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維坦leviathan4

    那么，各位——

    從現(xiàn)在開始是未曾寫進回憶錄的最后結局，也就是**的死亡。

    我身上流著血，不停向前走。

    皇家騎士團攻進時鐘塔，向我發(fā)射毒箭，一路追蹤而來。

    學園的學生們已經(jīng)被下達封口令，他們都待在宿舍的房間里，假裝什么事情都沒發(fā)生，繼續(xù)用功讀書。這個學園一向如此。每當有什么事在暗地里秘密進行，那些詭異的學生都會保持沉默。我的叫聲、皇家騎士團的腳步聲與怒吼聲——即使四處響起這些聲音，學園只是把它當成濃霧所造成的詭異幻覺，沉默以對。

    我不停走著。

    我的身體原本就很健壯，比一同來到蘇瓦爾的大人活得更久，被活埋在墓地的土堆里依然活了下來。但是箭上的毒藥讓我的意識逐漸模糊。

    我不停走著。

    為什么？

    我不知道。最近幾周。包圍時鐘塔的皇家騎士團明明沒有任何行動，只是在一旁靜觀。我還在想那個青年——靈異部的官員亞伯特究竟做了什么。我假裝為了要做出他要求的東西，每天都在做實驗。沒錯，是假裝——因為我根本做不出來，什么都做不出來。

    就在今晚，皇家騎士團有所行動了。

    可能是靈異部在與科學院的斗爭落敗，也可能是國王的決定……

    我不停走著。

    一步、再一步。

    我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毒性已經(jīng)擴散全身，腳步越來越沉重，眼臉也往下垂，好像背著巨大的鉛塊。

    我慢慢走入工作室，反手上鎖。

    然后拖著顫抖的身體，一步一步往里面走。

    打開密室的彩繪玻璃門走進去。在遙遠的幾十年前，和我一起漂洋過海的死亡金塊正在迎接我。用顫抖的手關上門，再也動彈不得。四肢麻痹，意識也變得模糊。

    我安心地嘆氣。

    我終歸要回歸主的懷抱。

    死了之后更不能被看到的東西——隱藏在面具下的皮膚，在這個密室里和金塊一起永遠封印。這扇門無法從內部開啟，我的**將會在此化為塵土，靈魂……

    突然……感到非常諷刺。

    那一夜，一八七三年的夜里，以粗工身份來到蘇瓦爾的我，和同伴一起被騙、被活埋在墳墓里。然后我活了過來，發(fā)誓要報仇，總有一天要改變國家政策。但是卻在這里半途失敗……

    我曾經(jīng)從墳墓里復活，這次卻是自己進入墳墓。

    遠處有聲音傳來。

    是拼命呼喚我的吶喊。

    是亞伯特。那個年輕美麗的男子正在時鐘塔里瘋狂奔跑，似乎是在找我。

    可以聽到他的聲音。

    “利維坦！你在哪里——！”

    悲痛的聲音說道：

    “我、我需要力量。利維坦！為了撐過和新世紀一起來臨的暴風，為了這個國家，不、為了歐洲，我需要力量。靈異的力量。能夠創(chuàng)造這種力量的人只有你！別走！別消失！利維坦！我的魔法師啊！”

    我微微一笑。

    我感覺到亞伯特隨意扎起，垂在背后好像馬尾巴的美麗金發(fā)，正在時鐘塔里彷徨飛舞。

    似乎還在繼續(xù)吶喊，他的聲音傳了過來。

    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聲嘶力竭，不斷喊著。

    “請賜給我戰(zhàn)士！人造人！賜與這個國家穿越戰(zhàn)火的最強戰(zhàn)士！利維坦！”

    我笑了。

    在心中和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告別。

    永別了，愚蠢的貴族。因為權力與野心而扭曲，靈異部的美麗狂人。

    不會再見了。

    永遠——

    人不過是神上緊的發(fā)條。

    所有的動作停止之后，剩下的只有毀壞。暴風來來去去，我們沒有力量可以阻止。沒錯，沒辦法無中生有，因為我們終究不是神。在末法時代，我只不過是打著煉金術之名遂行騙術的騙子之一。

