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聰明人很多，聰明人做事往往出乎意料。
聰明人同樣會遇到意外，有時甚至比普通人更多。
只因世上永遠(yuǎn)都會有讓人始料未及的事情發(fā)生。
鳳九天就是個聰明人，比世上大多數(shù)人都要聰明。
可他還是經(jīng)常遇到意外，比如眼前出現(xiàn)的人就讓他感到意外。
紅砂嶺，荒沙遍野，人跡罕至。
鳳九天一路殺來，九幽鬼境的弟子死的死、逃得逃。
此時，整個幽冥宮里只能聽到鳳九天和龍靈雪的呼吸聲。
一個剛剛“死去”的門派本應(yīng)該很寂靜，可此刻卻傳來一陣腳步聲，幾十個人才能發(fā)出的腳步聲。
鳳九天皺起了眉，拔出了劍，整個人把龍靈雪擋在了身后。
“靈雪，好像出事了，你千萬小心！”
龍靈雪點(diǎn)了點(diǎn)，手中的清霜劍也出了鞘。
“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冒險，無論發(fā)生什么，我們一起承擔(dān)！”
鳳九天正要說話，腳步聲卻已臨近了。
隨即無數(shù)持劍的白衣弟子，涌進(jìn)了幽冥宮，在眾弟子之后走進(jìn)一位老人，一位慈祥而又威嚴(yán)的老人。
鳳九天和龍靈雪見到這老者，懸著的一顆心終于放了下來。
“父親！”
龍靈雪高興的喊起來。
鳳九天也收起劍，向老人微微施了一禮。
“靈雪，快讓為父看看，這群惡賊沒有傷到你吧？”
“父親，他們并沒有為難我?！?br/>
“廖楚笙在哪？”
“父親，廖楚笙已經(jīng)死了！”
“什么！廖楚笙死了？這絕不可能！”
“是的，他已經(jīng)死了！我親手殺死了他！”
鳳九天看向龍行云，緩緩的開口說道。
“九天，就憑你一人能殺廖楚笙？老夫不信！”
“沒錯，要?dú)⑦@等惡魔，我一人夠了！”
龍行云略一猶豫，上下打量鳳九天，最后露出了微笑。
“哈哈，九天，你小小年紀(jì)實(shí)在讓老夫無法想像?！?br/>
隨即他做出了一個舉動，讓在場眾人都始料未及的舉動。
他竟深深的對鳳九天作了一揖，一揖到地。
“龍前輩，你這是做什么！”
鳳九天的眉頭皺得更緊，飛快的閃到了一旁。
“九天，你為江湖鏟除邪惡之首，當(dāng)?shù)闷鹄戏蜻@一揖?！?br/>
龍行云緩緩的直起腰，看向鳳九天的目光中滿是感激與歉意。
“九天，老夫錯怪了你，你卻還能舍身搭救小女，老夫……”
“龍前輩，莫要再說了，我從未怪過您?！?br/>
“可這恩情之大，老夫該如何回報啊！”
“不必了！我們師徒一場，救靈雪是我的本分?！?br/>
鳳九天說著就要離開這里，離開這些熟識卻又陌生的人們。
他現(xiàn)在心中只有一件事，心中也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找到牧璇天，讓他把這一切都解釋清楚。
就在他剛要邁開腳步的一剎那，龍靈雪開口了。
“父親，我不讓他走，我想和傻子……”
她說話著的聲音越來越小，可臉卻越來越紅。
龍行云見狀一笑，看了看鳳九天，半晌才輕輕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
“九天，老夫有意將小女許配給你，不知……”
“這……”
鳳九天聞言先是一愣，他本想拒絕，可最終卻還是點(diǎn)了頭。
“龍前輩，我與靈雪兩情相悅，我同意這門親事?！?br/>
隨即他緩緩的跪在了龍行云面前，重重的磕了三個響頭。
這情形讓在場眾人出乎意料，有人憤怒，有人嫉妒，也是有人在為他們默默祝福。
他們的婚事本該是順理成章，可此時到來卻讓人始料未及。
千華山，凌霄派。
自龍行云帶著眾人下山后，一切便由牧璇天暫管。
往日牧璇天總是盛氣凌人，這幾日卻變得寡言少語。
有些事不問也要說，有些事卻再問也不能說。
雖然山上其他弟子都感到奇怪，但誰也沒有追問。
這日牧璇天心中有些煩悶，皺著眉在山上踱步。
千華山的景色很美，美得讓人陶醉其中。
他看著千華山上的一草一木，緊皺的眉頭舒展了。
當(dāng)他走進(jìn)凌霄派大殿時，眉頭卻又再次緊皺。
