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新年，大年初一是二妹的生日。年三十那天，郭樸帶著孩子們放鞭炮，鳳鸞在房里收拾二妹生日的新衣服。

    念姐兒七周歲，被歡樂氣氛吸引，纏著父母不肯睡。郭樸賣關(guān)子：“明天早起的孩子多給東西。”才把兩個孩子哄去睡覺。

    夫妻兩個人鴛被沉酣，賣力地再呼喚一回小包子睡得正香。外面有腳步聲，在這里輕輕敲門：“細(xì)雪姐姐，開門來?！?br/>
    上夜的細(xì)雪打開門，二妹先送她一個果子。細(xì)雪大喜：“給我的？”二妹踮起腳往她嘴里塞，細(xì)雪措手不及，受寵若驚，二妹道：“吃吧，不許說話。”她小心翼翼往父母房里去。

    丫頭們沒當(dāng)回事，任由二妹走進去。

    床前擺著紅漆小幾，二妹一見眼睛發(fā)亮。上面是兩大盤蓋著錦帕的東西，不知道是什么。她過來，就是睡不著心癢癢，二妹明天穿什么，戴什么，給二妹玩什么？

    家里的東西，二妹是獨一份兒。

    小手伸著揭暗紋折枝梅的帕子，郭樸翻了個身：“嗯哼！”二妹飛快跑出來，猶不走，在里間門簾處露出腦袋，見父親還是睡著在。

    回身先看細(xì)雪：“你吃東西！”細(xì)雪賣力地啃著，盡力不發(fā)出聲音。她心里忽然不是滋味兒，拿下嘴里的果子，再看看伸頭伸腦的二姑娘，覺得身后有動靜。

    見念姐兒披著大紅金線繡云紋的斗篷，在門外站著笑瞇瞇。細(xì)雪糊涂了，這主意是大姑娘的，還是小姑娘的？

    腦袋在簾子里面，小屁股在簾子外面的二妹，又進去了。這一次她膽子大，眼睛瞅著父親，小手又去取東西。

    因為眼睛只看父親，手就顧不到。兩個盤子“叮當(dāng)”響幾聲，郭樸從床上一躍而起，抓住女兒哈哈大笑：“讓我逮著一個?！痹贀u晃著女兒身子：“你不睡覺在這里做什么？”

    “二妹要新東西，”二妹看手里的，是一個新式樣子的玩意，往外面喊姐姐：“快來，我拿到了。”

    念姐兒笑瞇瞇過來，給父親行個禮，再不聲不響解斗篷。郭樸忍俊不禁，見她解得不利索，放下二妹喊長女：“父親給你解?！?br/>
    小身子飛過來，撲到郭樸懷里，念姐兒嬌滴滴：“今天要守歲?！惫鶚阒貜?fù)道：“要守歲，是啊，你們兩個小壞蛋?！?br/>
    二妹把盤子里東西全看過，再把她的新衣服，雪里金出風(fēng)毛的小襖頂頭上，在房里跑了一回想起來，問父親：“我的新彈弓，我的新刀？”

    郭樸才把長女大衣服去了，抱到被子里道：“鳳鸞，你女兒來了?！兵P鸞迷迷糊糊抱過念姐兒，尋著女兒面頰親了一口：“睡吧。”

    二妹在房里不肯睡，郭樸到東，她就鉆到西。郭樸使個當(dāng)，裝著不去追她，坐床上喘氣。不到三十歲的忠武將軍裝腔作勢捶腰：“老了，”

    二妹笑逐顏開跑近些，被父親按在手里去了衣服塞在被子里，喝道：“睡覺?！兵P鸞睡意朦朧中，聽到一句話：“再有多吃包子，這房里呆不下老子?！?br/>
    一個二妹，就滿滿當(dāng)當(dāng)。

    新年鞭炮聲中，鳳鸞起來，打發(fā)兩個女兒去梳洗，悄聲來問郭樸：“你想兒子？”郭樸一愣，鳳鸞提醒他：“昨天夜里還說多吃包子，”她難過地道：“你想了是吧？”

    郭樸取一個紅包在手上，敲敲鳳鸞的額頭：“肯定會有，你不要難過，我也不急?！兵P鸞不相信：“人家都有兒子了呢?！?br/>
    “你少和方少夫人在一處，”郭樸說到這里，鳳鸞閃著黑眸也道：“你少和方大人在一處?！币姽鶚阋?，鳳鸞笑靨如花，低低地道：“擔(dān)心你呢，外面吃醉可怎么回來？在外面睡，怎么能舒坦，以后吃酒，在家里吧。”

    郭樸又舒服了，陶醉在鳳鸞的軟語溫存中。不忘教訓(xùn)她帶標(biāo)榜自己：“我疼你，才聽你這些鬼話?！?br/>
    不防鳳鸞袖子里取出一張客人名單，笑嘻嘻遞上來：“這是正月里請的人，你看看有遺漏，盡管告訴我。”

    上面把郭樸京里認(rèn)識的人，開了一個遍。郭樸心中更舒服，交給鳳鸞夸贊她：“真是我的好卿卿?！?br/>
    轉(zhuǎn)過臉兒，交待鳳鸞：“你這是請人吃年酒，還有我們出去吃年酒的地方。”鳳鸞馬上問他：“去哪幾家？”

    “外面請也是有的。”郭樸隨口說過，鳳鸞不依地道：“不許多帶錢出去，雪災(zāi)呢，人人節(jié)儉些?！?br/>
    郭樸沖她一笑：“好，那就節(jié)儉。有請我的，我讓他弄幾個草根來咬咬算了。”鳳鸞嘟起嘴，丫頭們來回話：“早飯有了，可擺不擺？”

    夫妻兩個人這才停下話。

    初一來許多人，二妹過生日，不知道怎么盡人皆知。二師兄曾行沖府上過年前送年禮，初一也送幾樣小孩子玩意來。

    郭樸將軍再感慨一回：“夫人的面子就是比我的大?！弊岠P鸞親自去曾府謝過，長陽侯府，大帥府上走一遍，奉節(jié)郡王府沒來往，就沒有去。

    騎驢沖雪的蕭尚真，過年也沒回來。

    一家人歡歡樂樂過年，元宵節(jié)那天宮中有酒宴，命婦們也到場，鳳鸞按品大妝，帶著孩子們進宮觀燈。

    貴妃代中宮，不過行個禮就出來。不是那一般二般的人，是不能得貴妃接見。鳳鸞倒自在，和女兒們來觀燈。

    一路行來花燈無數(shù)，獅子燈、繡球燈等，天上飛的都成燈，水里游的也成燈。錦簇花秀中，見一座小亭生輝煥彩，幾位貴夫人衣著錦繡在里面說笑。

    鳳鸞勉強認(rèn)得清，別人也知道她是誰。方少夫人在里面，歉意地一個眼風(fēng)，繼續(xù)和她們攀談。鳳鸞自嘲，身上還有幾分不清楚的名聲呢。四下里尋汪氏，只尋不到，鳳鸞這才作罷。

