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青被綁架的消息傳回隱山姬家時, 作為族長的姬飛花正在外面參加一個會議。
會議主題是:如何應(yīng)對古武界稀缺型資源產(chǎn)量不斷銳減帶來的挑戰(zhàn)?以及重視古武界人力資源分配不均引起的不均衡發(fā)展背后潛藏的隱患。
電話響起的時候, 姜家的族長——一個外表儒雅,風度翩翩的中年男子,不動聲色的笑面虎——正在含沙射影隱山姬家對高級人才的壟斷,以及姬家上個月在一個新發(fā)現(xiàn)的小秘境里開采發(fā)現(xiàn)的明砂金礦, 是否涉嫌非法開采,惡意抬高價格, 等不正當競爭行為。
姬飛花聽著姜東正的話里有話,瞇著眼睛想姜家最近是出了什么變故, 這一系列行為的背后是想做什么。
電話一響, 所有人的聲音都停了,通通不滿地看著姬飛花若無其事當眾接起電話。
聽電話的姬飛花什么也沒有說,明艷凌厲的面容沉靜如水,狹長斜飛入鬢的眼眸不經(jīng)意地從與會的幾位家主身上掃過。
忽然唇角毫無意義的勾了一下。
姚家的家主是個清癯嚴肅的老頭子,脾氣火爆眼里容不得沙,啪的一聲將嘴里的旱煙鍋拍在桌子上,梨花木的桌子完好如初,一撮燃燒的煙絲卻如火蛇一般急速飛向姬飛花接電話的手而來。
那火蛇卻在離姬飛花半米的時候忽然停滯在空中。
姬飛花神情不變,對電話里毫不在意的說了句:“ 該怎么辦怎么辦,他敢這么做就應(yīng)該知道自己要面對的代價。”
一語雙關(guān)的話語說完, 掛掉電話, 那雙蘭花一樣的手潔白素凈, 指甲泛著粉色的紅, 沒有任何難看的長期習武的薄繭, 或者為了美麗而做的偽甲。
“姬家的小姑娘,這不是你們隱山的小打小鬧,關(guān)系全古武界的重要會議,多少還是沉穩(wěn)點?!辟籼m滿頭銀絲,年近三百半只腳踏進輪回的年紀,整個人看上去還是成熟風韻。斜睨一眼似嗔非嗔,還殘留幾分年輕時候的說一不二的英姿颯爽。
其他人也有冷哼一聲附和表示不滿的。
姬飛花食指輕扣桌面,笑意很淺眉眼犀利:“嬴姐姐,這可就怪不得我了,若是你們嬴家的寶貝孫兒被在座哪位不打招呼請去做客,你也會炸的。”
隨著姬飛花的話和聲音一起炸裂的,就是那一撮一直停留在半米外的煙絲火蛇。
仿佛無數(shù)的火星點猛地四分五裂,朝在座每一個飛去。
“姬飛花,你不要太囂張!”那點火星毀了姚老頭珍愛的旱煙鍋,氣得他跳腳。
畢竟只是警告,那一下出手修為能力高的大多費點力都能躲開,但被冒犯的怒火卻叫這些習慣被人恭恭敬敬的大佬變了臉色。
姬飛花已經(jīng)走到門外,頭也不回:“居移氣養(yǎng)移體,火氣這么大不如回去換個人來當家,免得不小心把自己給氣死了,多丟你們祖宗的臉面?!?br/>
“姬族長留步,今日的會議……”姜東正的衣襟被燎了一點,他倒還沉得住氣。
姬飛花腳下不停,不緊不慢:“你們慢慢開吧,等下姬家會換個配得上的人過來。我只有二十分鐘,你們已經(jīng)用完了。”
姜東正的臉色微微一變,能讓姬飛花撇下這里不管,他聽說隱山連同墨家意圖跟西方教廷拓展外交合作,難道就是這幾天?