凌霄派大殿內(nèi)外，有無數(shù)弟子在忙碌著。
殿內(nèi)的喜字、紅帷與花燭，無不透著一股喜氣。
弟子們一邊忙碌著，一邊小聲議論著什么。
“鳳師兄與龍師姐，真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
“可不是嘛！我早就說過，他們遲早會在一起的?！?br/>
“哈哈，你們說的太對了！至于牧師兄嘛，呵呵……”
牧璇天見到此景本就有些不安，聞言更是險些昏過去。
他的雙拳此時緊攥著，骨節(jié)發(fā)出咯咯的響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神情才漸漸收斂起來。一個人默默走向下山的小路，遠(yuǎn)去的背影是那么凄涼……
十幾日后，月圓之夜。
又到了黃皓天與鳳九天一起飲酒的時候。
此時他們又躺在大石上，一起飲酒賞月。
“師弟，你真是好福氣??！”
“師兄，你是指我與靈雪的婚事？”
“難道這還不夠讓人羨慕！”
“唉，我雖與意中人定了親，卻難解心中憂愁……”
“那日未出言為你辯解，我是有苦衷的……”
“我說的不是這件事。”
“如今鬼境已滅，你的冤屈也清白了，還有何事煩憂？”
“我從未告訴過你，我父親是誰?！?br/>
“你雖未告訴過我，可我已猜到了?！?br/>
“哦？你是如何猜出來的？”
“整個江湖中，只有云前輩之死至今還是個謎。”
“沒錯，我正是為了此事而憂愁。”
“此乃江湖中數(shù)十年未有的迷案，僅憑你一人怎能解開？”
“兇手雖極高明，可若非我接二連三的犯錯，恐怕也……”
“哦？你犯了什么錯？”
“我不該殺廖楚笙，也不該晚幾天回山！”
“你此言何意？我是越聽越糊涂了！”
“廖楚笙不是兇手，而且是很重要的知情人！”
“啊……那你晚回來幾天又是什么意思？”
“因?yàn)槲衣犝f牧璇天前幾天偷偷下山了！”
“你可知他為何要下山？”
“他也是本案最重要的知情人?！?br/>
“唉……依你所說，的確是太可惜了！”
“是啊，這兩個人都被我錯過了，只怕此案再難水落石出?！?br/>
“鳳師弟何必如此悲觀？人多力量大，何不找個幫手？”
“此案絕非普通高手所為，一般武林中人難以相助?！?br/>
“師弟何不尋找一個武功高強(qiáng)，智慧過人的幫手呢？”
“到哪里去尋找這樣的幫手呢？”
“你聽說過‘南蕭北和’嗎？天下沒有他們破不了的奇案！”
“‘南蕭北和’？”
“就是蕭儼與和凝?！?br/>
“蕭儼？和凝？”
鳳九天聞言有些愣住了，腦海中突然出現(xiàn)了一些記憶。
他記得和凝是父親的至交好友，而父親有個徒弟便叫蕭儼。
誰都知道蕭儼是南唐重臣，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幾年前還在學(xué)藝的弟子，又怎會是這個聲名赫赫的重臣，或許是重名？
這些念頭只在他腦中一閃，隨即便被他打消。
“師弟，你怎么了？莫非受了風(fēng)寒？”
黃皓天見鳳九天半晌不語，有些關(guān)心的問道。
“沒有，只是一時有些走神，師兄請繼續(xù)?！?br/>
黃皓天點(diǎn)了點(diǎn)頭，露出一抹微笑。
鳳九天此時徹底回過神來，開口說道。
“我久仰他們大名，只是他們?nèi)缃裆碓诤畏桨?？?br/>
“蕭儼在唐，和凝在晉！”
“你怎么會知道這些？”
“呵呵，偶然在山下茶棚聽說的。”
“噢！茶棚的店家我見過，好像很關(guān)心江湖之事。”
“師弟，你可以下山再找他打聽一下。”
“多謝，我明天便下山！”
“可你和師妹的婚事就要耽擱了?！?br/>
“大仇未報，何以為家？”
鳳九天一口飲盡壺中美酒，起身向掌門房間而去。
黃皓天長長嘆了口氣，可隨即又笑了。
“唉，希望他此番不會再走冤枉路?。 ?br/>
他說著起了身，望了望鳳九天背影，轉(zhuǎn)身走向自己的臥房。
兩個人都走了，皎潔的明月卻還默默的照著大地，世界此時是那么靜謐，顯得美好而又溫馨。
這輪明月高高地掛在千華山的上空。
無論是誰，望見它都會生出一絲莫名的感傷。
