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悅瓷日常起居并不在西稍間的暖閣，她嫌那太熱，空氣又悶，一出一進(jìn)越發(fā)容易傷風(fēng)著涼，只在東間里燒了火炕，生了炭盆。

    畫枕是沐芳閣唯一的一等大丫鬟，連芳樹、淺碧、從韻三人都只是二等的，余下晴云、暖雪、綠枝、連素更是三等的。灑掃上的小丫頭亦有五六個，還有幾個粗使婆子。

    “……前日就除了服，本要就回來的，奈何哥哥嫂子硬要留著住幾日，我推不過，多住了一日。昨兒下午，聽到進(jìn)城賣炭回去的鄰人張大伯說起，才知公子遭了事，我放心不下小姐。偏偏天色已晚，趕不進(jìn)城……

    天一亮，就套了車馬要回來。恰遇我在東門開南北干貨鋪子的姨媽從女兒家回城，順道去我家走走，因著許久不曾見我，拉我說了半日話。直待用了午飯，我怕再晚又趕不回，才匆匆坐了車?！?br/>
    畫枕挨著炕坐在腳踏上，細(xì)細(xì)回著話。

    齊悅瓷身上換成了素絨的繡花小襖，輕揉額角，微微笑道：“都與了你七日的假，便是要你在家多住幾日，你倒好，巴巴得趕回來。你兄嫂見了，只當(dāng)我委屈了你。還穿得這般素凈，好歹是個好事，你也該打扮得鮮亮一些，何苦跟著我學(xué)。”

    聞言，畫枕眼圈一紅，忙低頭回道：“夫人待我恩重如山，就是我們一家，都受著夫人小姐大恩。我雖是下人，沒什么能報答的，總要為夫人守滿孝，陪著小姐?！?br/>
    “你呀，何苦來呢?！饼R悅瓷心下感動，只不肯在下人面前失了儀態(tài)，岔開了話題：“家里都好？有什么為難地方可要告訴我。”

    畫枕掩去眼角的清淚，抬頭笑道：“都好，叫小姐惦記。轉(zhuǎn)過年，小侄兒也能入村里的學(xué)堂了，好歹叫他識幾個字，不是個睜眼的瞎子。便是不能博個功名，也不至于被人糊弄過去。兄嫂滿心感激，都托我給小姐磕頭呢?！?br/>
    她說著，當(dāng)真要跪下去。

    齊悅瓷假作生氣，啐道：“你這不是存心折我的壽嗎？快坐著，咱們好說話。”

    畫枕還是磕了一個頭，依言起身，笑道：“上回我嫂子托人捎來的酸蘿卜條兒，記得公子說是佐粥爽口，這次又帶了幾甕，小姐看看？”

    她拿起腳邊一個青綢碎花的包袱，放到炕桌上打開，里邊果然四個白瓷小甕，很輕巧的樣子。蓋子一揭開，就聞到一股濃郁的酸辣味。

    齊悅瓷探頭打量了一眼，抿嘴笑道：“我聞著倒是開胃，回頭送兩甕去陌上齋吧。純兒剛還和我嚷著嘴里淡淡的沒味呢，這下子定是喜歡了。”

    二人又說了些家里的閑話，忽然，畫枕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頭，懊惱道：“哎喲，光顧著與小姐說這些沒要緊的事，卻忘了有件事要回稟小姐。”

    “什么大不了的事？”

    畫枕一向穩(wěn)妥知輕重，她說有事，必然不是尋常小事。

    齊悅瓷心神微動，聞得外間極為安靜，鴉雀不聞，忙搖頭止住了畫枕的話頭，反是喚道：“外頭有人嗎？”

    無人回答，她又問了一遍，方聽得一陣細(xì)碎的腳步聲驟然響起。

    從韻探了半個身子進(jìn)來，臉上閃過慌亂，強笑道：“小姐有什么吩咐？方才浣洗房的劉媽媽送了衣物過來，我正欲到熏籠上烘烤一下呢?！?br/>
    她手里，當(dāng)真抱著幾件衣物。

