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將軍們是不是都去大將軍帳內(nèi)了?”獨孤墨剛剛喝下今日份的湯藥,苦的差點讓他都說不出話來。
午馬無奈的看著他道:“是是是,他們都去了,聽說是去商議主動出擊的計劃了,你不是把個別幾個將領喊過來談過了嗎?還擔心什么???”
獨孤墨嘆了口氣重新躺下道:“不是擔心,而是在想下一步的計劃。”
“不是我說你老將軍,你還在床上呢,就不能為自己想一下好好養(yǎng)傷嗎?”午馬是唯一一個知曉獨孤墨身體情況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時間內(nèi),還是要這么操勞誰看到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沒事沒事,多想想對我自己有好處。”獨孤墨輕咳幾聲示意無妨,他就因為是在床上不方便行動,才只能每日想想戰(zhàn)略計劃才能滿足自己的寂寞和空虛。
午馬真的是說不動他了,暗想自己多嘴干嘛,反正都沒用的,換個話題道:“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你覺得戰(zhàn)爭有沒有發(fā)生變化?”
“當然有變化。”獨孤墨道,“不過這點變化影響不了戰(zhàn)局,戰(zhàn)爭總歸是變故不斷的,要是覺得這點優(yōu)勢足夠威脅龔起的話,未免太早了點?!?br/>
午馬聽后放下了手頭的工作,看著對方道:“那么你覺得這個主動出擊的戰(zhàn)略如何呢?”
“沒問題啊?!豹毠履溃骸叭绻矣X得不妥的話也不會找那些將軍過來商議計劃了。我說的不合適只是說不應該覺得戰(zhàn)爭就此發(fā)生逆轉(zhuǎn)了,我們距離打敗唐軍還早得很呢?!?br/>
“原來如此,那么你原來制定的計劃是不是要跟這次的奇襲有關(guān)系呢?”午馬問道。
獨孤墨意外的看著他道:“沒想到大夫你還聽細心的嘛,看來是我小看你了。是的,我是有這個想法,但是能否成功也要看時機,就比如龔起的態(tài)度就比較重要,這還是要等待好時機的?!?br/>
“天意?你的時間恐怕熬不到那個時候吧。”午馬也顧不上難不難聽了,反正就他們兩個知道,也沒有什么避諱不避諱的關(guān)系。
被提及自己所剩無幾的生命后,獨孤墨顯得很平靜,淡淡說道:“如果老天不給我這次機會,那就罷了,不能因為我個人的私欲就破壞整個戰(zhàn)局。”
“老將軍還是個顧全大局的人啊?!蔽珩R贊嘆道:“其實我還真的挺想成全你的,可惜我就是個醫(yī)師,除了幫你隱瞞病情延緩你的病情外,根本幫不上別的忙了?!?br/>
“大夫這么說就見外了,我不是不知滿足的人,大夫您能做到前面兩樣就已經(jīng)是幫大忙了?!豹毠履軜酚^和藹的回答道,他確實是很惋惜和不甘,但是理智還是充滿著這位老將軍的腦中,他一心為了大商和大將軍,所以也一定不會因為自己去改變一些他不應該去改變的事情。
午馬此刻從袖中拿出了一粒藥丸,凝重的問道:“老將軍可認得這是何物?”