這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卻又如怨如訴，長存心間……
“掌門，我想明日下山?！?br/>
鳳九天此時已到了龍行云的會客廳中，神情極是嚴(yán)肅。
“九天？你與靈雪還未完婚，難道你要反悔不成？”
“不，我與靈雪兩心相印，此生無悔?！?br/>
“那你三日之內(nèi)必須回來！”
“三日太短，我決計(jì)回不來！”
“三日后便是婚期，老夫已向各派廣散請柬，你難道不知？”
“我當(dāng)然知道?！?br/>
“那你是成心讓老夫和靈雪下不來臺了？”
“非也！只是一事不了，我心不安！”
“到底何事，說來聽聽？”
“我父親的大仇未報，自己卻先洞房花燭，實(shí)在……”
“你父親是被十大高手所殺，仇不是早就報了嗎？”
“不，我父絕不可能是被這些宵小之徒害死的！”
“那你有何證據(jù)呢？”
“我沒有，不過我有一種直覺！”
“荒唐！為了一個直覺，便要延誤婚期？”
“沒錯，哪怕延誤婚期，我也必須查清此事！”
“老夫不阻攔你查案，可這三日內(nèi)你不許下山！”
“如果這樣，我如何對得起我父親？”
“你如果走了，難道就對得起老夫和靈雪嗎？”
“這……”
“哼！老夫這就派弟子守住下山道路，你休想離開千華山！”
龍行云冷哼一聲，大袖朝鳳九天揮了揮，轉(zhuǎn)身進(jìn)了臥室。
鳳九天無奈的搖了搖頭，重重嘆了口氣，滿心的不甘與無奈……
鳳九天出了房門，心情無比沉重。
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龍行云竟會阻攔自己。
他更沒想到這個未來的岳父，愛女心切，竟會派弟子封鎖道路。
千華山道路雖多，凌霄派的弟子更多。
鳳九天知道，如果掌門真想阻止自己，自己決計(jì)下不了山。
他抬頭看了看月亮，皎潔的月光在他眼里也顯得有些昏暗。
突然，迎面走來一個女子，一個冷艷出塵的女子。
莫說千華山，就是放眼江湖，如此冷艷的女子也只龍靈雪。
“靈雪，這么晚了還沒休息？夜深風(fēng)寒，千萬別著涼?！?br/>
他說著脫下了自己的罩衣，輕輕披在了龍靈雪身上。
“傻子，你想下山卻被父親拒絕了？”
“是啊，我是很想下山，而且非下不可！”
“你要去做什么？不如派人去吧?！?br/>
“這件事我只能親自去做?！?br/>
“到底是什么事，可以告訴我嗎？”
“這件事你還是不知道的好，我不想讓你遭遇危險！”
“我就要成為你的妻子了，我絕不會讓你一人去冒險！”
“靈雪，我絕不允許你陪我冒險！此事我一人去了斷足矣！”
“室外天氣寒冷，我們還是去你房間談吧?！?br/>
鳳九天點(diǎn)了點(diǎn)頭，拉起龍靈雪的手，向自己房間走去。
兩人進(jìn)了屋，坐了下來。
鳳九天在床下取出兩壇好酒，看了看龍靈雪。
“靈雪，我心里煩悶，要不要陪我喝幾杯？”
“好啊?！?br/>
鳳九天笑著打開酒壇，給兩人酒杯斟滿了酒。
龍靈雪接過酒杯，微微一笑，笑容溫柔而燦爛。
“傻子，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br/>
“什么事？”
“你為何不隨父姓，而隨母姓??？”
“這是當(dāng)年父母成親時的約定?！?br/>
“約定？”
“云家、鳳家均無子嗣，故此子女交替姓之?！?br/>
“這么說，你還有個哥哥？”
“曾經(jīng)有過，可惜幼年夭折了。”
鳳九天仰脖喝干杯中美酒，隨即嘆了口氣。
“父親只剩下我一個兒子，若不報仇，枉為人子！”
“若有人敢殺我父，我同樣必報此仇?！?br/>
“可我此時下山，是不是太自私了？”
龍靈雪飲盡杯中美酒，然后搖了搖頭。
“不！你做的事情往往看似荒唐，但事實(shí)證明都是對的?！?br/>
“哈哈，可此時下山連我自己，都不知是對是錯?！?br/>
“我相信你是對的，心中有想法就要去實(shí)現(xiàn)，不要留下遺憾?！?br/>
“那你有過什么遺憾嗎？”
“當(dāng)然有，我最大的遺憾就是，從未見過自己的母親……”
“唉，我也從未見過自己的母親，真不知她是個什么樣的人?！?br/>
