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家人……不……應(yīng)當(dāng)是說整個(gè)村子的人，都十分熱衷于飯后娛樂。

    且都極有說故事以及表演細(xì)胞。

    “……當(dāng)時(shí)燕惠王一聽到了那謠言，立馬派大將騎劫到齊國去代替樂毅……”由賈老先生說白，說的段子乃是‘田單大擺火牛陣’。

    其時(shí)雖已過子時(shí)，又已入冬，可興許是村莊里人人都為多了新人而感到喜悅，一群人團(tuán)團(tuán)圍著暖灶，倒也驅(qū)走了不少寒意。

    說起‘田單大擺火牛陣’的典故，乃當(dāng)年為了抵擋燕軍圍攻齊國的即墨城，齊國的田單先使心計(jì)，派人到燕國散布了對燕國大將樂毅不利的傳言，燕惠王為新科少主，便信以為真，撤了樂毅改派騎劫，騎劫倒也是明能將，此時(shí)即墨城子民心想，送走個(gè)大將，又來了一名更厲害的，那豈不是更糟糕?田單卻不慌不忙，早已擬好了退敵妙計(jì)。

    “當(dāng)晚，那田單找了些人裝扮成大富人家的模樣，且要那幾人偷偷給燕國的騎劫送些金銀財(cái)寶，對騎劫說道──”

    村子里忽有人沖了出來，表情哀婉，入戲很深：“‘我們即墨鐵定是保不住了，求您老爺攻城之后莫傷害我們家!’”說完掩袖哭泣了一番。

    “‘好!好!好!你莫哭了!吾爺會考慮考慮!’”飾演燕國騎劫的村民聞言大喜，于仰天大笑三聲后，抬手捋捋髭須，走起路來大搖大擺一副官爺樣，儼然也是個(gè)戲精。

    “此時(shí)燕軍心想這仗也不用認(rèn)真打，只要輕輕松松極可攻下即墨，登時(shí)軍界松懈。田單認(rèn)為時(shí)機(jī)已然成熟，便把城里所有牛群集中起來，把五顏六色的綢布披在了牛兒身上，那樣貌可真是古怪希奇得很呢!”

    說到這里，只見村里幾乎所有的孩童都上陣了，各各披著繽紛五彩的染布，只在眼、鼻挖個(gè)洞透透氣，兩手握拳擺在頭頂左右兩側(cè)，豎起食指，哞哞左右晃腦笑著囔著沖著，倒還真像群小牛似的。

    楊冠玲瞧見了，忍不住也笑了起來，覺得這群小伙子可愛得緊，還真像現(xiàn)代那些兒童劇團(tuán)，未來前途必定無可限量。

    “他們還在那群牛兒角上綁了鋒利的刀子，最后把浸了油的蘆花和麻布其同綑在了牛尾巴上頭，田單又召集了五千名英勇壯士，讓他們把臉涂個(gè)花綠，手拿兵器跟在牛群后頭，接著拿起了火折子把他們的尾巴點(diǎn)著!牛兒被燒得四處狂奔，奔出了城門，直奔至燕軍的軍營!”

    與此同時(shí)，五個(gè)臉上涂著漆墨的人笑著便沖了出來，作勢追著那群娃兒們奔跑，娃兒們驚叫，嘻笑追逐充斥于耳。

    少女不禁大笑了起來，總覺得心里許久沒那么舒坦了，她瞧著瞧著，總覺得那五人之中，怎有一人長得特別矮小，看起來一副弱不禁風(fēng)樣呢?

    楊冠玲仔細(xì)一點(diǎn)去看，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拔蘿卜小弟弟賈誼!

    “哈哈哈……”楊冠玲笑得肚子直發(fā)疼，等到笑夠的時(shí)候，便聽見了腹里傳來那嘰嘰咕咕的聲響，她拍了拍肚皮，看來那五臟廟一定是要招信眾了，這香油錢可真是短缺吃緊啊!

    雙腳輕輕蜷起，下巴抵在了膝上，少女頓時(shí)又抱頭郁悶了起來，閉眼懊惱的揉了揉太陽穴，心想等會兒恐怕是要餓肚子睡覺了，難不成真要?jiǎng)?chuàng)個(gè)業(yè)當(dāng)起專偷食物的小偷來著?

    深深吸了口氣，嗅盡了拂來風(fēng)香。

    嗯，香香甜甜，好濃郁，好好吃……嗯?

    楊冠玲猛得睜開眼睛，鼻尖前遞來的便是個(gè)拳頭般大小，圓錐塔型的東西，隱隱散發(fā)出陣陣熱氣。

    “給你。”

    熱鬧喧嘩之中，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劉盈沖著她咧嘴一笑，眉梢彎彎，笑意清澈如水。

    “這什么啊?”