    滕為洵夫人招手：“過來?！彼磉吺且粋€美人兒，眼睛水汪汪，鼻子如玉雕，穿著杏色對襟雪衣，鳳鸞含笑招呼：“弟妹?！?br/>
    這是滕思明新娶的妻子謝璃珞。滕思明是郭樸結(jié)拜的兄弟，鳳鸞打起精神來周旋璃珞。又有些情怯，怕她和剛才那些夫人們想的一樣。

    謝璃珞新媳婦害羞，說不上幾句話，就紅著面龐一笑，很是溫婉。

    二妹見過人就走開，兩個丫頭跟著一個人，還快跟不上，四周歲的二妹跑起來更撒丫子。

    積雪中燈泛碧彩，把雪地映成琉璃盞。汾陽王長子程知節(jié)神氣地走著，尋找自己表兄弟，二妹忽然到了眼前。

    兩個孩子數(shù)月未見，猛地怔住，再就認(rèn)出來。程知節(jié)第一時間想起的，是豆芽菜哭聲可以動天驚地。二妹第一時間做的動作，是袖子里取出自己的新彈弓，小臉兒繃著，腦袋里還有父親的叮囑“尊卑有道”，眼睛迅速左右一掃。

    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左一帶，右一去，痛快淋漓地掃完地形。程知節(jié)看呆了，這眼睛黑的黑白的白，說不出來的爽利！

    再下一步，見彈弓高舉當(dāng)成刀，二妹小嘴兒里一樣痛快淋漓：“接招！啊呀呀，”沖了過來。那沖勁兒，好似初行走的小鹿下山丘，又像一頭倔驢子。

    程知節(jié)唯一想起來的，是轉(zhuǎn)身就跑。他身后跟著兩個隨從，以后是小孩子玩笑。笑著喊道：“小王爺，這不過是個小女孩。”

    這個小女孩，腳下生風(fēng)的追在后面。

    小王爺每每回頭，就駭然，還在追。那就再跑！

    廖易直從太后宮中出來，公主去見別的嬪妃，兒子媳婦皆有去處，他素來一個人慣了，今天又不打仗，貌似閑逛地賞著燈。

    才看到一盞好燈，耳邊聽到腳步聲。燈后的樹旁，先沖出來一個男孩子，不過六、七歲。身上嶄新的殷紅五福捧壽團花斗篷帶著風(fēng)聲從身邊沖過去。

    “好小子，跑得不錯！”廖易直喝彩，見他急忙而去。沒幾步，后面沖出來一個小姑娘，身上豆綠色灰鼠襖子，頭上一枝石榴石赤金簪，一枝子金雀兒點翠步搖，都在搖搖欲墜。

    小王爺正跑著，聽身后是尖聲：“放我下來！”回身見豆芽菜被一個瘦小中年男人抱得高高的，豆芽菜一雙小腳踢來蕩去，而那個男人程知節(jié)卻不認(rèn)識。

    程知節(jié)不假思索，轉(zhuǎn)身回去對著廖易直，拉開馬步，給他大腿上一拳，怒道：“把豆芽菜放下來！”

    廖大帥多年不在京里，京里的孩子們雖然宮中行走，多不認(rèn)識他。認(rèn)得是二妹才抱起她，大腿上著一拳，居然還有些痛。

    他不放二妹，對程知節(jié)瞪眼，看團龍衣服猜出來，廖大帥瞪眼道：“你老子姓鄭姓程？”程知節(jié)嘴里“嘿哈！”，手下擺出一個勢子來，大聲道：“你是誰，放下豆芽菜！”

    “豆芽菜？”廖易直哈哈直樂，把二妹多看幾眼，果然有幾分相似。二妹手里有彈弓卻不打他，只是拿小腳亂甩：“我要下來攆他！”

    頭上簪子終于掉到地上。廖易直放二妹下地，伸手要去撿，二妹手更快，小手一抓往頭上隨意一插，把彈弓高舉起來對著程知節(jié)，忽然停下，對廖大帥仰起小臉兒：“祖父轉(zhuǎn)過臉兒。”

    廖易直大惑不解，對著二妹頭上隨意插的簪子又要樂：“過來，我給你好好戴上。”二妹見他不答應(yīng)，走到他身后推著他腰，把廖大帥推得轉(zhuǎn)過身，再瞪圓眼睛，高舉彈弓，程知節(jié)偏偏很懂她的意思，嘴里“啊呀”一聲，拔腿又跑。

    “看招，”二妹隨后追去，廖易直樂得不行，笑得回過身，見一個玉琢水晶般的孩子過來。郭樸的另一個孩子，念姐兒過來笑：“祖父，見到二妹沒有？”

    廖易直回身看一眼，早就跑得不見影子。念姐兒還在身前不走，廖易直伏身逗她：“你來陪祖父看會兒燈吧？”

    “好，”念姐兒果然伴著他走，看過兩盞燈，問道：“為什么不讓父親去打仗呢？”稚嫩嗓音的話，廖易直聽著新鮮，和小姑娘說軍機，倒還頭一回，逗她道：“讓你父親留下來陪你不好？”

    念姐兒認(rèn)真的問：“那是不去了嗎？”廖易直不能對孩子說假話，道：“還是要去的，保家衛(wèi)國，是他們的職責(zé)?！?br/>
    粉妝玉琢的念姐兒泫然欲泣：“那為什么又要去?。俊绷我字闭Z塞，忽然明白過來，笑罵道：“你這么刁鉆的孩子，只有你父親生得出來！”他不甘心被個孩子問倒，道：“你是要他去，還是要他不去？”

    念姐兒沒了話，只是眼睛里盈盈淚水看過來。廖易直吃不消，喊跟她的一個丫頭：“快送走，老子消受不起?！?br/>
    腳步聲“噔噔”，程知節(jié)和二妹又跑回來。念姐兒歡歡喜喜：“二妹?！膘`巧地道：“這是小王爺，快別追了。”二妹見姐姐在，才放下手中彈弓，對程知節(jié)喊一聲：“小王爺。”程知節(jié)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卻有得色：“不必行禮。”

    廖易直正看得有趣，二妹把他身子又一推：“祖父轉(zhuǎn)過身?！绷我字币姥赞D(zhuǎn)個身子。二妹再喊姐姐：“看那邊！”

    最后是丫頭轉(zhuǎn)過身子，所以大人背對著他們看不到時，二妹嘿嘿笑，手中彈弓舉起來，程知節(jié)一看不妙，拔腿直奔母親而去。

    安希逸見他跑來，想迎上去，見后面追的是二妹，他趕快走開。

    汾陽王妃和鳳鸞、長陽侯夫人坐一處，正在說孩子們，見兒子不顧形象的跑來，當(dāng)著人沒有面子，汾陽王妃生氣地道：“看你，有客在，你這是什么樣子？”

    后面又來一個瘦小的丫頭，鳳鸞窘迫之極，也說二妹：“又不像話！”給二妹理衣服，頭上簪子筆直朝天插在發(fā)髻上，拔下來重新插好，讓二妹來行禮：“這是王妃?！?br/>
    二妹乖乖行禮，汾陽王妃面子找回來不少，和氣地道：“起來吧?！兵P鸞最后讓二妹見過程知節(jié)：“小王爺?！?br/>
    “小王爺，”二妹還是乖巧，程知節(jié)又得瑟：“不必行禮，”拖長了音：“不必了。”在母親身邊最安全，他就呆在汾陽王妃身邊。

