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儼然是對外挑釁,絕不像一個過激殺人者的表現(xiàn)。
當然,他們手里的線索太少了。
許瞳仔仔細細地搜尋尸體周圍。
沒有血跡。
死者頭部被砸,可目所能及處都沒有血跡,這地方可能不是第一現(xiàn)場,只是一個拋尸地。
那么,兇器呢?
泥土在低溫下凍得緊實,枯草上混著雪化的泥水,地面非?;??;敉㈣∽叩猛?,許瞳小心翼翼沿著他的步伐,生怕給現(xiàn)場再增加幾個腳印,或者摔倒破壞了什么證據(jù)。
見她走得那么認真,帶頭的男人不自覺放慢腳步:“待會你跟我去調(diào)監(jiān)控和近期的失蹤人口記錄?!?br/>
許瞳自然沒意見,回頭看了眼正在往這邊望的盛淺予:“她呢?”
仿佛才意識到還有一個實習生,霍廷琛在周圍看了一圈后才開始考慮,最后把邢峰叫來。
“你帶著那誰?!?br/>
“喂喂,”邢峰攤手:“明明小眼睛才是我徒兒,你橫刀奪愛也就罷了,還把你徒弟塞給我。”
小眼睛是警隊里給許瞳取的外號。其實她的眼睛一點也不小。黑白分明,清透水潤,成年人很少有的干凈和純粹。
“要不,我跟……邢前輩吧,”許瞳下意識后退半步,往邢峰那邊站:“淺予對看尸體有障礙,去看監(jiān)控正好?!?br/>
“對啊對啊,霍隊,”盛淺予在那邊喊,眼巴巴地看著霍廷?。骸皠e忘了我可是您真徒兒啊?!?br/>
那個“真”字卻讓人聽著刺耳。
風更大了,把警戒線吹的獵獵作響。太陽被烏云遮蓋,隱隱有下雪的趨勢。氣溫又低了不少,許瞳的睫毛上像是結了一層霜。
霍廷琛眼神轉(zhuǎn)冷,轉(zhuǎn)過身去,霧氣在唇邊聚攏又如煙散:“那好,你跟我繼續(xù)留在現(xiàn)場,許瞳和邢峰去調(diào)監(jiān)控?!?br/>
“哎?”盛淺予傻眼。
邢峰樂呵呵地載著許瞳上路,一路上不少鼓吹自己的優(yōu)異事跡,順帶苦口婆心地教育她。
“不要被霍廷琛的皮囊所迷惑,他就是那種工作起來不要命,自己給自己找罪受的那種,跟著他呀壓力大。之前好幾個妹子眼巴巴地貼來咱隊,最后哭紅了眼睛求調(diào)走?!?br/>
“你說你一個水靈靈的小姑娘,在辦公室做點文職就行了,犯什么倔來兇案現(xiàn)場啊——”
許瞳看著窗外:“我材料也寫不好?!?br/>
“???”邢峰傻眼:“女孩子不天生擅長寫文稿嗎?盛淺予前兩天的新聞還被點名表揚了呢!省上領導現(xiàn)在都知道她了,開口閉口都是我們隊的警花兒。照我說啊,還是你比較漂亮。再說現(xiàn)在小姑娘不都愛看些什么情啊愛啊的小說,自帶幾層天賦點吧?”