    沒有無中生有。

    人造人也是一樣。

    四肢失去感覺，完全無法動彈。

    突然撼動胸口的詭異感覺，讓我感到驚訝。沒想到自己竟然有這樣的想法。

    撼動胸口的是類似孤獨的感情。

    寂寞、恐懼、以及混亂……

    我將會死在這里。不到幾分鐘一切都會結束。然后無論經(jīng)過數(shù)百年，都不會有人知道我在這里，一個人獨自腐朽，最后化為塵土。

    沒有人知道我是誰、來自何方。

    ——這是多么孤獨，多么嚴厲的處罰。

    在我死亡的瞬間，想起一件事。就是我離開時鐘塔時。裝作若無其事放在學園里的圣瑪格麗特大圖書館之中的那本書。那是以回憶錄的體裁寫成，金色封面的大書。也是給未來的人的挑戰(zhàn)，也是我的惡作劇。但是有某個部分我是認真的。

    啊、在未來某一天找到它的人啊。因為命運的黑手與我連結在一起的靈魂雙胞胎，和我一樣愚蠢的、未來的汝啊。

    汝是男？

    是女？

    是大人？

    是小孩？

    都不要緊。啊、總有一天找到那本書的人啊。未來的汝啊。愿汝成為我——愚者的代辯者，揭穿我的秘密！

    從這個黃金牢籠。

    將我找出來。

    汝成為愚者的代辯者——

    拯救我。

    ——————我是分割線————

    夜色逼近圣瑪格麗特學園廣大的校園，漫長的一天終于結束——

    從水晶噴水池濺出的水沫沐浴在橙黃色夕陽降下，閃閃發(fā)光?；▔湎滦┰S陰影，將艷麗的花朵埋進黑暗之中。風也變得涼爽，令人感覺夏夜將近。

    矗立在圣瑪格麗特學園校園一角的時鐘塔，被前來的警員用鐵柵欄圍起，進行嚴格管制。嬌小的維多利加獨自佇立在小徑遠處另一頭的草地，雙眼盯著他們。

    綠色眼眸如同深邃無底的湖泊，現(xiàn)在正閃著難以分辨是怒意還是憂慮的復雜眼光，只是看著時鐘塔。

    隨著巨大的腳步聲，有人接近維多利加。青翠的草地上，出現(xiàn)一個搖搖晃晃的細長男子身影?？吹剿挠白佑歇毥谦F的尖角，維多利加百無聊賴地說：

    “古雷溫啊?！?br/>
    “叫我哥哥。哥哥?！?br/>
    維多利加的鼻子哼了一聲表示她的反抗。

    站在嬌小、令人恐懼的妹妹身旁，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抽著煙斗，沉默了好一陣子才低聲說道：

    “國王的旨意到了。”

    “嗯……？”

    “國王要求把金塊運到蘇瓦倫。既然知道這里有這么多的金塊，自然不可能置之不理。似乎是打算收進蘇瓦倫的銀行里，成為國家財產。”

    “是嗎？”

    “時鐘塔則是整個拆除。原本就已經(jīng)差不多了……不過國王應該是打算將各種證據(jù)連著時鐘塔一起除掉。這也是國王的旨意?！?br/>
    維多利加沒有回應，只是轉動手上那把收起的洋傘。

    夜色已近。

    風里的寒意也增加。

    打算離去的古雷溫遲疑不決，猶豫地嘆口氣，然后好像終于下定決心對著妹妹問道：

    “你知道多少？”

    “全部?！?br/>
    維多利加的回答很簡短。

    “全部？”

    “嗯?！?br/>
    “因為父親插手，有很多事情沒有浮到臺面上。所以……嗯，可是……”

    “古雷溫，你不用擔心，我沒有從任何人那里聽到任何事?！?br/>
    “是、是嗎？”