    “哦，沒什么，就是要使個人去廚房，讓他們免了今晚的份例菜，再做上一桌上等的席面來，給畫枕接風(fēng)。芳樹和淺碧去哪了？”齊悅瓷不過略掃了從韻一眼，就不再看她。

    從韻漸漸鎮(zhèn)定下來，脆聲說道：“芳樹姐姐說是后園的梅花開得好，她去折幾支來給小姐插瓶，看著眼神兒也清亮。才綠枝她娘來說話，淺碧姐姐過去瞧瞧?！?br/>
    齊悅瓷不再言語，淡淡揮手。

    從韻行了一禮，悄悄退下，走到門口，又被喚住。

    “既然她們都忙著，廚房那里你去吩咐一聲吧?；仡^送飯菜的時候，讓俞松家的使個人來結(jié)銀子?！?br/>
    “是?！睆捻崙?yīng)了聲，出門而去。

    畫枕皺著眉，躊躇道：“小姐，留著她總是不妥當(dāng)，不如尋個由頭打發(fā)去吧?！?br/>
    齊悅瓷眼神一黯，捋了捋耳畔的碎發(fā)，挑眉笑道：“與其走了她再來個不知底細(xì)的，寧可留著她。而且……你說，她的容貌怎樣？”她忽地轉(zhuǎn)移了話題。

    “若單論容貌氣度，她自是不及淺碧?！碑嬚沓烈髦骸爸皇?，她性子柔順，嬌弱可憐處更勝淺碧多矣?！?br/>
    齊悅瓷一甩衣袖，身子斜倚在迎枕上，語氣譏諷：“這正是她的可取之處啊。六嬸娘派她來我們這，自有大用處。說句不怕臊的話，我終有一日是要出閣的，你們幾個，我自是舍不得……既如此，這么好的人選豈能錯過，枉費了六嬸娘一片美意？”

    畫枕輕輕一顫，欲要笑，又覺得這事不大好笑；不笑，她實在是服了小姐。未來的姑爺還不知在哪，倒是美妾先給置下了，唉，這份遠(yuǎn)見，六夫人知道，不知怎生懊悔呢？

    “對了，你剛才要說什么？”

    “被從韻一鬧，差點忘了正事。

    說來話長，我姨媽家的大表姐嫁在下頭的宛縣，是個土財主的兒子，家里頗過得去。起初是樣樣得意，這近一年，婆家開始尋她不是。也不為別的，只因我表姐嫁過去三年多了，依然不得身孕。

    我姨媽心疼女兒，暗地里不知尋了許多方子，拜了多少廟宇，都沒個效用。前兒聽說城里圓福庵來了個江南極有名望的師傅，在子嗣上最是靈驗的，京城上至大家女眷，下到普通百姓，都想盡辦法要求那師傅瞧上一瞧。

    為這，我姨媽胡亂縐了個由頭接我表姐進(jìn)城，若是命里該有，也是個好處。

    哪知那師傅聲望甚重，等閑人壓根見不到，最后不過在庵里拜了拜就回去了?！碑嬚砥鸪趼犓虌屨f得時候，還有幾分不信，后來看說得有鼻子有眼，才放在了心里。

    齊悅瓷亦是聽過這個圓福庵的，一來齊氏家規(guī)擺著，二則先前五夫人是再不信這些的，是以從不曾去過。

    “圓福庵？就是城東那座知名的庵堂？”

    畫枕點點頭，繼續(xù)說道：“小姐猜我姨媽見到了誰？竟是五少爺?！?br/>
    “五哥？”齊悅瓷驚呼一聲，忙握住唇，悄聲問道：“是在圓福庵里看到了五哥，還是……”