    仿佛被男人感染一般，少女不禁微笑著詢問。

    “這啊，叫‘窩窩頭’”劉盈笑著解釋，“這是用米面做的，還參了些麥兒粉，來，你趕緊嘗嘗看!”

    說話的同時(shí)，男人面容滿是迫不及待，興奮的活脫像個(gè)尚未長大的純樸男孩。

    ──這樣的人，怎么會當(dāng)皇帝呢?

    楊冠玲腦子陡然間閃過這個(gè)想法，剎然有些失神。

    瞧見少女異樣的表情，劉盈連忙點(diǎn)點(diǎn)頭，“不騙你的!很好吃的!”

    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誠懇。

    楊冠玲伸手接了過去，輕輕的咬了一口，只覺這口感軟軟酥酥，雖不比皇宮餅餌，但卻自有一番風(fēng)味。

    “好吃嗎?”男人含笑著柔聲問道。

    少女默默的點(diǎn)點(diǎn)頭，半晌之后，忽然蹦出一句：“陛下以前……吃過?”

    她一脫口問完頓時(shí)想狠狠抽自己一耳光，這系蝦米蠢問題啊!人家如果沒吃過還會說好吃嗎?

    劉盈剎然一怔，似是沒料到少女會忽然這樣詢問，清俊容顏上慢慢泛起一層苦笑的神色，“我……小的時(shí)候逃亡時(shí)餓了最常吃這玩意兒充饑……跟著姊姊和母后找父……”最后幾個(gè)字，說得極輕極淺，想是有意含糊帶過，呢呢喃喃，慢慢的尾音裊淡于過往的記憶之中。

    楊冠玲一驚，眨眨眼，總覺得自己似乎又說錯(cuò)話了，連忙道：“陛下，我──”

    “好了好了!故事總得起個(gè)結(jié)局啦!”賈老先生拍拍手，笑著大聲囔道，“幾十萬的燕軍瞧見那些東西，以為自己下了地獄，四周盡被這些‘怪物’包圍，被嚇得軍心渙散，潰不成軍，齊國以十?dāng)嘲?，大獲全勝!”

    一語說畢，眾人又開始?xì)g呼嬉戲了起來。

    “你可知道，后來齊國滅亡的原因嗎?”

    歡愉嬉笑，喧囂非常，可男人的嗓音卻依舊清清楚楚的傳入少女耳畔。

    聲音是如此的輕，如此的靜。

    仿佛與人世間中那最簡單純粹的快樂隔絕，抑或著，可以說老早就不在其中了。

    “齊王田建坐視三晉淪陷，造成齊國藩籬盡失，且不助韓、趙、魏、楚、燕五國攻秦，后至繳械不戰(zhàn)降秦，齊國滅亡。”不等楊冠玲回答，他淡淡的說著，接著頓了一頓，又問道：“一個(gè)在位四十多年的君主，你猜，是誰拱他上了帝王寶位卻又讓他成了亡國之君的呢?”

    少女深深的望著男人不語，瞧見了眸子中那滿滿的自嘲意味，劉盈輕聲的道：“乃是她母親君王后和他的外戚族弟后勝。”

    他輕蔑的笑了笑，仿佛在訴說著：我的未來，不也是如此?活著還有何用?

    正當(dāng)楊冠玲靜靜的看著男人的同時(shí)，她突然想起了一首歌來。

    ‘……onlyyou～能幫我來解毒～喔喔林老母～你就別理她了吧～’

    腦中陡然出現(xiàn)羅家英的歌聲(詳情請搜尋當(dāng)當(dāng)當(dāng))，讓少女渾身猛得惡寒了起來，打起了陣哆嗦。

    ──我沒事東想西想做啥啊?照愛情小說劇情定律來看應(yīng)當(dāng)是要配合男主持續(xù)悲情可憐才對的啊……不過她也很無辜啊!只不過是吃個(gè)東西解解饑就讓男人一不小心給他觸景傷情，然后自己也要陪他一起傷情……

    她干嘛沒事找罪受啊!

    “陛下?！?br/>
    少女輕輕喚了一聲。

    “嗯?”

    男人回眸看她一眼，滄桑的笑了一笑，還沉浸在上一個(gè)情境之中。

    楊冠玲斜眼看著他，拾起了窩窩頭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道：“臣妾覺得，陛下不宜妄自菲薄。”然后聯(lián)想力不要那么豐富。

    劉盈聽了頓時(shí)一愣，接著挑了挑眉，“此話何意?”