兩人同病相憐，四目相對，除了愛戀，相互間又多了幾分同情。
鳳九天伸手拉過龍靈雪，把她緊緊地抱在懷里。
他們當(dāng)晚說了很多話，喝了很多酒，也發(fā)生了很多事……
次日，第一縷陽光照進(jìn)房間。
龍靈雪揉揉太陽穴，緩緩的坐起了身。
她看向躺在身旁的鳳九天，癡癡的發(fā)著呆。
能在醒來時，第一眼就看到自己心愛的人，無疑是莫大的幸福。
但這種幸福并沒有持續(xù)太久，便被一聲嘆息打斷。
鳳九天不知何時也睜開了眼睛，怔怔的望著頭頂?shù)奶炫铩?br/>
“傻子，你醒了？”
“是的，我醒了，又是難熬的一天……”
鳳九天低聲喃喃著，語氣中盡是無奈與糾結(jié)。
“傻子，你既然這么想下山，我會全力支持你的?！?br/>
“靈雪，你父親已派人守住各條下山的路，我又如何下山?！?br/>
“哈哈，你是不是忘了我的身份？”
“對啊，你是掌門之女，想下山?jīng)Q不會太難！”
鳳九天眼睛瞬間亮了，發(fā)出了光，希望的光?？呻S即他眼中光芒又被陰霾所取代，神情重歸黯然。
“你父親也一定會對你嚴(yán)加防范的，這事你幫不上我?！?br/>
“哈哈，傻子就是傻子，你只需……”
龍靈雪附在他耳畔輕輕說著，她身上一股冷香直沁鳳九天心脾。
鳳九天多希望父親沒死，多希望自己可以永遠(yuǎn)和她纏綿悱惻。
但事實(shí)就是事實(shí)，既然發(fā)生了，就永遠(yuǎn)不可能改變。
所以鳳九天不會逃避，更不能逃避。
他穿好衣服，拿過了流云劍，從床上一躍而起。
而龍靈雪也簡單梳洗完畢，率先走出了房門。
此時已是冬末，晨風(fēng)冰冷刺骨。
若是在往日，龍靈雪絕不會在這么冷的天氣出門。
她此時只想躺在暖暖的綿被里，烤著那熱熱的火盆。
但為了心愛的人，她不懼嚴(yán)寒，心中溫暖如春。
此時她到了一條小路前，一條可以上下千華山的小路前。
路口站著兩三個白衣弟子，神情認(rèn)真、嚴(yán)肅，他們是奉掌門之命在此把守，無論晝夜都要守在這里。
以這些人的武功鳳九天根本用不著出第二劍，但他絕不會出手。若誤了婚期，還打傷凌霄派弟子，無論如何也交代不過去。
鳳九天雖然很狂、很傲，但這些基本的規(guī)矩他還是要守的。
若連這點(diǎn)規(guī)矩都不守，那么他將無疑于邪魔外道。
邪魔外道在他眼里都該死，他可不想自刎以謝天下。
所以他并沒有出劍，就連面都沒有露，而是躲在一棵大樹之后，悄悄的看著龍靈雪和他們說話。
龍靈雪緩緩走到幾人面前，神情很是從容。
“幾位師弟，你們辛苦了?！?br/>
“龍師姐，你是為鳳師兄而來吧?！?br/>
幾人雖然禮數(shù)周到，可做起事來依舊一絲不茍。
“非也，我是來傳父親命令的?！?br/>
“哦？掌門有事要吩咐我們？”
“是的，父親有要事召喚你們，你們千萬別去遲了！”
“嗯？嗯！師姐辛苦了，我們這就去?！?br/>
他們說著竟真的向派內(nèi)而去，腳步?jīng)]有一點(diǎn)猶豫。
龍靈雪見他們走遠(yuǎn)了，這才朝樹后喊道。
“傻子，他們都走了，你快過來啊！”
鳳九天聞言快步走了過去，快得就像一陣風(fēng)。
“靈雪，謝謝你。”
鳳九天抱住龍靈雪，輕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傻子，你要多久才能回來??？”
“嗯，三年，三年之后我一定回來！”
“三年？這么久？”
“這件事錯綜復(fù)雜，三年已是最快的了?！?br/>
“唉，只希望我沒懷上你的孩子，否則……”
“否則什么？”
“否則孩子出生后，好久才能見到父親，太可憐了……”
龍靈雪臉上雖然在笑，可誰都能從她的笑容中看出不舍與悲傷。
“靈雪，此事一了我便回山，再也不會離開你了?！?br/>
“好，我等你，無論多久我都等你。”
“嗯，為了你，我一定會盡快了結(jié)此事！”
鳳九天重重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語氣中滿是自信。
他看了看下山的路，又看了看心愛的人，竟?jié)駶櫫搜劭簟?br/>