“不認得,還請大夫告之。”獨孤墨馬上就意識到事情的不簡單,在他說完話后午馬就拿了出來,肯定是跟他有關(guān)的物品,于是掙扎的從床上坐起。
“這叫五石丸?!蔽珩R鄭重的說出了這粒藥丸的名稱。
獨孤墨搖搖頭表示不認得,但是臉色卻也凝重了起來。午馬繼續(xù)道:“相信老將軍應該聽說過五石散,而五石丸,則是我個人改進的藥丸,除了具有五石散的功效外,還能讓人一段時間的忘卻疼痛,只不過會產(chǎn)生藥物依賴?!?br/>
“大夫您這是.........”獨孤墨似乎知道了對方的一些心意。
“沒錯,這是我為老將軍準備的?!蔽珩R說道:“雖然這粒藥丸的副作用很大,但是可以延長老將軍的生命,還能讓老將軍在一段時間內(nèi)保持跟以前沒有區(qū)別的精神和身體機能?!?br/>
如此功效的藥丸,實在是很有用的工具,獨孤墨動心了,先拋開這個名字狼藉的名聲,他在意的是其中蘊含的功能,若是能夠延長他本來就所剩無幾的壽命還能讓他重振精神的話,那才是最好的東西。
可是五石散的惡名早已在外,要知道這個藥物的副作用比酗酒還要恐怖,服用者除了能重振精神外,還會有可能陷入瘋癲,最可怕的是上癮。
午馬在這個時候拿出這個藥丸,無疑就是給了他兩個選擇,要么默默的等待遙遙無期的時機;要么就是服用藥丸重新加入戰(zhàn)爭中,卻要面臨瘋癲的風險。
這就是個難以抉擇的選擇,獨孤墨陷入了沉思之中。午馬則是將那顆藥丸放在了床邊的桌子上道:“我既然拿出這粒藥丸,就不會那么輕易的收回去。我也是看到老將軍你的決心,不忍眼睜睜的看著你默默等死,對你是何等的殘酷,所以不要怪我給出這樣的選擇。”
“我不怪你?!豹毠履吹暮荛_,垂死的身體是他自己的,午馬是懂他才給他機會的,“這粒藥丸確定有你說的那些功效嗎?”
“當然。我以前用犯人試驗過?!边@一點午馬可以保證,但是他有必要再強調(diào)風險道:“可是瘋癲的可能性會時刻伴隨著老將軍,如果老將軍的意志力遠超常人的話,那么就不會發(fā)作了。”
獨孤墨苦笑了一聲道:“說得容易。”而后竟然一把抓起那粒藥丸一口咽下了肚,沒有絲毫的猶豫,因為他已經(jīng)做好了覺悟,就不會后悔。
午馬就這么看著他將五石丸吞進肚中,說道:“藥效會在半個時辰內(nèi)其效果,到那個時候你就可以行動自如了。既然你做出選擇了,那么我就把剩下的藥就給你了?!闭f著將袖中的一瓶藥丸都遞給了對方。
獨孤墨接過了那瓶五石丸,很感激的看著他道:“大夫,真的是多謝你了。”
“談不上什么謝不謝的,我是盡我所能的讓大將軍贏,而你是最能幫上大將軍的?!痹捠沁@么說,其實午馬內(nèi)心也是真心希望獨孤墨能夠得償所愿,那樣對他來說也是一種慰藉。
獨孤墨不懂那么多的心思,只知道他能夠重新上戰(zhàn)場了,沒有什么恩賜比這個更好了,他很珍重的收起那瓶藥丸,視若珍寶,道:“感謝大夫,你讓我可以更進一步的實施自己的計劃了?!?br/>
午馬頗為頭疼的揉了揉額頭道:“果然你還有方案嗎?真的是心軟了啊,不知道是幫了你還是害了你啊,反正無論如何這件事情過去之后我都要背鍋了?!?br/>
“不好意思了大夫,下輩子我再還給你吧?!豹毠履蝗磺纹さ拈_起玩笑,不過也有一部分是出自真心的。
“要是等得到的話這輩子就希望你還我了?!蔽珩R也樂意開起玩笑道:“話說回來,這個藥丸的副作用很大,你別怪我啰嗦,我還是想要強調(diào)一下,如果你覺得不行,以后還是不要再繼續(xù)服用了。”
獨孤墨搖搖頭道:“既然我都下定決心開始了,又怎么能輕言放棄呢,如果說我會瘋癲而死的話,也好過在床上默默等死要來的好?!?br/>
午馬拿他沒辦法,要不是氣氛不允許,他還真像罵一句老頑固,可這位老頑固,頑固的讓人心疼,試想一個年邁的老將,此刻應該是在家兒孫滿堂享盡天倫之樂。想到這他問道:“對了,老將軍你有掛念的親人嗎?”
“為什么問這個?”獨孤墨的神情有些落寞。
“額.......我就是看看有什么我還可以幫忙的。”午馬也知道問題問的有些尷尬,他是出于好意的。
獨孤墨越發(fā)落寞道:“我曾經(jīng)有一對妻兒,現(xiàn)在都不在了。”
午馬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問題有些多余了,立刻道歉道:“對不起老將軍,我不是故意......”