    豆芽菜還要行禮，程知節(jié)得意洋洋。

    大人們說著話，見一盞新的宮燈出去，互相邀著去看。孩子們落在背后，二妹立即彈弓高舉，程知節(jié)大喊一聲：“母親，”汾陽王妃回身，見孩子們沒什么，又繼續(xù)去看燈。

    晚上回家，二妹告訴父親：“我見到小王爺，對他行禮了。”郭樸很是欣慰：“真是好孩子。”

    二妹再把彈弓掏出來給父親：“修修，砸到樹上破了皮子？”郭樸不以為意地修好，親自送二妹回去睡覺。

    回來鳳鸞夸他是個好父親，郭樸撲到床上：“我把你這個調(diào)皮搗蛋的娘一頓好打！”鳳鸞在他懷里格格笑：“冤枉好人。”

    “還好人？我問你怎么帶的女兒？在御花園里追著汾陽王小王爺打，多少人都看到?！惫鶚阏f出答案，見鳳鸞擔(dān)憂，忙哄她：“沒什么，要有什么，不是還有安思復(fù)?！彼麎膲牡囊恍Γ骸斑@是在他家里惹出來的事，有事全找他。”

    再來扯鳳鸞衣服：“多吃包子出來，可千萬不能這么淘氣。”

    別人家里熱鬧過新年的時候，楚藏用在獄里過年。外面的鞭炮聲傳到獄里，他不由思念家人。

    這事情真是背！集會那天晚上，不少人看到像楚將軍也還罷了，還有幾個人到他家里去找他，見他不在，就在家里一直等著。

    也可以說去青樓，又是不巧，幾個相好的姑娘，那天晚上全被人包。楚藏用找不出理由，只能不說話。

    過了幾堂，他一個字不說。對他，沒有用刑。楚藏用心存僥幸，還有寧王殿下在。

    木門重重打開，一個獄卒送飯進來。楚將軍在這里飯菜一直不錯，有雞有魚有肉有菜，還有一旋子酒，再就一大碗飯。

    他舉筷吃飯，吃了幾口飯中出現(xiàn)一物。楚藏用拿起來抖去飯粒，他沒有惡心，而是驚心！這衣料，是妻子衣服上的一角。

    再瘋狂地扒開雞、魚和菜，果然，里面找出來兒子的一件小東西，女兒的一件小東西。楚藏用直了眼睛！

    他無話可說！

    一個下午，久久在牢里散步，又嘆氣！淚珠子掉落只幾粒，仰面聽外面鞭炮聲，只覺得留戀又親切。

    楚將軍在當(dāng)天晚上自盡！

    這個消息傳到寧王府中，是管監(jiān)獄的大人即刻去報信。寧王聽信后，摔了一套上好的古董，大步出來，親自要去看楚將軍怎么死的。

    顏師道在這個時候走出來，攔下暴怒的寧王去路。寧王不理他：“別管我！”兩個人正在爭執(zhí)，宮里來人，傳寧王進宮。寧王殿下，徹底冷靜下來。

    皇帝在宮中見他，劈面就問一句話：“他一直喊冤枉，怎么會自盡？”寧王在進宮的路上早有準(zhǔn)備，戰(zhàn)戰(zhàn)兢兢道：“請父皇相信兒臣，楚將軍一定是冤枉的！”

    “算了，冤枉也罷，不冤枉也罷，他這一死，多少話都不用再問。”皇帝陰森森地道：“我知道有人看廖易直不順眼，遼東王謀反，不就是一個例子。好好的人，他為什么要反？”再揮手：“去吧，以后好自為之！”

    貴妃當(dāng)天聽到皇帝這幾句話，絲毫不受干擾的泡她的茶，這是外國新貢上的。

    皇帝雖然不再追究，可朝野上下還是謠言紛紛。楚將軍為什么自盡？是殺人滅口還是他為表自己忠誠，不會泄漏秘密？

    此事成為疑案。無人敢猜寧王，心里都想著他。寧王殿下回去大發(fā)一通脾氣，也無可奈何。

    二月春暖花開，王公貴族們是最早換上春衫的人。在家里看幾點新綠出頭，再看去年燕子回來。難得有春雨，穿上木屐去游船，行人也成一方景致。

    酒樓歌舞多，全是不歸人。愛玩的人賞春游春，外加春心動，銀子流水般往這些場所去。

    郭樸一早起來，見邀約的有七、八張貼子。不能一處不去，摸摸衣內(nèi)還有二百多兩，喊上南吉帶馬出去。

    二妹才脫小襖，歡快似一頭小鹿，來尋他不見，回去告訴母親：“說有人請，就出去了?！兵P鸞默默不語，看著丫頭們把一家人春衣全取出來，鄭克家又來坐了一會。

    郭樸深夜才回，他是晚晚必回家的人，見月亮樓頭掛，起來推辭要走。年前新認(rèn)識的一個進京候補官兒杜知古跟上來，嘴里酒氣噴在郭樸面上，他低聲道：“家里錢沒收到，郭兄這里借幾兩銀子用用?！?br/>
    郭樸慨然答應(yīng)，問多少錢，也覺得不多，杜知古相中一個粉頭，要借三百兩銀子用。下樓遇到楊英，大步過來：“我到處找你，我家里來信說遭災(zāi)，過一個年錢用得精光，你借三百兩銀子給我?！?br/>
    答應(yīng)說明天給楊英送去，郭樸出門，不巧又遇到一個京官，人從來穩(wěn)當(dāng)，把郭樸拉到一旁低聲道：“有這樣一個差使，要送兩千兩銀子，我拼拼湊湊只有五百兩。你去打聽打聽，要是清楚的，借這錢給我，給你幾分利息，明年還你?！?br/>
    郭樸知道他說的這個差使，是有這么回事。放出去，卻是一個有錢賺的官。當(dāng)下答應(yīng)明天送銀子，帶著南吉回去。

    這一次恰好又在紅芳閣，老鴇樓上喊一個龜奴跟著：“我就說他是個大人，來的這些人都不肯說。他手中有錢，上一回在這里，也是別人借他銀子，看他張口答應(yīng)的爽快，是個富家子。當(dāng)官的錢，哪里夠他這樣用？”

    龜奴跟著直到郭府，把門上“忠武將軍”四個字認(rèn)清楚，又門外等了一個時辰到街上無人，不見郭大少出來，回來報信：“忠武郭將軍?！?br/>
    老鴇瞇起眼睛，放著白光：“郭家，有幾間值錢鋪子在京里，難怪這么有錢！”

    郭樸回去得晚，鳳鸞睡下來。到第二天早上，他對鳳鸞才說，是和以前一樣語氣：“取三千兩銀子來?！?br/>
    別人只借兩千多，郭大少自己也要用錢。

    鳳鸞不用說嚇了一跳，把心底不悅強壓下去，裝出和顏悅色：“我們都節(jié)儉，怎么你又這么花費？不是我勸你，家里什么沒有。昨天夜里又出去半夜，女兒們等你不肯去睡，在我床上說著話就睡著，這才送回去。”