“靈雪，我這就走了，我不在的時候希望它能陪伴你。”
鳳九天說著把一本發(fā)黃的書，放到龍靈雪手里。
龍靈雪接過書不禁一愣，有些癡癡的看向鳳九天。
“《百花手》？這好像是本武功秘籍，你確定要送給我？”
“這是母親唯一的遺物，我替母親把它交給未來的兒媳?！?br/>
“好，我就在千華山等著你回來娶我！”
“我定會回來娶你?！?br/>
龍靈雪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看了看鳳九天。
“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br/>
兩人相對而立，同時輕聲說道，鳳九天又猶豫了片刻，隨即狠狠咬了咬牙，徑直向山下行去。
龍靈雪看著鳳九天越走越遠(yuǎn)的背影，默默的流著淚。
她晶瑩的淚水落在臉頰上，融化了天上飄下的一片片雪花。
山回路轉(zhuǎn)不見君，雪上空留人行處。
龍靈雪對鳳九天的思念，就從這個冬天開始，從這場雪開始。
她在雪中默默祈禱上蒼，祈禱鳳九天一定要平安回來，哪怕用自己的生命去換鳳九天的平安，她也在所不惜……
雪花飄落，輕撫茶棚，山下萬籟俱寂。
天氣雖然寒冷，可茶棚里的香茗，總能讓人感到溫暖。
鳳九天捧著手中的熱茶，心中的寒冰竟有些融化了。
他緩緩舉起桌上茶杯，輕輕的向杯中吹著氣。
那位看起來十分和善的店家，正坐在爐前燒水。
鳳九天打量著茶棚，見沒有其他客人，這才開了口。
“店家，我有些事兒想向你打聽?！?br/>
“客官，您想打聽什么事，我一定知無不言。”
店家笑著站起了身，走到了鳳九天的身旁。
“店家，你先坐下，我有些話要問你。”
“好，客官您隨便問?！?br/>
店家依言坐在鳳九天對面，笑咪咪的看向鳳九天。
“我記得前幾日你曾和我提起過，你還有位大東家？”
“是的，客官的記性可真好?！?br/>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說的這位大東家姓氏名誰？”
“這個嘛……我還是帶您去見他的好。”
“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憑什么去見他？”
“您說的可也是，那我告訴您，您可別和旁人說?！?br/>
“好，我一定不說?！?br/>
“他叫蕭……不，是叫茶儀卿?！?br/>
“茶儀卿？他也是江湖中人嗎？”
“這個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是吳越一帶的大茶商?！?br/>
鳳九天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笑了起來。
“哈哈，他倒真有本事，人在吳越，生意卻開到契丹來了！”
“是啊，他智慧過人，于經(jīng)商一道極有手段?！?br/>
“我想再向你打聽兩個人，不知是否方便？”
“客官，我這小茶棚除了黃少俠外，很少有人來，方便得很！”
“你說的黃少俠可是皓天師兄？”
“沒錯，就是他?！?br/>
“難怪他常有吳越一帶的好茶……”
鳳九天小聲喃喃自語，一時間竟有些愣神。
“客官，您要打聽的是什么人??？”
“啊……一個是蕭儼，另一個是和凝。”
“我當(dāng)是誰，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南蕭北和’啊！”
“你知道這兩人多少，就說多少。”
“我只知道‘南蕭’極擅推理，‘北和’極善驗(yàn)尸?！?br/>
“那依你看，兩人誰的手段更高明些？”
“那還用說，當(dāng)然是蕭儼了！”
“何以見得？”
“哈哈，坊間都是這么傳聞的?！?br/>
“嗯，那你可知蕭儼現(xiàn)在何處？”
“當(dāng)然在唐國都城金陵了！”
“我知道了，多謝！”
鳳九天說著掏出幾兩銀子放在桌子上，隨即站起了身。
他無暇理會店家的感激之辭，徑直向茶棚外行去。他有些猶豫，是該去找蕭儼，還是該去找和凝。
他的腳步最后還是向西南行去，向著后晉而去。