    喃喃自語的古雷溫似乎打從心里松了口氣。

    轉身打算走開，耳朵聽到維多利加毫不留情的話語：

    “不過，古雷溫。要我忘掉很難?！?br/>
    警官緩緩回頭。

    “古雷溫，我擁有‘智慧之泉’。即便幽禁在學園里，無法到任何地方，還是有你們遺落的混沌碎片。我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撿拾、收集碎片，不斷將它們重新拼湊?，F(xiàn)在我已經(jīng)把握所有的東西，所有。”

    古雷溫的眼神似乎在探索什么。

    毫不在意的維多利加繼續(xù)說下去：

    “例如我知道你的父親……也是我的父親，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年輕時，曾經(jīng)和煉金術師利維坦有著深厚關系。他是少數(shù)預見即將來臨的新風暴——世界大戰(zhàn)的貴族之一。甚至還知道大戰(zhàn)的重點不在于哪個國家會結成同盟獲得勝利，而是對于整個世界來說，將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他的遠見是正確的?，F(xiàn)在歐洲被稱為舊大陸，新大陸擁有新的力量”

    “嗯……”

    “新的力量來自于科學革命。下一道風暴將會更加科學，人們會創(chuàng)造、嘗試全新的武器。布洛瓦侯爵害怕歐洲走上末路——那也是騎士道精神的末路、個人戰(zhàn)爭的結束。下一道風暴是機械戰(zhàn)爭，并且將會造成規(guī)模前所未見的大量殺戮。新大陸的時代是科學的時代?！?br/>
    “我可以站在過去推測布洛瓦侯爵的想法。他為了對抗新大陸的嶄新力量——科學，打算以歐洲的古老力量，也就是靈異力量作為最后王牌。無中生有的煉金術師、不死的怪人，以及擁有超越人類力量的古代灰狼。（古老的人們）！如果他們真的存在，那就是古老的力量、新大陸所沒有的東西。父親在尋找歐洲獨有的視點。”

    “……沒錯?！?br/>
    古雷溫一臉苦澀地看著維多利加：

    “父親希望獲得利維坦的幫助。打算將這個學園改造成人造人工廠。制造、供應大量的戰(zhàn)士……偽裝成學生模樣的無敵戰(zhàn)士。”

    “但是失敗了?！?br/>
    “沒錯……之后得到了你，擁有灰狼血統(tǒng)的孩子?！?br/>
    維多利加退后一步，以綠澄澄的眼眸瞪視古雷溫：

    “我知道，我全部都知道。他之所以將我關在這里，并不只是因為恐懼。這個學園是蘇瓦爾的‘秘密武器庫’。自古以來一向如此。把我視為‘武器’，在適當?shù)臅r候……打算要我在第二次的風暴卷起之前沉眠在此?！?br/>
    古雷溫瞪視維多利加，可是眼中卻帶有恐懼的光芒。

    夜色迫近。

    “古雷溫，我愚昧的兄長啊……第二次風暴已輕不遠了。到時候父親打算使用我的力量，可是想要阻止他的人也會再度出現(xiàn)，世界的偉力不是人類能夠改變的，即使神靈，也會在時代偉力下隕落。但是……無論如何，風暴已經(jīng)逼近了?！?br/>
    維多利加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以充滿冷酷的綠色眼眸看著古雷溫。古雷溫搖著錐子頭，踉蹌了兩、三步……

    “的確，這個學園是‘武器庫’，是禁閉你這個‘武器’最適當?shù)膱鏊５恰绻l(fā)生這樣的事，父親或許會改變心意?！?br/>
    聽他這么說，維多利加的臉色略微有了改變。

    “我的妹妹啊……”