    “取錢來，招你一堆話出來?！惫鶚阄€不當(dāng)一回事。鳳鸞想一想，陪個笑臉兒：“沒有?！惫鶚愦鬄轶@奇：“你說什么？”

    鳳鸞笑靨如花再說一遍：“不給?！鼻逡磺迳ぷ雍凸鶚闼阗~：“過年那一個月你拿了三千兩銀子，這個月又是三千才拿走，都哪里去了？”

    郭樸張口結(jié)舌，讓他算這個帳，他從來沒有算過。鳳鸞笑瞇瞇：“輸了吧？賭錢不好，你常勸你的兵，不是不賭錢。還有就是，”她有些委屈：“去那些地方了吧？”再還是陪笑：“忍一忍別去吧，并不是一定要去?！?br/>
    “我有用，不是去玩?！惫鶚氵@一下子急了，他自己不用也就算了，還答應(yīng)別人。杜知古的銀子不借也罷，楊英和另外一個，卻是必要給的。

    夫妻大早上爭到早飯后，今天不上朝，郭樸就坐著磨錢。鳳鸞一定不給，卻還好說好講。正在說著，臨安送進來一封信：“門上人糊涂，接了這個，問他誰給的，只說是個人?！惫鶚憬拥绞种写蜷_，鳳鸞和他都聞到脂粉氣。

    鳳鸞起了疑心，走過來道：“給我看看什么好東西？”郭樸心里沒鬼，大大方方亮給她看：“不知道哪一個惡作??？”

    是一綹子頭發(fā)。鳳鸞心里酸味上來，面上還有笑，提醒郭樸，其實也是她自己想看：“總有幾句話吧？”

    全天下的男人，在這種時候會提倡女子無才便是德。信里的幾個字，鳳鸞都認(rèn)識?！霸偌s柳梢黃昏后，妾媚娘拜上?！?br/>
    郭樸原本不尷尬，還想哈哈一笑。抬頭見鳳鸞黑眸里冒水氣，看來看去是不信任。當(dāng)著郭樸的面，鳳鸞喊來家里的帳房，親自交待他：“公子最近用錢多，不知道哪里去了。他再要錢，得回過我。再者他不答應(yīng)，寫信給家里母親，母親要說可以給，我就給?！?br/>
    說過還不罷休，又喊人：“去鋪子里喊鄭管事，把這話告訴他，要是他不聽，讓他來問我！”鳳鸞側(cè)身凜然坐著，怎么看都是不怕和郭樸大吵一架。

    郭樸讓個步，他什么也沒有做，還是尷尬得不行。就幾千兩銀子，他想外面借借去。才起身，鳳鸞冷笑：“哪里去？身上還有錢，幾時花光了，你就回來。勸你不要去，你前腳走，我后腳帶著孩子們回去請母親，母親要說你這樣對，我當(dāng)著眾人給你叩頭敬茶賠不是，我跪祠堂去！”

    “一件小事，值得這樣！”郭樸還是本著息事寧人，他這樣說話，鳳鸞更犯味兒，一件小事，外面逛青樓，是一件小事？

    郭樸把實話說出來：“是人家借我的錢，老杜，不知道他作什么去，他這個人是不好，也許不是好地方用。楊英要錢，是急用；還有一個朋友，說出來你也不認(rèn)識，也是急用?！?br/>
    說曹操曹操到，杜知古親自上門來借錢。郭樸帶鳳鸞出來，讓她在十二扇的沉香木屏風(fēng)后面站定，聽聽這錢是不是別人借的。

    客廳上眼里見不到別人，杜知古說話很是隨意：“大少，我等不及，昨天晚上你也知道，我是和賽牡丹在一處，她的那個身子睡下去，綿如絲錦，大少，你要不要，今天晚上我讓你？”郭樸趕快擺手：“我不要，我?guī)讜r睡過？”杜知古要接他的話，肯定要說沒睡過。杜知古正得意，是這樣說的：“你以為我沒看出來，那個媚娘，新來的那個，一個勁兒的貼你，你酒也喝了，”

    “沒有！”郭樸惱怒，杜知古偏偏今天沒眼色，半上午才起來有些暈頭。他的跟從人上來行個禮：“請老爺快回去，紅芳閣里賽姑娘，說有要緊的事兒請?！毙P明白是什么事，也覺得這事緊急，要趕快回去。因此上來回話，沒有忌諱。

    郭樸只急去了，杜知古就在他面前，他沒看到他身上不對，見這個人把水?dāng)嚮炝?，不讓他走，只怕水更混，鳳鸞更誤會，揮手道：“你先辦事去。”

    “大少，晚上記得來捧場，你上次給方大人納人，是捧場一百兩銀子，對我，你得一視同仁。對了，這銀子借據(jù)我晚上給你，可是要少寫一百兩的?！弊詈笠痪湓?，杜知古才說明白。

    郭樸見他要去，剛要松一口氣。見鳳鸞從屏風(fēng)轉(zhuǎn)出來，淡淡道：“杜大人，請留步?！倍胖乓汇?，剛要招呼，鳳鸞眼珠子上下對他打量，忽然面色古怪，轉(zhuǎn)身又進屏風(fēng)后面。

    這個時候郭樸也看到，手指著杜知古笑罵：“看看你的里衣？”杜知古袍子里露出一小截兒里衣，紅色繡花，卻是女人的。

    “這是半夜里拉錯的，半夜里我們沒點蠟燭，月光下，賽牡丹那身子白的，大少，晚上你來，她相得中你，”杜知古自己笑著說出來。郭樸恨不能給他一腳，板起臉道：“去吧，仔細(xì)你上司就喊你，你這樣去見，有失官體?！?br/>
    杜知古終于去了，臨走還強調(diào)：“晚上送銀子來給我?！惫鶚銍@氣到屏風(fēng)后找鳳鸞，見哪里有人。

    追到房里，鳳鸞氣得臉發(fā)白，手上拿著的帕子有些抖。郭樸屏退丫頭，坐近身邊解釋：“你都聽到，是借給別人的錢，”

    “我聽得一清二楚，我來問你，你給別人捧場，一次要一百兩銀子，幾時人家給你捧場不就有錢，還家里取什么！”鳳鸞厲聲責(zé)問。郭樸急了：“這不是為朋友，他們院子里相中人，別人都給，我能不給？我又沒有人，哪里來人給我捧場。再說這錢就捧場，也是給粉頭，又不是給我?！?br/>
    見妻子氣狠了，郭樸說個笑話：“你丈夫是四品官兒，又不是粉頭?！兵P鸞怒火中燒：“你還知道你是四品官兒，還說你沒有，”手一指才送來的信：“這是什么！我親耳聽到，親眼見到，你還抵賴！”

    她氣極：“家里還有女兒們，你讓這樣粉頭來送信，你心里沒有我也就算了，把女兒們帶累，你就滿意了！”

    郭樸也火了，郭大少也不是一味遷就鳳鸞的人，從早上到現(xiàn)在一直在爭執(zhí)，他起身來要走，鳳鸞哆嗦著嘴唇喊住他：“站?。　?br/>
    郭樸給個背給鳳鸞。