    畫枕鄭重其事點點頭：“正是五少爺。從庵里出來，身后還跟著幾個女眷，只因隔得遠(yuǎn)，又帶著紗巾，沒瞧真切。不過她說，男的是五少爺定是沒錯，她瞧得真真的，與上回來咱們家看我的時候在側(cè)門口瞥到的一模一樣，只是衣服不同。”

    還有女眷？莫非是……五嫂進(jìn)門兩年多，至今不聞喜事……

    齊悅瓷睜大了眼睛，一動不動盯著畫枕，心里卻是翻江倒海，把話翻來覆去好幾遍。

    過了好一會，她才坐正身子，摩挲著腕上的羊脂玉鐲子，沉聲問道：“究竟是哪一日的事？可問清楚了？”

    畫枕亦知事情不容小覷，當(dāng)時問得極為詳細(xì)，忙道：“是初八這日。當(dāng)時五少爺穿著鴉青色的長袍，女眷們個個彩繡輝煌，被簇?fù)碓谥虚g的一個身材嬌小?！?br/>
    初八那日，聽說是五嫂娘家有事，五哥親自送她去的，難道這里邊真有什么貓膩？家規(guī)無人不知，五哥夫妻不該這么大膽才是，除非有六嬸娘的允許，但六嬸娘也太妄為了些。

    當(dāng)然，事情不能這么快下定論，還是應(yīng)該暗暗訪察一番。

    “此事暫不要與他人提起，你悄悄打探著，比如那日跟隨的馬夫、婆子，總有人會露出馬腳來?！?br/>
    現(xiàn)在的處境，于他們姐弟很是不利。要她因這事與六夫人公開對抗，他們絕占不到好去；倒是可以偷偷預(yù)備著，關(guān)鍵時刻也能給六夫人添點亂。

    畫枕一一應(yīng)了，二人按下此事，再不提起。

    掌燈時分，天上飄起碗朵大的雪花來，紛紛揚揚，落地?zé)o聲。

    畫枕打了傘，由一個小丫頭提著明瓦琉璃燈，深一腳淺一腳去陌上齋?？耐觐^，把齊悅瓷的囑咐回明，才匆匆回去。

    芳樹指點著小丫頭在暖閣里調(diào)停桌椅，擺設(shè)碗筷。

    “畫枕姐姐，喲，好大的雪，姐姐快把鞋子換了吧。”晴云笑吟吟接過畫枕手里的傘。

    “嗯，小姐在屋里？”

    “和淺碧姐姐說話呢?！?br/>
    里間，淺碧一面給齊悅瓷卸下釵環(huán)首飾，一面說道：“綠枝她娘說，綠枝的病原是好得差不多了，偏偏前天晚上她姑媽不知從哪兒尋來幾個新鮮果子。這大冬天的，她貪那色澤水潤，味道爽脆，多吃了半個，晚上又做了點針線，第二日起來就嗽得厲害。

    大夫說，如今只能再調(diào)養(yǎng)幾日。若有燕窩雪耳等物，燉了粥吃，再拿冰糖調(diào)味兒，許能好得快些。”

    齊悅瓷自己取塊繡帕綁了頭發(fā)，轉(zhuǎn)頭道：“她爹是府里的馬夫，娘在后園，想必家里生計一般吧?！?br/>
    “可不是，”淺碧扶著她起身，語氣有些蕭索：“他們一家來得晚，府里沒幾個交好的?？恐锬屈c月銀，能頂什么？下邊有個弟弟，時常三災(zāi)八難的。要不是小姐在她出去時賞的二兩銀子，還不定怎樣呢？

    我瞧她娘神色凄苦，著實可憐，便作主把六夫人上回給小姐的一包燕窩賞了她，又取了一吊錢，她千恩萬謝要給小姐磕頭。我估摸著小姐累了，也不多留她?！?br/>
    “你做得很是，明兒打發(fā)暖雪去望望她，她倆一向親熱。讓她好生養(yǎng)病，不必著急……”二人說著話，步過暖閣，屋子里鶯鶯燕燕好不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