    古雷溫以干澀的聲音細語，跌跌撞撞地踏上小徑遠去——仿佛要逃離不祥之物。最后大步快跑，消失在小徑的另一頭……

    好一陣子，維多利加站在草地上一動也不動。最后自己也好像在害怕什么，快步往某個方向奔跑。

    黃昏的風吹過，天鵝絨般的耀眼金色長發(fā)披散在背后。

    風吹動樹木茂盛的葉片，發(fā)出細微的“沙沙沙……”聲響。

    夕陽散發(fā)橘色光芒，就連校園里的草地、花壇、白色碎石道也被染成鮮艷的顏色……

    可以看到學生們?yōu)榱耸罴匍_始打包行李。泳裝與草帽、美麗的洋裝不斷堆疊上去，口中哼著愉快的歌。

    在小徑另一頭的長椅上，有學生聚集在一起討論暑假計劃。

    學園因為學生興奮的氣氛而顯得熱烈，整個校園已經(jīng)搶先一步進入暑假。陽光猛烈，明朗干燥的空氣，令人難以想象這是阿爾卑斯山脈深山里面，更是提升度假的氣氛。

    就在這樣的庭園里……夜月幻站在鋪滿碎石的小徑：

    “維多利加？喂——維多利加？”

    檢查長椅下方、樹木枝葉茂密的樹枝上頭，如同在尋找迷途小貓，又是探頭又是抬頭，不斷往前走。

    “維多利加……？！”

    一走過小徑轉角，另一頭立刻有一圈荷葉邊向夜月幻飛來，然后，嗯，彈起來了，嗯，絕對是彈起來了，一坨。。。。。。團子？飛進夜月幻的懷抱

    夜月幻嚇了一跳，可是馬上用力抱住這團白色的小東西。

    果然是維多利加。

    “不用這么想我吧，雖然說我也是一直在找你……”

    夜月幻終于放心，忍不住拉高音調。然后因為安心的關系，開始說些輕松的話：

    “明明這么小，還到處亂跑，要是我沒跟上這么辦？”

    “幻，你找不到我嗎……？”

    夜月幻注意到維多利加如同老太婆的沙啞聲音，因為不安而顫抖，微弱得幾乎快要消失。這個細小的變化讓夜月幻感到擔心，立刻彎下腰來。沒想到維多利加竟然做出少見的動作。

    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間——可是還是用力抓住夜月幻的袖子，小小的肩膀不停顫抖。

    “不，我一定會找到你的?！?br/>
    夜月幻從下方窺探她的臉，但是維多利加卻和平常一樣，是夜月幻早已見慣，帶著冷酷的毫無表情。

    “維多利加，你怎么了？”

    維多利加搖搖頭：

    “不怎么了?！?br/>
    發(fā)現(xiàn)夜月幻一臉擔心看著自己，維多利加張開小手。壞心眼地用力擠壓夜月幻的臉。

    “唔，我，是不是，應該叫，非禮呢？”因為維多利加的擠壓，讓夜月幻說話都有些斷斷續(xù)續(xù)的了。

    “臉靠太近了?！?br/>
    “和平常差不多吧。而且近一點看有什么關系，更加近的事我們都做過了?！?br/>
    維多利加哼了聲，低聲說道：

    “沒事。只是兄妹吵了一架?！?br/>
    嗯，沒聽懂？看來維多利加并不是什么都懂的，至少那個方面……嗯，不要想歪了，我很純潔的……

    “我是問可愛的維多利加為什么一副要哭出來的可憐樣子？”

    “因為吵了一場世界規(guī)模的架?！?br/>
    “……”

    夜月幻保持沉默，顯然維多利加在裝傻。

    風吹動樹葉，發(fā)出“沙沙沙沙沙……”聲響。

    夜月幻打破平靜。

    “有我在你身邊?！?br/>
    維多利加略微抬起臉，以非常不可思議的表情仰望身邊少年的側臉。紅潤如同櫻桃的嘴唇微微一動。

    或許是在笑吧。

    走近圖書館塔，和平常一樣空無一人的巨大石塔如同被靜寂統(tǒng)治。沿著上坡的小徑，夜月幻伸手握住維多利加的手，一起往上走。

    維多利加用力回握夜月幻的手。

    ——風吹過。

    樹木的枝丫搖晃，發(fā)出沙沙聲響。噴水池的水柱發(fā)出悅耳的聲響落在水晶上。小徑的碎石反射夕陽。

    好像有什么事即將發(fā)生——

    距離這樣的暑假，還有兩天——

    兩人攜手慢慢走向他們一向駐足的圖書館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