    “你走可以，你去哪里我也管不了，不過有一條，家里的錢一分不許往那里扔！你敢私下里取一分銀子，我即刻從這里出去，省得占了別人的位，讓別人一回一回來羞辱我！”鳳鸞說到最后哭起來。

    郭樸也氣哆嗦了，就為鳳鸞這幾句話，鳳鸞要給粉頭騰位置。他回過頭來面色鐵青，氣得罵了粗話：“再對我說一個字，老子給你幾巴掌幾腳！”

    “你！……?！兵P鸞不敢相信這做錯的人，還底氣這么足。她只抬頭看到郭樸青了的臉色，自知不敵，跌跌撞撞掩面到房里去哭。

    郭樸還沒有走，一個人外面僵了一會兒，拿起一個茶碗往地上用力一摔，一氣摔了好幾個還不舒服，見小幾椅子無不礙眼，幾腳踹散一把椅子，用力一甩衣襟，往外面來生氣。

    “砰砰啪啪”摔東西的聲音聽到鳳鸞耳朵里，她更哭得哽咽難言。郭樸也不出去，讓人把女兒們送到滕家去做客，兩個人都很喜歡。

    郭樸親自送去，本來想和滕為洵借錢，后來越想越不對，鳳鸞幾時變成這樣，對自己猜疑多多。妻子有幾分猜疑，當(dāng)丈夫的還會沾沾自喜，一點兒不相信，還有什么意思？

    他沒有借錢，回家去想再問個明白。門上問，卻有客人，是方嘗清的夫人。郭樸覺得自己摸到點兒什么，悄悄往后窗戶來，聽到里面鳳鸞嚶嚶邊哭邊說：“你說得半點兒不錯，果然外面去，就要學(xué)壞?！?br/>
    郭樸大怒，有人搬弄！還要聽下去，見臨安在遠(yuǎn)處打手勢，卻是昨天借兩千兩銀子的人過來。郭樸的氣，這就有了出的地方。給他在外面酒樓上等，自己往方家來找方嘗清。他們昨天晚上才在紅芳閣分手，方嘗清笑：“約我晚上玩？”再埋怨郭樸：“你總半夜里先走，丟下我們真無趣，你房里又不是母老虎，留一夜何妨！”

    “我是約你出去，”郭樸到這里火氣半點兒沒有，面上一團笑容：“還有一件事找你，手里錢不夠，要借幾千兩銀子用用，我這個月花了不少，這錢不好家里去要，下個月一準(zhǔn)兒還你?！?br/>
    方嘗清大樂：“你郭大少還會借人錢？算我猜著了，前天和西南侯府的老三，他羨慕你用錢隨意，我說是個人都有為難的時候，他說你一定沒有。我們賭了一百兩，賭你今年一準(zhǔn)兒會借錢。哈哈，我贏了一百兩銀子，晚上請你喝酒！”

    “你先取銀子給我，我急用?！惫鶚惆雁y票要到手，說一聲：“晚上見?！背鰜戆彦X先給酒樓上那位送去，再送到楊英家里，放下六百兩：“三百是你借的，三百是我的心意?！睏钣⒂指袆右换兀兆」鶚愕氖譄釡I盈眶：“大少，好幾回要沒有你，我是過不來?！?br/>
    郭樸大大咧咧地道：“行了行了?！苯枇巳?，出門身上還有四百兩。去滕家接孩子們回來，往家里送。

    他走以后，沒有偷聽到下面話如下：

    鳳鸞哭得不行，方少夫人自覺得女諸葛亮，這個時候她和鳳鸞同病相憐，原本是羨慕她過得好，郭將軍又疼她。方少夫人半吐半露地道：“我家那個也是一樣，十天里只有七天回來，去了哪里，有時候還說得出口能我聽。我家大伯子都說是個方正古板的人，可是這事他不管，還說是文人風(fēng)雅，”

    方少夫人陪著鳳鸞一直哭：“我們女人的命，怎么就這么苦！”鳳鸞不哭了，靜靜地道：“我敬他愛他，事事以他為重。他現(xiàn)在這樣，我不能坐視！”

    “你不坐視你能怎樣？”方少夫人越哭越傷心，訴起苦來：“初成親沒半年，我和他吵過一回。我家大伯子知道，反而讓大嫂對我說，妒是七出之一，郭少夫人，你能怎樣？”

    鳳鸞安安靜靜，一點兒哭的心情也沒有，只是想著主意。方少夫人總是提醒鳳鸞，是她身受其痛。方家也是富貴人家，方嘗清借得出去數(shù)千兩銀子，方少夫人兩百多兩散碎銀子也要想著入個份子拿利息，是她的不容易。

    要說她存心攪和郭家，倒也不是。婦人在一處，說得最多的，就是這些家長里短?？墒枪鶚惴蚱?，是實實在在被她攪和。

    郭樸這一夜沒回。

    他送女兒們到家，就直接出來找杜知古。杜知古見到他心花怒放，樂顛顛搓著手過來：“最多一個月，我家里錢到，我就還你?！?br/>
    “我來對你說一聲，這錢不借了?！惫鶚銇G下這句話就走，杜知古跟在后面哎哎半天，很是納悶，大少向來大方，今天怎么了？

    郭樸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睡，他一生氣哪里也不去，家里鋪子也不去，又不想多見杜知古，找間客棧睡了一天，晚上來找方嘗清。

    入夜，是賭場、煙花場所最繁華的時候。紅男綠女在燭光掩映下，脫去白天禮儀形跡，酒蓋住臉，更是肆無忌憚。

    守門的見郭樸來到，揚長一嗓子：“郭大少到了，”杜知古聽到不服氣：“到我這里就老爺，到他那里就大少?！?br/>
    杜知古年紀(jì)和郭樸差不多，可是郭樸英俊看著年青，人家只喊他“大少”，要喊杜知古“老爺”。讓年紀(jì)的杜老爺心里無窮遺憾，誰不知道粉頭們愛少年？

    他白天被郭樸排揎，沒借到銀子小事，別去借去。但在京里得罪郭大少，這真是沒必要。這個人雖然不是根基厚的京中世家，卻有一個好師傅，又有幾個好師兄。郭樸手面大，別人都愿意和他好。

    杜知古在大紅燈籠下迎上郭樸笑拱手，甚至有幾分諂媚：“大少，哈哈，你我之間有什么誤會不成？”

    “哪有誤會，”郭樸在燈下眸子更黑幽，慢吞吞道：“我就是打心眼兒里氣你，”杜知古嚇一跳，手點上自己鼻子：“氣我？這……”再陪笑：“是什么事情？”

    見他緊張，郭樸驟然發(fā)出哈哈大笑聲，杜知古腿一軟，再小聲問：“你盡管告訴我，兄弟這個……”一想這樣說過于親近，以前可以，今天未必行，再改口：“下官這個……”再一想這不是官場，對郭樸這樣說本沒錯，奈何這是在青樓，再改口：“在下……”

    “我不是氣你別的，就是氣這些粉頭們?nèi)珢勰?，”郭樸再大笑著說出來，杜知古心中疑惑擔(dān)心一掃而空，心想你舍得花銀子，可大少手面從來不??；杜老爺心里再想，有了一個主意，手指著玉砌雕欄下一個粉衣女子：“大少，媚娘新來，就看上你已久，奈何這個，是落花有意，你是流水無情，今天晚上我做東道，你要了媚娘如何？”