“沒事,我已經(jīng)習慣了?!豹毠履α诵Γ瑓s笑得那么凄涼,“我的妻子在我在外征戰(zhàn)的時候病死了,兒子又在跟我一起作戰(zhàn)的時候被流矢擊中死去。唉,只能說老天都不給我這個機會。”
“老將軍你不要這么說?!蔽珩R能夠體會到那種一無所有的失落,開解道:“他們一定在天上看著你呢,你可不能讓他們失望啊。”
“這話說的沒毛病,他們最關(guān)心我了。”說起這一點獨孤墨還略有些自豪,在午馬的眼中看起來更加的無奈,這賊老天,為何要對一個盡職的將軍這樣對待,實在是不公平。
獨孤墨是個以戰(zhàn)為生的將軍,在妻兒雙亡之后更加的依賴戰(zhàn)場,十年來在墉城擔任城守的時間,無一刻不想重回戰(zhàn)場,正因為楊曠給了他這個機會,他才下定了決心要幫助楊曠打贏這場戰(zhàn)爭,無論他會如何下場,都要完成自己的承諾。
午馬遞過去一杯熱水道:“人們多說殺伐太多的人會下十八重地獄,你怕過嗎?”
“這個嘛,沒辦法去想啊?!豹毠履€是笑著回答道:“想我們這種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人,哪里想得到那么多,知道的只有往上爬,這樣才能活下去,這樣才能活的有價值,要是害怕下地獄的話,還怎么打仗呢?”
“說的也是?!蔽珩R甚為認同,毫無根基后臺的平民,除了積攢軍功或者拼命讀書亦或是從事別的,都需要不擇手段,不然只會被淘汰,這個現(xiàn)實就是如此的殘酷。
獨孤墨一邊說著一邊喝著熱水,道:“我知道你跟大將軍的關(guān)系不淺,之前就聽說過武成王豢養(yǎng)死士,你們也應該就跟那些地下勢力差不多吧?!?br/>
事到如今也沒有瞞著對方的必要,午馬大方的承認道:“沒錯,大將軍........主子他一手培養(yǎng)了我們,我們也為了主子干了很多的事情?!?br/>
“包括崔氏的事情?”
“........是的?!?br/>
獨孤墨笑道:“你別懷疑我是怎么知道的,其實大商都傳遍了大將軍的事跡,一個年輕的皇子成為了大商最具權(quán)力的人,怎么樣都會有些傳言的?!?br/>
午馬無奈的笑笑道:“沒辦法,跟你說的一樣,我們也只能為了自己和主子不斷的拼命不擇手段?!?br/>
“那么之前掛在城頭的敵將首級和龐潮遇刺的事情,也跟大將軍有關(guān)系吧。”獨孤墨繼續(xù)發(fā)問。
“是的?!蔽珩R幾乎是全盤脫出。
獨孤墨嘆了口氣道:“真的是難為了?!?br/>
“難為什么?”午馬疑惑道。
“難為大將軍了?!豹毠履卮鸬溃骸拔铱吹贸鰜泶髮④娖鋵嵅簧瞄L打仗,他的才能不再這里,可他還是要頂在這里,為大商守衛(wèi)北境,為了生死存亡而扛著所有壓力?!?br/>
這一點午馬認同,道:“是啊,主子一向都是如此,喜歡將壓力都往自己身上扛,一路走來,都是如此?!?br/>
“如果可能的話,我還真想看著大將軍創(chuàng)下的盛世?!豹毠履f道:“我還是覺得大將軍做皇帝更適合,那樣的皇帝可以為天下營造更好的環(huán)境。”
“是嗎?可是很多人都不這么想,他們都不樂意啊?!蔽珩R說道:“就比如士族,就一直都很仇視主子,多半是因為主子在收攏權(quán)力導致士族的權(quán)力被削弱了吧?!?br/>
獨孤墨嗤之以鼻道:“哼,這幫士族永遠干不出什么好事,永遠以家族利益,從來不考慮國家,十年前要不是古大將軍打贏了長沙之戰(zhàn),不知道有多少士族要投靠到南夏那邊去?!?br/>
人情冷暖一向如此,樹倒猢猻散,午馬還是清楚的,道:“算了,說再多還不如關(guān)心你自己,我感覺就只有你自己不關(guān)心你自己。”
獨孤墨無奈的笑笑。
這個時候,帳外有人進來了,兩人一看,居然是身為大將軍的楊曠造訪了。
“大將軍!”兩人齊聲喊道。
楊曠抬手示意不必多禮,他這次過來就是看看獨孤墨的身體情況,他剛剛從會議中結(jié)束,便來到了此處,因為會議中也涉及到了獨孤墨的思路,他便親自過來,道:“本將聽眾將說了,他們說老將軍您還在為戰(zhàn)爭策劃啊?!?br/>
“末將不才,讓大將軍見笑了?!豹毠履行M愧。
“唉,別這么說,老將軍忘了你對本將的重要性了?”楊曠笑著否定了對方對自己的低估,道:“其實本將最關(guān)心的還是你的身體,午馬,老將軍的傷勢如何了?”