因?yàn)樗臐撘庾R在告訴他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蕭儼不一定是那個蕭儼，但和凝一定是那個和凝。
五日后，清晨。
初升的太陽斜照，映在后晉都城汴州。
眼下已至初春，卻顯得比往年冬天還要冷。
鳳九天一向極耐寒冷，但現(xiàn)在也只好披上了一件輕裘。
此時天色尚早，他不便去和府拜訪，只得先進(jìn)了一家茶館。
在茶館落坐后，他點(diǎn)了一壺茶，一壺極好的茶。
茶雖好，卻遠(yuǎn)遠(yuǎn)比不上黃皓天送他的茶，或許不是茶本身的原因，可能是茶中缺少了一份摯友間的感情。
好在鳳九天意不在茶，自然他也不在意茶的好壞。
鄰桌是兩個喝茶的商人，正在竊竊私語。
鳳九天耳力極好，好得不次于他的劍，商人們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聽說了嗎，大晉近來發(fā)生了兩件大事?！?br/>
“聽說醉月樓著了大火，韓王死里逃生，卻燒死個外鄉(xiāng)人?！?br/>
“韓王算什么，大晉皇帝都駕崩了！”
“什么？石敬瑭死了？”
“可不是嘛，就是那個賣國求榮的‘兒皇帝’石敬瑭?！?br/>
“前一段還聽說他要出兵攻打唐國，怎么說死就死了？”
“聽說是心疾發(fā)作。他患心疾已久，倒也不奇怪?！?br/>
“唉，雖說他賣國求榮，但也算有些才能，可惜了！”
“坊間還有另外一個說法，不知可不可信?！?br/>
“什么說法？難道先帝還能是被人害死的不成？”
“沒錯，據(jù)說為先帝診治的太醫(yī)，被當(dāng)今圣上處死了！”
“他醫(yī)病不力，殺了有什么稀奇？”
“因?yàn)樗R死前，再三說先帝不是心疾發(fā)作而死！”
“他當(dāng)然不會承認(rèn)自己醫(yī)術(shù)有問題，這也沒什么奇怪的?！?br/>
“可你要知道另一件事情，就會覺得奇怪了！”
“什么事？莫非他的醫(yī)術(shù)受過世外高人點(diǎn)撥嗎？”
“是的，他受過一位神醫(yī)的點(diǎn)撥?！?br/>
“這位神醫(yī)是誰？又有何高明之處？”
“她是一個女人，據(jù)說是一位可以起死人、肉白骨的奇女子！”
“我知道是誰了，天下這樣的女子恐怕只有一人?！?br/>
“你也聽說過素心山莊莊主茉莉的名字？”
“是啊，除了茉莉，天下絕不會再有這樣的女子了！”
“如果他真得過茉莉點(diǎn)撥，那這事就真的奇怪了！”
“我就說奇怪嘛，現(xiàn)在明白了吧?！?br/>
“明白了，比自己是男是女還明白！”
兩人相互對望一會兒，這才付了錢，緩步出了茶棚。
鳳九天聽見他們說的話，臉色變得很復(fù)雜。
疑惑、不屑、愉快等等神情，在他臉上一一浮現(xiàn)。
他覺得這個茉莉不過是坊間小民的傳言，世上哪有這樣的女人。
凡事無風(fēng)不起浪，既然被傳得神乎其神，就必有過人之處，況且太醫(yī)的醫(yī)術(shù)都是極高的，天下醫(yī)者少有人及。
他們決計(jì)不可能隨便找個人來點(diǎn)撥自己。
一個醫(yī)術(shù)高明，又經(jīng)過神醫(yī)指點(diǎn)之人，絕不會是個無能之徒，雖不一定能手到病除，卻也不會診不出心疾。
他臨死前還一口咬定皇帝不是心疾而死，那就的確有些奇怪了。
鳳九天思索了半晌，見天光已經(jīng)大亮，這才向和凝府邸走去。
和府雖不豪華，卻很大氣。
正紅朱漆的大門，鐵樺木制的橫匾，威武強(qiáng)悍的石獅。
平常府邸都有高大的影壁，似想擋住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和府卻沒有影壁，就連府門都大敞四開著。無論是帝王將相，還是尋常百姓，都可隨時在外檢視。
因?yàn)楹湍秊楣偾辶?，和府中同樣沒有一點(diǎn)秘密。
沒有秘密的人，永遠(yuǎn)不會畏懼任何人。
鳳九天向來坦蕩磊落，可見到這等布置，也不禁由衷敬佩。
“這位少俠，您找我們和大人有事？”
他剛在府門前站住，門口守衛(wèi)就向他施了一禮。
“沒錯，我想求見和大人。”