    粉衣女子生得娟好容貌，直鼻檀口丹鳳眼，見他們對自己指點，又有一個是自己心儀的郭樸，雙手垂下，深深的施了一個禮。

    郭樸裝看不到，心想杜知古的話不通，她新來，又看上自己已久？哪里認(rèn)識的？

    奈何杜知古多事，招手笑：“媚娘過來，我們說幾句？”媚娘煙視媚行而來，近前拜倒，獨在郭樸衣下，再半仰面龐拋個眼風(fēng)：“大少，我彈琵琶給你聽?！?br/>
    后面走來方嘗清，多少有些不自在。去青樓里做大少的，都盼著個個相中自己，個個為自己相思。方嘗清不缺錢，官兒卻沒有郭樸大。要說生得體面，方二少是文弱像，郭大少卻是英俊中帶著武將的氣勢。

    媚娘對郭樸毫不掩飾的有情意，方二少從來吃醋。掐指算來，這是第幾個？郭大少出現(xiàn)后，第一眼先相中他，奈何他全無情意再找別人的，已經(jīng)不少。

    郭樸回身拍拍方二少，對他壞笑：“我知道你必來，媚娘來的那天，你眼睛就直了。奈何媚娘無情意，你這落花空有情?！狈蕉俸俸?。

    “好吧，今天晚上月浮花影，正是春心動的時候?！惫鶚阋慌纱蠓剑骸拔易鲈吕?，把你們這一對玉人送入洞房。”懷里一取，郭樸心里格登一下，難免要想到鳳鸞。但是還生氣，不管她，喊來一個大茶壺，給他一百兩銀子：“辦酒席，今天晚上賀方二少和媚娘?！?br/>
    大茶壺歡喜不盡，老鴇搽著一臉的粉，一扭一扭過來浪笑：“我說大少，今天晚上你不是又給別人賀喜吧？”

    “你來得正好，方二少相中媚娘，媚娘今天晚上總算開竅有情意，”郭樸說到這里，媚娘垂著的面龐中盈盈有了淚水，人家明明是對你有情意好不好？

    老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雖然媚娘不抬頭，也感受她心情變化，裝著不經(jīng)意拂上媚娘衣袖，其實是伸出來手狠狠擰了她一下。

    媚娘吃疼，幾滴子淚水掉落地上。她是久經(jīng)訓(xùn)練的粉頭，馬上明白過來。初到京里，不能得罪方二少。

    方二少是什么人，青樓里人人知道底細(xì)。郭大少的底細(xì)，還只有老鴇等幾個人知道。重打笑容的媚娘，隨著他們而去。方二少笑聲可以蓋夜空，在外面玩，這種事情算是蓋住同行的人，算是得意事。幾時回想，幾時再得意一回。

    人人都相中自己，相不中自命溫柔體貼的杜老爺；相不中多金又年青英俊的郭大少，這不是正說明，二少最有溫存手段。

    當(dāng)下擺起酒席，幾個人喝得爛醉。郭樸出席去小解，還是上次方便處。出來見月影飄在竹林下，沒有見到安思復(fù)，卻有一個纖柔身影在這里徘徊。

    她步子輕盈過來拜倒，此處無人又靜，可以放心哽咽，媚娘輕泣道：“大少，你，相不中我？”竹林地上，多出一個人影，方嘗清總是壓過別人，心里也有不安。見媚娘離席，他也隨后跟來。

    郭將軍打仗時的機警，發(fā)現(xiàn)方二少也在。他故意退后一步，再裝著慌亂：“你這是什么話？”媚娘跪在泥地上，淚眼汪汪抬起頭，看上去不知道有多柔弱，讓人理當(dāng)憐惜：“我也是好人家女兒，自幼兒賣在娼門，但有良人，難道不知道跳出這火坑？”

    她泣不成聲：“白天給你一信為表情意，可曾看到？”

    “哦，你是說白天的信，”郭樸一樂，他是真的樂，此處當(dāng)憐惜，獨郭將軍不憐惜，無事往家里亂送信，還有杜知古無事在家里亂說話，郭大少動動心眼子，就有招兒。不說千古妙計，不過解解氣還是可以。

    郭樸大大咧咧笑指著媚娘：“你倒也聰明，不過往我家里送東送西，送頭發(fā)送汗巾子的太多，我應(yīng)付不來，還在那里我都沒拆。”

    媚娘目瞪口呆，見過無情的人，沒見過這樣無情的人。她剛才是訴說情意，現(xiàn)在心里嘀咕，出來玩的，有誰肯這樣煞風(fēng)景？真是的！

    這轉(zhuǎn)眼就不再是情意在心里。

    郭樸見方嘗清影子一動，忙道：“方二少家世比我好，我素來不敢和他并肩，不過他拿我當(dāng)朋友，我心里也有他。你好好侍候他，比跟我強。再說我，”懶懶打一個哈欠，忽然明白過來的樣子：“什么時辰，我該去別處了吧？”

    媚娘心碎而去，帶著踉蹌。這一會兒，她又是真情。

    對著她的背影，郭樸取出絲帕裝模作樣擦擦手，月下自言自語：“你當(dāng)我好哄騙，明明就是相中方二少，今天晚上要上手，這就先來找下一家?！?br/>
    “哈哈哈哈，此中竅門，不想大少比我知道?！狈絿L清大步跳出來，心中對郭樸的疑惑這就沒有，反而對他更親密。

    他笑逐顏開道：“大少，不想你果然是個兄弟！”郭樸大驚失色，張口結(jié)舌：“你在？你幾時來的，聽到多少？”他頓足馬上不悅：“你讓媚娘來戲弄我？幸好幸好，我不上你的當(dāng)！”郭大少很生氣：“我就說，今天晚上你們成好事，她還跑來，分明有假！”再假惺惺惱怒：“還對我說有信，我?guī)讜r見到？”

    方嘗清更把郭樸當(dāng)知己，當(dāng)成貼心人：“你別急，粉頭們?nèi)@樣，我一直以為她心里有你，為著你，我背地里吃下去兩缸的醋。卻原來粉頭們虛情假意這話，不是白說的?！?br/>
    “她有我什么？她們吃這碗飯，又新來這里，當(dāng)然會弄幾手，讓你以為她想著我，我以為她想著你，她這身價不就高上去？”郭樸邊走邊訓(xùn)，一席話說得方二少五體投地：“佩服，真是佩服！”

    月光流轉(zhuǎn)在郭樸面上，全然一團邪氣。郭樸低低道：“以前有個人這么對我，知道我怎么收拾她的，”

    方二少眸子炯炯，估計說正經(jīng)事也沒這么認(rèn)真：“有好主意？”

    “這么個人，不要白不要，”郭樸說到這里，方二少不無流連地點頭，媚娘要是生得不好，方二少怎會掛在心上，美人兒當(dāng)前，先吃再說別的。粉頭們無情，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算不上稀罕。

