

    罵聲變成慘叫，黑人面容扭曲，手腕突然劇痛，整個人猛撞在車上。

    “吱！”

    厚重的越野車橫移半寸，地面留下四條黑印！

    失去控制的女人雙腿發(fā)軟，沒等摔倒，已被人抱住。

    入手后感到心驚，瘦成如此，絕不是苗條！??！

    女人驚恐地推開流浪漢，退出安全距離，打著擺子勉強(qiáng)站定。

    車上又下來一人，金發(fā)碧眼，身材高大。他眼角掃過軟在地上的黑人，沒看第二眼。對流浪漢笑了笑，說：“兄弟，別給自己找麻煩?！闭f著掏出錢包，遞過來兩張百元美金。

    流浪漢抬手接過：“謝謝。”

    那人由流浪漢身邊走過，要的是他身后的女人。

    流浪漢跟著他向后退，擋在他面前。

    那人攤開雙手，問道：“你拿了我的錢，這又是什么意思？”

    “我是乞丐，你給我錢，我當(dāng)然要拿著。”

    流浪漢天經(jīng)地義，坦坦蕩蕩。

    “發(fā)克！”

    那人笑罵，無力反駁。拿出電話撥了個號碼，說：“讓杰克準(zhǔn)備準(zhǔn)備，我一會送去個包裹?！彼D了頓，似是在聽對方說什么，然后看了一眼流浪漢，接著說：“亞洲人，用不了多大地方，公墓里挖個坑就行了。”

    掛斷電話，反手由腰間帶出把手槍。槍口直頂在流浪漢額頭。

    旁邊的女人幾次想跑，卻使不出丁點(diǎn)力氣。看到那人掏槍，更嚇得嘴唇打顫。

    流浪漢微微歪過腦袋，亂發(fā)中露出一只蒼白的眼睛。鞋底摩擦地面，腳下發(fā)出“吱”聲勁音。

    金發(fā)男子不知為何，竟然單膝跪地，腳后跟墊在屁股下。流浪漢一巴掌扇在他腦門，他應(yīng)聲向后倒去。由于姿勢未變，腳踝隨之扭斷。

    坐在駕駛位置的俄羅斯人大罵見鬼，提槍下車。他下車的瞬間感到眉毛發(fā)燙，后背肌肉劇烈收縮。下意識地貓腰藏身，緊緊靠在車輪后面。

    他在“阿爾法”服役五年，槍林彈雨如家常便飯。正因如此，才鍛煉出現(xiàn)在的反應(yīng)。是危險預(yù)警，那流浪漢很危險。

    流浪撿起金發(fā)男子的手槍，槍口頂住車門，手腕慢慢調(diào)整?！芭椤钡拈_了一槍。

    子彈穿過車門、座椅、車身。

    “噗”的放氣聲，輪胎被射穿。

    那人悶哼，捂著肩膀倒在地上，鮮血扇形射出。

    “這他媽也能打中我？見鬼了！”

    他單手撐地，想繞到車后。視線中猛然出現(xiàn)一雙破爛的“喬丹”，有人問他：“孩子我?guī)ё?，有意見嗎？?br/>
    他不敢抬頭，滿身冷汗：“嘿，兄弟，我沒看見你的臉，不用殺我，我家里還有個女兒?！?br/>
    “你女兒很幸福，不用被賣掉，你是個好父親?！?br/>
    “謝謝?！彼柿丝谕倌^更低了：“那孩子是毒藥，你帶走了會要你的命，相信我，兄弟。這事你不能碰，你不知道要面對的是什么?！?br/>
    “喬丹”鞋向后倒退，退出他的視線。

    ……

    流浪漢提著吉他盒，帶著女孩瘋跑了一陣子，他是地頭蛇，長街小巷爛熟于胸。很快來到一處偏僻小路，兩旁棕櫚樹寬大茂密，遮住了有限晨光，四周黑暗詭異。風(fēng)過樹葉，傳來低沉濤聲。

    流浪漢減慢速度，配合著女孩步調(diào)，問道：“多大了？”

    女孩用蹩腳的英文回道：“十……十八?！?br/>
    流浪漢嘴角牽動，改用中文：“中國人？”

    女孩不回答，只是緊緊跟在他身后。

    有笑容，沒笑聲。換了個說法：“華人？”

    女孩點(diǎn)頭：“嗯?！?br/>
    他大概猜到女孩出身，卻沒有點(diǎn)破。繼續(xù)回到剛才的話題：“多大了？”

    “十八?！迸⒄Z氣飄忽。

    流浪漢停低頭看著瘦雞崽子似的女孩，冷喝道：“說實(shí)話。”

    “十……十……十六?！?br/>
    “繼續(xù)?！?br/>
    “十五！”

    “接著說?！?br/>
    “十……十四……”

    “還有呢？”

    女孩急了：“是真的，我真十四?！?br/>
    “成?！绷骼藵h信以為真，繼續(xù)帶路：“我送你去警局，他們會帶你到大使館，把你送回家?！?br/>
    這種事他見多了，見怪不怪。

    人的興趣非常廣泛。從男人、女人、孩子，到各膚色的男人、女人、孩子。十歲出頭的泰國小男孩滿街都是，只要出得起錢，就有人能把世界任何地方的任何東西，送到la。

    女孩極力抗拒：“我不去?！?br/>
    流浪漢奇道：“你不想回家？”

    “我沒家！”

    “每個人都有家。”

    “你有嗎？”女孩抬頭盯著他，眼睛發(fā)亮。那是在街頭混跡的智慧，她知道如何看人。分辨出誰可以欺負(fù)，誰不能碰，誰的心軟，誰必須討好，誰可以說過分的話，誰要字字斟酌。

    流浪漢低著頭，雙眼在亂發(fā)中如同兩個黑窟窿。

    女孩不發(fā)一言，默默跟隨。

    此時太陽跳出地平線，棕櫚葉上灑滿光影，斑斕如血。

    二人逆光而行，身后扯出長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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