    “陛下是陛下，田建是田建，”少女無比認(rèn)真的看著劉盈，“兩者是完完全全不一樣的。”

    依以上有解釋跟沒解釋一樣的言論來看，再度證明楊冠玲與萬能女無緣，上朝廷鐵定被嘴砲陣仗轟死。

    “所以?”

    “所以，”楊冠玲清清喉嚨，心想作者懂個(gè)屁，這叫收斂!收斂!好好等著瞧咧，“兩人的未來也是不一樣的?！?br/>
    雖然史料記載劉盈命活的不長，但各位觀眾看看這是啥文?穿越文耶!事事都有可能的啊!

    而且現(xiàn)今最流行的莫不是一穿二穿再度穿，穿男穿女隨便穿，金庸全套十四本打包!瓊瑤還珠新月打包!網(wǎng)游紅樓灌籃網(wǎng)王HP數(shù)字黨通通都打包!

    總而言之就是什么都有、什么都穿、什么都不奇怪!

    “然后……?”

    劉盈歪頭，表情更顯困惑，盡是不解。

    “就是這樣?！?br/>
    少女用力點(diǎn)頭吐出四字，喵喵總結(jié)法。

    “……”

    男人沉默了。

    楊冠玲心虛了。

    良久之后。

    “陛下?！?br/>
    “嗯?”

    少女若無其事仔細(xì)的看了看手里快要吃完的食物，“我很好奇，你這窩窩頭是哪來的呢?”

    就在同一個(gè)地點(diǎn)，同一個(gè)模門特，她聽到有人大聲哭喊：

    “──娘!有人偷走我吃的啦!”

    楊冠玲呆住了。

    “……你說呢?”

    依舊的歡愉嬉笑，依舊的喧囂非常，男人的嗓音直直的撞入少女耳畔。

    緩緩柔柔，郁悶盡失，帶著幾分笑意。

    楊冠玲顫抖的望著男人，劉盈靜靜的回她一個(gè)優(yōu)雅且模糊的笑容。

    看著那如春風(fēng)一般動人的微笑，少女想她一定是忘了，忘了。

    忘了劉盈根本是個(gè)大腹黑!

    “啊啊啊!我的老媽啊!”

    少女一口塞進(jìn)食物，拔腿就跑，只想離男人越遠(yuǎn)越好。夜幕掀簾，月牙彎彎懸空，于窗櫺細(xì)縫靜靜的流泄進(jìn)長樂宮里來。

    空氣中彌漫著裊裊檀香味。

    梁楣懸下有長長玄色帷幔，分段卷綁著，地頭則鋪有黯青漩渦云紋織布，一路蔓延至殿門口。

    不知何時(shí)，這宮里的主子竟然喜歡上這種偏黑顏色。

    高貴錦美的被褥被緊緊撅成一團(tuán)，呂雉皺著眉頭，冷汗直冒，嘴角卻若有似無的彎起。

    她想，她到死都忘不了。

    那長長濃密的秀發(fā)被一刀一刀無情削去的斷落聲;重重的鐵鏈在地板上詭異的拖迤聲。

    其實(shí)，她原本只是想讓戚懿終身監(jiān)禁于永巷之中，讓她永無見天之日罷了。

    畢竟當(dāng)年高祖在時(shí)她已徹徹底底的威風(fēng)過了，這只是讓她明了先樂后苦的道理而已。

    豈知，那戚懿是如此可笑的不識時(shí)務(wù)，笨的看不清現(xiàn)實(shí)!

    “子為王，母為虜，終日舂薄暮，常與死為伍!相離三千里，當(dāng)誰使告汝!”

    “你這愚蠢的賤人!你這歌是還想唱給誰聽啊?啊?你那寶貝兒子如意?”呂雉怒不可遏，雙手死死掐著戚懿頸脖，她著實(shí)不懂，明明大勢已去，這女人到底還在期待什么?

    “對……我……就是要……給……如意……!”

    那雙原先勾人的眸子此時(shí)正惡狠狠的瞪著她看，因?yàn)闊o法呼吸而漲紅的臉竟還笑得出來!

    這樣活生生的掐死，不是太如她所愿?

    好，很好。

    呂雉輕輕松手，冷笑瞅著眼前人。

    想起了當(dāng)年的她穿著一身?xiàng)盍G華衣，身形是如此秾纖合度，舞起來像只蝶似的，長袖善舞，腰肢娜娜，一顰一笑都是萬種風(fēng)情。

    而現(xiàn)今，他只要伸手輕輕一擰，那五彩蝶翼便能徹底破碎。

    “今本欲饒你死罪，你還出言不遜，休怪我不念及姊妹一場，翻臉無情了?！?br/>
    “誰……誰跟你姊妹了?真是笑話!笑話!”