    郭樸肚子里暗笑，白天和鳳鸞生的氣，媚娘送信，杜知古胡言，方少夫人挑唆，到現(xiàn)在月滿西樓，大少可以出一出氣。

    他勾住方二少肩頭，附耳道：“粉頭們?nèi)珶o情，不過咱們是找樂子，不樂為何？我就樂了她，裝得一團真心。過幾天又有別人，把她拋下來，以后再與我無干?！?br/>
    方二少鼓掌說一聲“妙！”沒想起來這妙計他經(jīng)常做一回。當(dāng)時情濃，全是真心不是假裝。過上幾天又相中別人，有鬼扯住他的腿，他也拋下來會別人才對。

    以前是無心，現(xiàn)在經(jīng)郭樸點撥變成有意，方嘗清又佩服到五體投地：“有你的，你這兄弟，我交定了！”

    既然是兄弟，方嘗清有一個疑問，長久放在心里，借這個功夫問出來：“我一見你，凈頭白臉的，就知道是同樂的人。不過你半夜里總走，我不信你回家?！眽旱吐曇簦骸坝泻萌ヌ?，你要帶上我。敢是怕我不花錢，你借我的銀子，不急著還就是?！?br/>
    “我會久欠你的錢？”郭樸曬笑，這話說出去，沒有一個人信郭大少會久借人錢不還。不過郭大少現(xiàn)在真的沒錢，原本就沒有打算很快還上。這筆錢，為什么不急著還，郭樸有他的道理。

    方嘗清今天覺得郭樸格調(diào)高，眼光高，是個會家子。他更心急：“別處哪里好，你不帶我去，不是兄弟！”

    “帶帶帶，你真磨人，”郭樸嘻笑著答應(yīng)下來，拖著他往廳上去：“走，這里我輸你的一局，錢也花了，難道不樂完?！?br/>
    兩個人上廳去，媚娘見他們一同來，心里有鬼嚇了一跳。見大少二少若無其事，媚娘放下心。方嘗清今天晚上是她的恩客，她當(dāng)然只兜搭他。

    酒又一巡，月光越發(fā)的好看。團團如鏡，又如銀盤。郭樸等人起哄把方嘗清兩個人送到房中，外面戲插上門，回來繼續(xù)飲酒。

    杜知古早就打聽清楚，這幾個人全是京中有名官少，身上都有官職。就郭樸根基淺，有背景又有錢。見郭樸要喝，他竭力奉陪。最后大醉如了老鴇的愿，郭大少留下來過夜，不過是帶著他的小廝尋一間房去睡。

    睡到早上方嘗清起來，這幾個有余興的人又起哄要見媚娘：“新承恩澤，更加嬌媚吧？”讓人去請，媚娘只不出來。方嘗清嘻嘻，又被大家喝彩一回：“有手段！”大家出門，各自回家。

    鳳鸞不眠不休到半夜，胡思亂想到早上才睡。起來臉兒黃黃，懶得梳妝。當(dāng)家的人總有事情要過問，起來晚了家人們事情直呈到房中。

    郭樸大步走進來，手中馬鞭子往桌子上一扔，“啪”重重落下，大馬金刀坐下，帶著誰再和我鬧，老子不客氣的神氣吩咐丫頭：“取衣服來?！?br/>
    眼角瞄過，和鳳鸞偷看的眼光碰到一處，兩個人都讓開。鳳鸞容顏憔悴，郭樸心里一疼，再想她昨天晚上的話，八抬大轎把她抬進門，想了她三年，她不問清楚，要給別人讓位置，郭樸再生氣，不理她。

    鳳鸞更傷心，郭樸外面還有玩的去處，她能去對誰說？換了哪一個人在這種時候，問問自己，能做到知前因知后事，迅速冷靜不生氣，是個無事人，還能即刻運籌帷幄中？先問問自己。

    她的傷心大于郭樸，女人多愛想，鳳鸞也不例外。

    外面玩了一夜，回來袖著馬鞭子一扔，雙手扶膝坐的神氣，好似他多有理。鳳鸞忍氣低頭，這種時候沒有再往上去，又要不入有些人的眼。

    兩個女兒來，房里才有笑聲。念姐兒笑得似初晨春花，依依貼過來：“父親，聽我念書！”郭樸心里軟了，抱過念姐兒聽她背子曰。二妹繞膝下，對著父親比劃：“看我這一腳，厲害吧？”

    女兒們的歡笑聲中，鳳鸞的心慢慢軟下來。女兒們讓郭樸陪著用早飯，擺在廊下可見春花燦爛。鳳鸞的心回到夫妻和睦時，有心對郭樸遞個話兒，又怕他當(dāng)著孩子們給自己下不來臺；只等著，郭樸不理她。

    孩子們在說話：“要游春？父親帶我們?nèi)??！惫鶚愫Γ骸昂?。”孩子們再看鳳鸞：“母親也去，”鳳鸞強打笑容：“母親在家里，就不去了?！?br/>
    兩個女兒，念姐兒七周歲，二妹四周歲，平時父母恩愛，她們沒有發(fā)現(xiàn)。

    飯后郭樸去自己小書房，一個人生了一會兒氣，中午要了飯菜自己吃，睡到近傍晚，出來去紅芳閣。

    問一聲媚娘，郭大少壞笑：“我來賀喜，今天洞房第二天，新人成舊人，不過滋味更濃，我們來要酒喝？”

    老鴇嘆氣：“你們這些少爺們，只知道樂，不管媚娘是個什么身子，今天一天沒起來，我才回過方二少，改天再來?！?br/>
    正說著話，杜知古來把郭樸一徑拉走，樂顛顛對方二少佩服到五體投地：“今天晚上又有新人，讓我來拉你?！?br/>
    一連三個晚上，郭樸不在家里睡。鳳鸞急了，她和郭樸曾經(jīng)分開過三年。三年的日子，她怎么能忘？又不是沒記性！也不是事情??！

    每一天，如刀刻在鳳鸞心上。她上次夫妻口角不肯離京，這一次當(dāng)然不會就此出讓。想了又想，得讓郭樸留在家里。

    想想三夜在外面住，指不定要花多少錢。方少夫人的話又出來：“我家那個伸手要錢，你不給他，他一樣有錢用?！?br/>
    郭樸額外也有俸祿之外的常例錢，鳳鸞早就清楚。她顰眉碧窗下坐了一個下午，悶悶不樂最后弄明白。郭樸不是手里沒有錢，上次來要幾千兩銀子哪里去花？外面置宅子放個人，很是足夠還花不完。

    外面有個常去的地方，家里更不會回來？鳳鸞覺得自己被逼走在懸崖邊上，她不能退，退一步什么都沒有。

    又是一個早上，郭樸回來。手中天天袖著馬鞭子進來，還要故意扔上桌子“啪”地一聲，喊人：“取衣服來換?！?br/>
    他自進去解衣的時候，鳳鸞捧著衣服進來。郭樸身子一僵，心里還是欣喜的。鳳鸞天天不理他，他很有打人的心。