許瞳似乎沒抓住他話里的重點:“我現(xiàn)在學習的時間都不夠,哪還有時間看別的。再說,我已經(jīng)過了看這些東西的年紀了?!?br/>
邢峰聞言轉(zhuǎn)頭。
身邊的女孩不過大學剛畢業(yè),面容清麗干凈,五官不是讓人驚艷的美,湊一堆卻挑不出什么毛病,很舒服很耐看。
她總是很安靜,可連他這種五大三粗的人都能看出,許瞳心底藏著事。
20出頭正是小姑娘們對愛情充滿向往的年紀,也是會適度打扮自己,展現(xiàn)自己的時候。她這樣淡淡的語氣,漠然的態(tài)度,并不像是掩飾羞澀的口是心非。
邢峰想說什么,轉(zhuǎn)念又放下了,繼續(xù)插科打諢,兜兜轉(zhuǎn)轉(zhuǎn)說到這起案子上,許瞳的話才多了幾句。
“嘿,到了?!?br/>
然而兩個人對著看了一上午的監(jiān)控視頻,一無所獲,因為監(jiān)控的區(qū)域里這里太遠了。而死者身材瘦小,蜷縮起來塞進24寸的行李箱都綽綽有余,更別說后備箱了。
他們發(fā)布了一則尋人啟事,再仔細搜羅本市失蹤人口紀錄,順帶周邊地區(qū)也反復查了好幾次,幾乎都是老人為主。
上午基本就這么過去了,看到尋人啟事來電話的也有,可能和死者對上號的,一個也沒有。
差不多一無所獲。
等回到單位已經(jīng)快下午兩點??剖依锖酗堬h香,推開門的時候許瞳按了下肚子。
“哎呀,”邢峰一拍腦門:“都怪我,都忘了午飯沒吃這件事了。來許瞳你也選一份,餓死我了?!?br/>
何止午飯,許瞳早飯都沒吃。
快11點那會確實餓得厲害,連喝了兩大杯熱水才緩過來,這會聞到飯菜香味,肚子又開始翻江倒海,餓得胃疼。
許瞳剛端起,一份冒著熱氣的飯菜被遞了過來。
剛進來的霍廷琛抬了抬手里的飯盒:“放在暖氣片上,熱的?!?br/>
“謝謝?!?br/>
邢峰眨巴了下眼睛:“那我的呢?”
“放不下那么多。”
“喂喂?!?br/>
在他的抗議聲里,霍廷琛自然接過許瞳手里毫無溫度的那一盒,坐在凳子上吃得斯文。
“有什么發(fā)現(xiàn)沒?”
“應該不會有?!闭f正事的時候邢峰再沒插科打諢,他把情況條理清晰地說了。
霍廷琛聽后沉默片刻:“現(xiàn)在現(xiàn)場也并非第一案發(fā)現(xiàn)場,昨天下過雨,很多東西已經(jīng)搜集不到了,具體情況也只有等老趙的報告?!?br/>
大伙兒悶頭吃飯,不約而同加快速度,好擠出更多的奔走時間。
S市刑警隊對殺人案并不陌生。這里有國內(nèi)較出名的賭場,相應的也有暗中發(fā)展興盛的紅燈區(qū)。存在幾個大的幫派,也有不少良莠不齊的學校。
人口混雜、貧富懸殊大、夜生活豐富,導致城市的犯罪率向來居高不下。而自從霍廷琛被調(diào)過來,破案率也逐步攀升。
所以,面對這樣一起兇殺案件,大家各司其職,配合默契,在證據(jù)搜集中很快等到了尸檢報告。
面部恢復圖拿到了,邢峰和江源齊刷刷嘆了口氣。
“哎,這么小這么漂亮的一個小姑娘,可惜了?!?br/>
死者年齡在18到23歲之間,圖片看著很死板,但是也掩不住挺拔的眉目輪廓。
致命傷果然是后腦勺那一處,查出上邊夾雜微量的金屬碎片。下.體多出惡性撕裂,卻沒有找到男性的□□。
大家都在低頭看報告,盛淺予卻抬頭,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
霍廷琛合上文件,“有什么看法可以說?!?br/>
“我看了以前的案件趨勢,我們這一片妓.女受到攻擊的比例超過了其他職業(yè)的女性。”盛淺予揚高音色,好讓聲音聽起來更加清冽。
“我忽然在想這起案件的受害者會不會也是這個職業(yè)?在接客中被過度……嗯……致死,客人害怕后毀尸滅跡?而且看這個樣子,估計兇手不止一個?”