鳳九天還從未見過如此謙遜有禮的衛(wèi)兵，臉上露出了微笑。
“少俠可是姓鳳？”
“你怎么知道？”
“因?yàn)榇笕艘训饶阄迥炅?！?br/>
鳳九天再一次愣住了，直到他見到和凝都沒回過神來。
“賢侄，你終于來了，老夫一直在等你?！?br/>
一位看起來極是精明干練的老者笑道。
他身上沒有官氣，卻有一股與生俱來的威嚴(yán)。
他此時神情雖然和藹，卻讓人莫敢逼視。
“您怎么知道我一定會來？”
“唉，你父親的死有太多疑點(diǎn)，你又怎會不來？”
“父親說的沒錯，伯伯果真聰明?！?br/>
“哈哈，老朽了，早已不如當(dāng)年了?！?br/>
“請伯伯幫助我，查明父親的死因?！?br/>
“賢侄，你父親的水云閣知盡天下秘密，又何必找我？”
“伯伯，家父不明不白的死在水云閣，還能再相信他們嗎？”
“賢侄所言有理，伯伯一定會助你查明真相?！?br/>
“那我們何時動身？”
“唉，賢侄！如今朝中出了大事，老夫一時走不開啊?！?br/>
“可是因?yàn)槭磋?？?br/>
“是啊，先帝駕崩看似尋常，實(shí)則暗含玄機(jī)！”
“我也聽說了，此事確有蹊蹺?！?br/>
和凝長長嘆了口氣，重重的搖了搖頭。
“老夫一生破案無數(shù)，此案本該手到病除，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當(dāng)今陛下不愿徹查此案，奈何奈何？”
“身為人子，何故不讓查案？”
“你錯了，陛下并非先帝之子，而是他的侄子?！?br/>
“侄子登基？確實(shí)奇怪！”
“還不是航川一手扶持他上的位，否則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他。”
“航川是何人，竟有如此手段？”
“航川便是景延廣，近些年受先帝器重，如今已是武將之首?！?br/>
“石敬瑭這條契丹狗，他器重之人，想必也絕非善類?！?br/>
“非也，他一直想與契丹一決雌雄。”
“石敬瑭怎會器重與之意見相左的大臣？”
“先帝駕崩前，他并未表明立場，所以才被重用?！?br/>
“原來如此?？此破婀?，細(xì)思合理。”
“你想沒想過，看似合理的局勢下，卻有件很不合理的事？”
“什么事？”
“就是先帝為何會突然駕崩？”
“定是景延廣聯(lián)合當(dāng)今皇帝合謀篡位！”
“哈哈，賢侄太不了解景延廣和皇上了?！?br/>
“還請和伯伯賜教?！?br/>
“景延廣在先帝駕崩前，幾乎沒有黨羽。”
“一個堂堂的武將之首，居然會沒有黨羽？”
“是的，他性情古怪、暴躁，幾乎沒有人和他合得來?！?br/>
“他有無數(shù)下屬，難道他們敢不聽令？”
“下屬雖不敢違令，但和景延廣也是貌合神離?！?br/>
“看來他的人緣不怎么樣啊?！?br/>
“沒錯，恐怕天下沒有人希望他得勢?！?br/>
“或許是當(dāng)今皇上干的？”
“也不會，先帝早就有意把皇位傳給他?！?br/>
“那他是等不及了？”
“不可能，先帝患心疾已久，活不過兩三年?！?br/>
“看似最有嫌疑之人，反倒是最不可能的人！”
“這案子雖奇，但今日卻已破了一半?！?br/>
“伯伯此言何意？”
“哈哈，因?yàn)橘t侄你來了，這案子也就有希望了！”
“我能幫上什么忙？”
“你可知老夫?yàn)楹我恢睕]有極力勸諫陛下查案嗎？”
“不知?！?br/>
“因?yàn)槔戏蛉鄙僖粋€幫手，一個身手如賢侄的幫手。”
“我連父親的案都破不了，此案我更無能為力！”
“不！你武藝高強(qiáng)、不畏權(quán)貴，若有你相助，此案必破！”
“我答應(yīng)您，不過此案一了，我們即刻前往漣霞山！”
“好，一言為定！”
和凝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看向鳳九天的眼中滿是欣慰……
午后，御書房。
偌大的御書房內(nèi)，此時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身著龍袍的石重貴，另一個便是和凝。