    鳳鸞怯怯，不敢抬眼睛，怕郭樸說不要自己換。垂著眼斂來給他解衣帶，郭大少舒舒服服放下手不動，任由妻子服侍。

    他個頭兒高，鳳鸞只到他頸下。鼻子聞到香氣，郭樸不能再忍，抱起妻子往床上去，扯撒她衣服，人有點兒喘粗氣。

    鳳鸞忍受他的粗手粗腳，不能忍受的時候，淚水滑落出來。郭樸看著更氣，就更加地不輕手輕腳。

    事畢后，身心舒坦地郭樸見到妻子身上紅痕，猶豫一下，張開手臂把輕泣的鳳鸞抱在懷里。鳳鸞到了他懷里，那熟悉的溫暖手臂，熟悉的肌膚味兒，讓鳳鸞心情如波濤洶涌而來。她拼命抱住郭樸，眼淚飛落，在郭樸面頰上、鼻子上、額頭上……無處不親。

    似乎一松手，就怕郭樸走開不在。

    郭樸很是心酸，輕輕拍著鳳鸞的背，閉上眼眸，由著鳳鸞親自己。兩個人各自發(fā)泄，沉沉睡去。

    念姐兒來問母親，見說和父親睡下，她為二妹和自己準(zhǔn)備早飯，再讓管家打發(fā)家人用早飯，帶著二妹去和褚先生學(xué)念書。

    念到中午，二妹的獨家拳法打了好幾回，院子里鳥被她彈弓打驚好幾回，郭樸和鳳鸞才起來。

    兩個人都沒有解釋，鳳鸞覺得這有什么好解釋的，樸哥就解釋她也不信。樸哥要是如實承認(rèn)去了那些地方，鳳鸞又不能聽，她就不說。

    郭樸更不解釋，男人多不愛解釋。再加上這事起因已經(jīng)清楚，在方少夫人身上，郭大少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讓方少夫人難過難過。

    孩子們是事先交待過的，飯后就跟著父親。念姐兒想想母親說得對，父親這里好幾天沒玩，這樣可不好，她就跟在父親身后。

    二妹受母親提醒，再加上她的彈弓又壞了，不要別人修，只要父親，是第二個跟屁蟲：“給我修彈弓，還要一把好刀?！?br/>
    郭樸心里很是受用，又在心里罵鳳鸞笨。三天過去，才想到要孩子們纏著自己。他睡了一上午，中午不再睡?？粗罱銉核?，帶著二妹修彈弓。

    暮色西沉晚霞浮上，郭樸把孩子們送回房，要對鳳鸞陪笑，他還不肯。要不笑，夫妻重新和睦，又怕冷到鳳鸞。擠出一個笑來，借著孩子們說話：“父親有事，你們和母親早睡?！?br/>
    走到院子里回身又看，見臺階上已有月華，鳳鸞身在月華中，垂頭輕輕行了一禮送他。郭樸笑嘻嘻，笑得很是自如，不管鳳鸞看到看不到，對她擺擺手，轉(zhuǎn)身出來，南吉在外面等著他，主仆上馬，來找方嘗清。

    春風(fēng)下的夜晚，有人說美得像情人的手。舒服在打在身上，像無處不在摩挲。郭樸身子發(fā)癢，只想著回去和鳳鸞早早入睡。想到上午鳳鸞雪白身上的紅印，郭樸笑得不無得意。

    幾個人會合，方嘗清在前：“走，去雅麗院，新來的一個都說好，我們要占頭籌?！贝髶u大擺從紅芳閣門前走，大茶壺先出來打躬作揖：“我的爺們，你們幾天都不來我們這里，”再帶著神秘湊近方嘗清：“媚娘新承雨露，這幾天里更好，今天打扮的，別提多美了，簡直就是天仙下凡吶?！?br/>
    “改天改天，”方嘗清得郭樸這“高人指點”，心里哪還有媚娘。他興興頭頭要會新人，取出散碎銀子賞給大茶壺：“告訴她等我，我明兒來?！?br/>
    大少嘴里說“改天”，是不知道哪一天。說“明兒來”，明兒去哪里他自己還不知道。大茶壺接過銀子，還是扯住不放。老鴇聞訊出來，帶氣過來：“我說方二少，這京里可沒有這樣的規(guī)矩，是我這里姑娘不侍候好，您老說一聲，這才一夜就丟下，您怎么忍心？”對里面喊：“讓媚娘出來接客?！?br/>
    郭樸不說話，旁邊的人要起哄，全是浪蕩子，只圖新鮮不愛舊人：“走了走了，還玩不玩？”

    “不是說雅麗院更好，這名字多好，又雅又麗，方二少留下，我們?nèi)グ晤^籌?！?br/>
    等到媚娘急急奔出，見一行人已經(jīng)隱入人堆里。老鴇氣得罵：“哪有這樣無情意的人，一夜就丟下來?！被厣磉w怒媚娘，劈面給她一個巴掌，罵道：“不會侍候的東西，我今年長見識，侍候一夜把人弄走不再來的，你是頭一個！”

    媚娘手捂著嘴還不敢狠哭，只是淚落不止。問她自己有什么不到的地方，她也不知道。

    玩的一行人在雅麗院呆到半夜，郭樸對方嘗清使個眼色，兩個人推醉出來，命小廝牽馬，郭樸道：“走，帶你去個好地方?！?br/>
    月色如蓮華，皎潔在地上。這蓮花似銀白，似暈黃，風(fēng)中吹來不知名的花香，讓人想起來大朵大朵潔白花在開放。

    方嘗清事先得到郭樸叮囑，為見更好的人，不敢多用酒。平時這個時候，他要么在紅銷帳中，要么醉得不省人事回家去。

    今天偶然得賞月色，只覺得風(fēng)清月朗，說一句：“好！”又對郭樸翹大拇指：“難怪你平時夜半出來，這樣一逛，可以益壽百年?！?br/>
    郭樸笑著看他，事先交待過他，方嘗清今天打扮得好。民間有句俗話，要想俏，一身孝。方嘗清今天一襲雪白長衫，里外全薰過香，又噴了香。就此還怕不足夠香，又帶了一個放香的香荷包。

    薰的茉莉香，噴的玫瑰香，香荷包里是龍涎香。郭大少生意人家出身，鼻子一聞就知道，心里早就笑個不停。

    整一個大個兒香荷包新鮮出爐。

    南吉牽馬，方嘗興的小廝跟著，七轉(zhuǎn)八轉(zhuǎn)到一處民居民巷，方嘗興更樂：“這更好，”側(cè)身問郭樸：“是哪一家的閨秀？”

    娼妓人家能住這等地方？

    這是一家才搬入京中的暗娼，一般不迎門賣笑，自有手段讓子弟們引富人來。郭樸花了點兒錢，才打聽到這里，郭大少不鼓的荷包，因此又縮水不少。

    事先來交待過，有一個上等人家子弟往這里來，還特意交待：“要是侍候得好，小娘子終身有靠?！?br/>
    靜夜里格外注意聽門聲，見門輕叩響，開門的媽媽先心里稱贊，這等斯文人不會錯到哪里去。街頭上魯漢敲門，哪里會這樣？

    門打開，一臉笑，見外面出現(xiàn)一個特大號香餑餑。這香餑餑頭上有金簪，簪上有寶石。再看腰間，玉帶水頭兒不錯，下系碧玉佩。

    只這么一看，就是一個有錢子弟們。

    －－－－－－題外話－－－－－－

    推薦自己的完結(jié)文《小小王妃馴王爺》

    今天多兩千字，以對得上大風(fē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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