她說完就看向霍廷琛,希望從他口中得到一絲肯定。
可是對方卻點了點桌子,然后吩咐江源:“將死者面部修復圖發(fā)布出去,看有沒有人來認?!?br/>
吩咐完后,霍廷琛轉(zhuǎn)頭問許瞳:“你的看法呢?”
許瞳沒想到他會主動問,她看了眼臉色有些勉強的盛淺予,心底嘆了聲。
“我……覺得,不,我肯定,死者不是妓.女?!?br/>
“為什么?”盛淺予不服氣。
“報告寫得很清楚,重度撕裂,還有被尖銳物品從內(nèi)到外的穿刺傷,這不是人體器.官能做出來的?!?br/>
畢竟是沒結婚的女生,說這些詞確實有些不太自然,許瞳努力尋找詞語替代:“而且貫穿的傷口跟網(wǎng)狀膜的那一道缺口吻合,證明死者在死前是沒有過那方面行為。”
盛淺予張嘴,確實剛看到一半沒繼續(xù)往下看,她臉瞬間就紅了,可也不甘心:“那也不能肯定???”
“而且這些傷,都是死后造成的?!?br/>
這是許瞳第一次看這樣的尸檢報告。無論是手法還是性質(zhì),都屬于過度的殺戮,能達到致死項的,還不止一處。
“還有,在現(xiàn)場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死者的右手中指第二指骨處有一層薄繭,這是長期寫字磨出來的,我想,或許范圍鎖定學校會比較快,可是……”
許瞳也覺得矛盾,如果是學校的話,一個學生3天沒去上學并失蹤,怎么會沒有報案記錄?
盛淺予估計也想到了,嘴角一勾:“學生?怎么可能,如果——”
“去學校?!?br/>
“啊?”
霍廷琛拎起外套:“先確定死者身份?!?br/>
邢峰點頭:“分兩批吧,快些,這個年齡段高中,技校,大學的可能都有,如果是大四到處去實習的學生,難度就大了?!?br/>
“你和她去城東學區(qū),我跟許瞳去城北。”
呆愣中的盛淺予破天荒沒發(fā)表意見,乖巧老實地跟在邢峰后邊。
許瞳被安排慣了,上車的時候忍不?。骸盎絷?,為什么你也肯定對方是學生?”
霍廷琛似乎在專心開車,隔了會:“現(xiàn)在就我們兩個人,你還喊我霍隊?”
許瞳垂眼,“該怎么就怎么?!?br/>
霍廷琛笑了下,臉上的冷毅融化了很多,“聽你叫了那么多年的哥,忽然叫霍隊我倒是不大習慣?!?br/>
許瞳捏了下安全帶,眼神有些發(fā)飄:“什么事都是從不習慣到習慣的?!?br/>
霍廷琛沉默了,點點頭,話卻莫若兩可:“也是,沒有什么是過不去的?!?br/>
——沒有什么悲傷是過不去的。
地鐵上的聲音重合響起,沉寂的心弦再度被撥動。
見她眼眸放空,霍廷琛也沉默了。
“你的分析沒有錯,而讓我肯定她是學生的,除了手,還有死者的肩膀。”隔了會,交流才打破了車里的寂靜。
“現(xiàn)在走向社會的女性、甚至大學生都很少有背雙肩包,單肩包背得久了,會出現(xiàn)些微的高低肩?!?br/>
“而她沒有,我仔細觀察過也看過報告,她不僅沒有,而且背部有些微彎曲,跟現(xiàn)在學生背大包導致的偏駝有些像?!?br/>
許瞳沒想到他會看得這么仔細,但轉(zhuǎn)而想到他是霍廷琛,一切也就順理而然了。
這個仿佛為刑偵而生的男人。
這個天生帶著敏銳觀察力和超強判斷力的男人。
這個面臨危險面不改色依舊能冷靜分析的男人。
從入行到現(xiàn)在,破獲案件的數(shù)量和速度,都在不斷刷新紀錄。
霍廷琛利落轉(zhuǎn)動方向盤,言語肯定:“所以,我們先把目光鎖向高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