這個頂替姬飛花的所謂配得上的人,是隱山還未退休的一位族老,年齡的確是配得上了。這種明晃晃的打臉嘲諷,叫這些人越發(fā)氣惱。
今日參會的人說起來都是各族族長或者家主,然而論起武學修為卻都不是族內(nèi)佼佼者,在姬飛花面前平白短了一大截。更可氣的是,排資論輩他們都壓她不住。
沒有人談?wù)摷эw花方才話里的意思,但每個人心里都清楚。
看來有人動了姬家的那孩子,姬飛花懷疑是他們當中某個人越了雷池。
古武界的秩序好不容易初步穩(wěn)定,若是有人以這種方式達成自己目的,恐怕要被整個古武界所棄。事情一旦開了個頭,接下來就亂套了,很難說不輪到自己頭上。
一直沉默不語的邯周姬家的家主忽然淡淡地說:“聽說隱山的少族長還沒有定下來,是誰做的,猶未可知。”
這話意思,難道是隱山姬家自己后院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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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后的姬飛花臉色也不好看,這族長當了三十年她都快煩死了,偏偏到現(xiàn)在都沒有找到合適的繼承人來教導。
說到繼承人就想到被綁架的姬青,姬飛花確實不擔心,只覺得挫折打擊再多點才好,省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想到姬青神魂缺失下的昏睡,如果有人這時候要他的命……心一瞬間崩得極緊,姬飛花的面容卻越發(fā)冷靜,一眨不眨。
如果他沒有那個命,她就替他報仇;如果他這都應(yīng)對不了,那就徹底息了做家主的心,老老實實待在姬家的大樹下;如果他能自己解決,這個位置就可以試一試了。
……
“先生,家主怎么說?”年長的管事扶著還有些眩暈的頭,急忙對宮凜問道。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讓人帶走了小主人,他哪里還能坐得住。
宮凜俊美清澈的面容只在一開始隱隱白了一點,很快就又是沒心沒肺的天真單純了。
“她說不用管,她會處理。”
“少爺……”年長的管事一急,當初在宮家里的舊稱呼就帶了出來。
宮凜卻擺擺手,漫不經(jīng)心,真正不放心上:“那也是她兒子,你怕什么?”
他慵懶一笑:“再說,人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都得死,看開一點?!?br/>
年長的管事:“……”
道理是這樣的,可對著自己的血脈至親,恐怕連傳說中的神仙都沒辦法這么超脫。
宮凜卻好似發(fā)自內(nèi)心這么覺得,丟開手繼而去換他新一季的衣服。
做美容做造型,參加完舞會,還要調(diào)整一下新一季度的營養(yǎng)食譜,調(diào)整一下健身項目。
隨后還有新采購的書籍要看,還有各種音樂會去聽,新的美食去享受……他太忙了。
畢竟,人生苦短,死之前要姿態(tài)好看的去盡歡啊。
……
“順利嗎?有沒有尾巴跟過來?”
“沒有尾巴。確認過了。”
“果然是被放棄的嗎?繼續(xù)按原計劃走。”
姬清醒來,眼前一片漆黑,約莫是被蒙住了眼睛。
耳邊聽到兩個人冷靜的對話。
身體并沒有被束縛,但血液里似乎被注入了專門針對武者的藥物,能讓人毫無反抗。
他依舊是坐在車里,車輛平穩(wěn)行駛著,似乎是往山上走去。
到了地方,那些人下車,并沒有理會他。
不久,車門打開,有一道極具存在感的目光射向他。
那目光里并無好惡溫度,仿佛只是初次見到一個只知其人未聞其面的陌生人。
“請驗貨?!边@是之前車里的一個聲音。
“父債子償,別怪我?!?br/>
那人的聲音又輕又低,只能聽出來是個成年男子。
“是他沒錯,這些是你們該得到,按計劃吧。”
姬清靜靜不動的聽著,那個人上了另一輛車,車子很快開走。
這時,腳步聲靠近了他,冰冷如鐵的手指靈活的解開他眼前的黑布。
不怕他看到臉,這是沒打算讓他活著回去啊。
男人沒想到姬清是清醒的,解開眼罩對上他平靜看來的眼眸,頓時微微一愣。
男人撲克一樣的臉上卻沒有任何異樣,仿佛做的不是什么綁架害人的買賣,而是普通至極的事情。
“能走嗎?”男人的態(tài)度算得上彬彬有禮。
姬清順從的下了車,雖然沒有力氣施展武力,但走路的力氣還是有的。
下了車就看到,只有一前一后兩個人。