    “還敢頂嘴!”

    戚懿臉上陡然出現(xiàn)了明顯不已的五指掌印，辣紅紅的灼傷人眼目，他依舊喘著氣尖聲大笑，水眸布滿血絲，“你等著看!如意!如意!會幫我報(bào)仇的!你等著看好了!”

    是啊，是啊，他等著看。

    等著看他兒子比他先一步墜入黃泉!

    “你真……殺了我、我的兒子?我的如意……?”

    戚懿輕輕的問著，跌坐在那骯臟簡陋的竹叢上頭，神情恍惚，臉色更顯慘白。

    他應(yīng)當(dāng)甘愿了才是，兒子都死了，還能爭什么?

    如果當(dāng)下戚懿肯安分認(rèn)錯(cuò)，接下來的事就不會發(fā)生了。

    呂雉是這樣認(rèn)為的。

    這個(gè)時(shí)候，戚懿突然緩緩的、淡淡的笑了起來，由原先靜靜無聲的勾起，慢慢轉(zhuǎn)成凄厲兇狠，接著放聲大笑，笑的猙獰恐怖。

    那死白的臉孔漸漸浮起奇異的紅暈，呂雉瞪大著眼睛，一動也不能動，感覺到那笑聲所釋放的不甘怨毒，仿佛冬天最冷的時(shí)候，湖面破冰的聲音，陰狠，細(xì)微，鋒利。

    “你、你笑什么?”脫口的嗓音是呂雉始料未及的顫抖，他也不知自己這是在怕些什么。

    戚懿依舊大笑著，痙攣的攤在地上，笑得喘不過氣，笑得接近發(fā)狂，“我笑……我笑你這人活的真是可悲!”

    “可悲?你說我可悲?”呂雉瞇起了眼眸，咬緊了下唇，感覺周圍的酷寒已到了極致，寒徹肌膚。

    “對!你可悲!你兒子更可悲!他會恨透了你!恨自己怎么會有這么冷血的母親!”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戚懿奮力的撲向呂雉，猝不及防的張牙在他手臂狠狠咬了上去。

    她瘋了。

    冷寒順著牙囓深深刺入，宛如冰水激入體內(nèi)，凍盡骨髓。

    可那血管里的紅水卻是沸騰的，滾燙的如煉獄中的巖漿，隨著那一咬即刻爆發(fā)。

    呂雉先感眼前昏黑，接著徹徹底底的失了理智。

    近乎歇斯底里的命令著魔一般的從嘴舌間發(fā)出，每一個(gè)音節(jié)都能品嘗到那鐵銹般的慘忍血腥。

    但那一聲一聲卻又是如此得讓人著迷，他愛極了那殘酷的酥麻快感。

    他甚至有種錯(cuò)覺，仿佛自己正身處于那無邊無際盛開，一簇簇血海樣的妖冶毒花群之中。

    而他一生結(jié)發(fā)的良人，似乎正陷入那上癮的驚濤巨浪之中，無助的伸手，痛苦抽搐說著：

    “饒了戚懿吧!我求求你!饒了他吧!”

    可為時(shí)已晚，他早已殺紅了眼。

    眼睜睜得瞧著劉邦被愧疚的血水滅頂，那令人窒息的嫣紅色是如此的詭麗，如同漩渦，怎么也調(diào)轉(zhuǎn)不了視線。

    “呂雉!我要咒你不得好死!咒你兒子短命!咒你這輩子都得活在痛苦之中……!”

    這是戚懿發(fā)出的最后一聲，可是苦痛卻尚未結(jié)束。

    呂雉含笑著睜眼，從夢里醒來，臉色有些許的蒼白。

    縱使在睡夢之中，他也要笑傲著接受每每午夜夢回總會記起的事情!

    死的人只能活在夢中，在現(xiàn)實(shí)中活下來的，才是真正的勝利者!

    他此生雖忘不了，卻不悔。

    他永不回頭。

    今夜無風(fēng)，燭臺上的火苗卻陡然猛烈搖曳，呂雉不由得一驚，似是有什么大事發(fā)生──

    “太后娘娘!淮南王求見!”

    呂雉一聽聞帝后失蹤，如同晴天霹靂，渾身癱軟在了地上，夢囈般的低喃自語：

    “叫辟陽侯來……快……叫辟陽侯來……”

    原來，他的夢，從來就不曾真正的，蘇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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