御書房里的氛圍有些怪，和諧而又緊張。
伴君如伴虎，有皇帝在的地方，氣氛就難免緊張？
“和愛卿，你找朕所為何事？”
“陛下，微臣覺得先帝之死頗為蹊蹺，還是讓臣……”
“不行！朕意已決，此事無論是誰，都不許再議！”
“陛下，先帝之死確有疑點(diǎn)，宮里宮外議論紛紛！”
“定是有人妖言惑眾，再經(jīng)出現(xiàn)，格殺勿論！”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唯有查清真相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和愛卿，你一定要徹查此案嗎？”
“一定要查！”
“非查不可？”
“非查不可！”
“你好大膽子，難道要逼宮不成？”
“陛下，此案不查必釀大禍，臣縱死也要徹查此案！”
“那你就給朕一個非查不可的理由！”
“那日太醫(yī)的話……”
“這理由根本不夠，朕要的是切實(shí)的證據(jù)！”
“微臣暫時沒有，不過一定會有的！”
“一定會有？那朕就給你三天時間?！?br/>
“陛下，微臣還有個請求?！?br/>
“什么請求？”
“這三日中，陛下請?jiān)S我便宜行事之權(quán)?！?br/>
“你……你不要得寸進(jìn)尺！如果出了事，朕先殺了你！”
“若是出了事，臣愿以全家性命謝罪！”
“好！”
石重貴舉手比了個三，目光中盡是憤怒！
和凝終于笑了，露出了一抹滿意的微笑。
和府，會客廳。
鳳九天正坐在廳中，目光有些呆滯。
他在等和凝，無論多久，他都要等。
自和凝走后他就坐在這里，靜靜的看著天上的太陽。
這段時間里，他想了很多事情，任思緒游走。
誰是殺父仇人？誰要害自己？石敬瑭的死又是怎么回事？
這些問題一一在他腦海中盤旋，沒有一點(diǎn)頭緒。
自廖楚笙死后，他的頭腦就變得一片混沌。
此時，他似乎更加迷茫，無法捋出一條邏輯鏈來。
這一切他都很想揭開答案，卻又讓他感到無能為力。
他用盡全力去思考，結(jié)果卻如一記重拳打入棉花一般。
現(xiàn)在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和凝回來。
天光漸漸暗淡，已到了掌燈時分。
鳳九天等了整整一下午，等得十分焦急。
他之所以焦急，是生怕和凝出了意外，自己將再次踏入暗無天日的深淵。
他不會再等下去了，不能再等下去了，也不敢再等下去了。
縱使皇宮是龍?zhí)痘⒀?，鳳九天也要闖上一闖。
就在他起身要往外走時，房外傳來了和凝的腳步聲。
鳳九天連忙起身迎了出去。
“您要再不回來，我可要?dú)⑷牖蕦m了！”
“哈哈，讓賢侄久等了，實(shí)在抱歉?！?br/>
和凝笑了，笑容雖不燦爛，但襯得他愈發(fā)和藹。
“和伯伯，下午可有收獲？”
“有，當(dāng)然有！”
“您知道誰是兇手了？”
“不知道，但我得到了這個?！?br/>
和凝說著，從袖中緩緩取出了一塊耀眼的金牌。
“這是何物？”
“這是皇上賜我的金牌，許我便宜行事之權(quán)?！?br/>
“皇帝授此大權(quán)，此案三日內(nèi)必破！”
鳳九天此時仿佛已看到了結(jié)案的那一天。
和凝卻嘆了口氣，重重的嘆了口氣。
“唉，三日內(nèi)我若拿不出線索，全家性命都難保??！”
隨即他又點(diǎn)了點(diǎn)頭，語氣中滿是自信。
“世間任何案件，都會有破綻，我相信三日必能找到！”
天徹底黑了，廳中擺了一桌菜肴。
鳳九天與和凝吃得很香，但誰也沒有喝酒。
用過晚飯之后，他們早早都睡下了。
今晚或許是他們唯一能放松身心休息的時光。
而隨后將面臨的三天，極可能是不眠不休的三天。
在這種情況下，一餐飽飯、一個囫圇覺將都是一種奢侈。
三日，說長極長，說短極短。
有時轉(zhuǎn)瞬蹉跎，有時卻要席不暇暖。
和凝在未來三天中要做的事，注定比大多數(shù)人三十年做的還要多。
整個大晉的國運(yùn)已關(guān)乎他一人，何去何從俱在他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