后面一個人身形微胖,嘴里嚼著口香糖一類的東西,臉上帶著和善的笑,跟他手里拿著的重型武器毫不匹配。
身邊這個清瘦的男人看似兩手空空,但姬清掃一眼就知道,他比那個拿著新型火力武器的男人更危險。
他的腿上腳踝腰上手臂,渾身上下恐怕有不下十個武器,都是隨時可以掏出來一擊制敵的。
而且,這個人也是個會古武的特殊之人。
說句實話,后面那人手里那把看似嚇人的高科技產(chǎn)品,對待普通人或許有用,對于從修真界轉(zhuǎn)變而來的古武界的武者而言,就和小孩子的玩具差不多,沒有任何威脅。
一下子連續(xù)近距離全部打中一個地方,或許還能造成一些流血損傷,否則,只能叫人身形微微遲滯片刻。
兩手空空的男人走前半步為姬清帶路,他走路的姿勢像貓科動物似得輕盈無聲,看似放松,一旦有人試圖做出任何舉動,卻絕對無法逃過他的眼睛。
這樣的表現(xiàn),這個人似乎慣于做這種刀口舔血的買賣。
任何世界都存在一部分跟陽光下秩序不同的黑暗世界,古武界把那部分人統(tǒng)稱為尋者。
不是完全的惡,那些人一開始只是尋找一種除古武之外,能讓衰落的修真界存續(xù),能讓大道修行繼續(xù)的法子。
但是,但凡黑暗復(fù)雜無序之中,總會藏污納垢,容納一些毫無底線的人事。
說起來,姬清沒有遇到系統(tǒng)之前所為,嚴格算起來也要被歸類為尋者。
盡管他是毫無資質(zhì)的普通人。
“他看起來好像并不緊張?。渴遣恢酪辉趺戳藛??”后面嚼泡泡糖的男人好奇地問。
清瘦的男人不接話,他也不在乎,繼續(xù)自說自話,好像停不下來似得:“哎呀,看情報說的,姬少主好像是被關(guān)在家里的密室二十多年,該不會是個傻子吧。殺個傻子還真是有負罪感。是吧是吧?!?br/>
他到底知道不能叫同伴的名字,但翻來覆去無聊的話也說,似乎是寂寞無聊太久了。
姬清回頭瞥了那人一眼,立刻叫半步之前的男人發(fā)現(xiàn)。
“我們不殺人。”男人態(tài)度依舊彬彬有禮,“但是別人殺不殺,我們管不著?!?br/>
“給點反應(yīng)啊,說不定我心情一好給你透漏點什么,可以活下去哦?!苯琅菖萏堑哪腥诵χf。
姬清平靜地說:“你知道我是姬家的少主,不怕我活著出去找你算賬嗎?”
“哈哈哈,怕呀。怕你們找不到,找到了也追不上啊。說起來你們這些出身大家族的也不容易啊,看你也不討厭,也沒本事礙著什么人,居然也有人要你死?!?br/>
姬清不慌不忙:“你怎么知道他們是要我死?而不是太無聊了,想引我做點什么?!?br/>
男人笑得手里的武器差點都拿不穩(wěn):“吸引你注意,你……”
不否認,這個姬家的廢物少主是個美男子,但是完全不到能這么自信自戀的地步吧。
他正要嬉笑兩句,卻見姬清站住了腳步,回眸靜靜地看過來。
那張臉清俊溫潤,叫人一看便心生親近好感,一張稱得上干凈正直純善的臉。
但在這樣平靜的目光下,卻仿佛月下發(fā)光的山谷,充滿一種神秘危險又極度誘人的美。
仿佛心底所有的期待愿望,所有夢里才有的妄想渴求,他都知道,都可以從他那里得到補償。
那一眼并不久,隨即就轉(zhuǎn)向他前方的同伴了,卻叫男人久久張開嘴回不了神。
心砰砰的跳,不知道是方才忘記呼吸還是如何導致的,很快連太陽穴都鼓脹跳躍起來。
心底有一種奇怪的失落,就像明明望見終點,忽然卻發(fā)現(xiàn),不過是海市蜃樓的投影,依然遙不可及。
但卻因為知道有這么個存在,心底的忍耐再也無法置之不理,不由焦躁煩雜起來。
姬清對半步之前的男人說:“如果我沒看錯,這里是古武界一處專門用來訓練考核的考場,有大致五百人這幾天正在考試比賽。你想做什么?”
古武界和現(xiàn)實普通人的世界并不完全共處一個世界,而是結(jié)界交疊,更多時候是互不相干的。
男人望著他冷淡疏離的茶褐色眼眸,呼吸不由放緩,無法移開:“現(xiàn)在考試在第三階段,大混戰(zhàn)時期,只要見到一個人,他們就會拼盡全力去攻擊。他們沒有要你死,只要我們把你放進來,再設(shè)法讓某些人注意到。”
借刀殺人?這么簡單?
姬清不置可否:“讓我知道也是目的之一?”
“不是?!蹦腥讼乱庾R咽了一下干澀的喉嚨,始終彬彬有禮的神情忽然笑了下,“覺得無聊,想看點不一樣的。”
走到一處隱蔽破舊的小房子門口,男人拉開門做了個請的姿勢:“如果你活下去,有業(yè)務(wù)需求,歡迎去黑街找影。收你八折就好。”
姬清徑直走進去,并不看他,冷淡地說:“你太便宜了,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