午馬偷偷看了獨孤墨一眼,望見對方的眼神后,馬上回應道:“大將軍,獨孤老將軍的傷勢已經(jīng)控制住了,不過三日應該就能痊愈了?!?br/>
“這么快?!”這話聽得楊曠都有些吃驚了,他本來以為還有很久呢,畢竟傷筋動骨都要一百天呢。
獨孤墨笑道:“恐怕是末將的身體素質(zhì)不差,還能派上點用場啊。”
被轉(zhuǎn)移注意力的楊曠也沒有注意到什么端倪,這段時間一直被其他的事情纏身,即便是現(xiàn)在還是有興奮的情緒在心中,故此沒有看出這些問題,此刻若有所思道:“老將軍還真是廉頗老矣尚能飯否啊?!?br/>
“大將軍過獎了?!豹毠履僧敳黄疬@種贊譽,可楊曠不這么想,道:“哪里有什么過不過獎的,老將軍既然能痊愈,那對于本將而言可是天大的喜訊啊?!?br/>
獨孤墨更加慚愧的低頭道:“大將軍對末將的重視,實在令末將汗顏,唯有誓死報效大將軍,方能報答大將軍的心意。”
“哈哈哈哈!”楊曠會心的笑道?!袄蠈④姰斎灰煤玫膸捅緦⒔逃柲菐吞栖姡瑧?zhàn)爭可的仰仗老將軍您呢?!?br/>
兩人一來一往的說這話,午馬的眼神還是掩飾的很蹩腳,索性主子沒有發(fā)現(xiàn),他也摸摸的離開了這里,生怕待得久了會露出什么馬腳。
“大將軍,我先退下了?!?br/>
“行,去吧,”楊曠揮揮手同意了,對著獨孤墨道:“本將為你安排的醫(yī)師還不錯吧?!?br/>
“何止是不錯,簡直是幫大忙了?!豹毠履哉Z中滿是對午馬的贊譽,畢竟也是軍中醫(yī)術(shù)最高的人了,還幫他隱瞞了很重要的病情,自然要說些好話了。
聽到這個楊曠也放心了,道:“老將軍一定要好好休養(yǎng),不能再像上次一次亂來,弄得自己身體更差了?!?br/>
獨孤墨聽著也認識到上次的嚴重性,不過嘴上雖然說著“末將謹記在心?!逼鋵嵭闹胁⒉缓蠡冢羰窃賮硪淮?,他依舊會選擇不顧自身安危上戰(zhàn)場。
楊曠就算再懂人心也無法看透這位老將軍心中的執(zhí)念,若是真的看出來,也說不出別的話來了吧。
獨孤墨其實一直都沒有專心聽楊曠說話,只是看著這位年輕的皇子以及大將軍,他其實很想看到對方登上皇位還四海一個太平盛世的局面,可惜啊,恐怕他是看不到了。
“老將軍你怎么了?”看到他有些恍惚的楊曠詫異的發(fā)問道。
“沒事,末將只是,想起了一些美好的事情?!豹毠履Τ隽税櫦y,除了略顯老態(tài)之外,還有些悲壯。
老夫聊發(fā)少年狂,老將也要拼上自己的性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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