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蘭泉他也太過分了！”

    靳欣與吳冠榕與金家人禮貌告別，坐上自家的車子，靳欣終于忍不住抱怨開來，“我就說蘭泉怎么會突然主動邀請莎莎出門散步，我就知道他根本就是別有所圖！”

    吳冠榕皺了皺眉，“莎莎自己回來，不是都沒說什么。靳欣你又何必這樣激動?！?br/>
    “莎莎那孩子也是個癡心的傻孩子，一定是心里喜歡蘭泉到了極點，所以這才寧愿自己委屈著也不肯說蘭泉一聲不好唄。”靳欣搖頭，“多虧我留了個心眼，跟著出去看看。果然看見蘭泉跟莎莎出了門，直接就將莎莎丟在路邊，打了車就走，頭都沒回！”

    “蘭泉跟我說過了，秦寧他們那幾個孩子，五一約好了一起出去玩。秦寧還給我打了個電話來問安加請示，我就答應(yīng)了。”吳冠榕靜靜說。

    “媽媽，您真信他們？秦局長這個兒子平素也是個紈绔公子哥兒！恐怕蘭泉他們幾個約定的，沒什么好事兒！”

    吳冠榕就笑起來，“你第一天認(rèn)識蘭泉這個侄兒么？他本就是個管不住的猴兒精，只能順毛摩挲，不能逆著來。他要去就去吧，鎖也鎖不住。逼急了，就又是不管不顧的離家出走?！?br/>
    靳欣皺眉，“媽媽，難道您沒看出來，蘭泉根本對莎莎……”

    吳冠榕笑起來，“靳家的男丁都是這樣的，最初都是對家里的安排不滿意，非覺得自己能找到良伴——不過到后來，還不都是乖乖都聽從了家里的意愿，老老實實地娶妻生子？別急，蘭泉將來會明白該怎么做?！?br/>
    吳冠榕說著橫睨了靳欣下，“倒是苗苗跟梅軒之間，到底怎么回事？”

    靳欣見母親的槍口轉(zhuǎn)到梅軒這邊來，便皺了皺眉，“媽媽，梅軒跟苗苗一切都很好?！?br/>
    “很好？”吳冠榕笑起來，“今晚上短短一個多小時，苗苗就跑了三四趟洗手間，每次都是捂著嘴進(jìn)去的……”吳冠榕瞇起眼睛來，“可是梅軒一次都沒跟過去看過?！?br/>
    靳欣額角汗下。

    “苗苗有孕了吧？靳欣，這樣一來，七月的那場訂婚宴就恐怕要提前，總不能讓苗苗挺著大肚子去訂婚。”

    靳欣急忙點頭，“媽媽放心，我會安排?！?br/>
    “那些儀式的東西不用你操心，大不了找個禮儀公司來承辦。你現(xiàn)在應(yīng)該做的事情是，趕緊說服梅軒。如果梅軒還像今天這樣漫不經(jīng)心，那到時候可就是大問題?！?br/>
    靳欣除了點頭，什么都不敢說了。

    吳冠榕緩緩沉吟，“梅軒雖然是外孫，卻也是從小就被我攏到身邊養(yǎng)大的。他的一舉一動我都是眼見著的，這么多年也沒做過一點越格的事兒?？墒沁@一次，怎么覺得這孩子似乎不肯聽話了？看他方才對苗藝那副不聞不問的樣子，冷眼望過去，倒是帶著幾分蘭泉的薄情模樣?！?br/>
    “媽媽，梅軒肯定不會的，您放心。”靳欣急忙打包票。

    .

    五一一大早，簡桐就起身去超市買菜。

    媽還在康復(fù)中，所以食物的營養(yǎng)一定要跟得上；再就是蘭泉。他既然鐵了心五一七天都在她家度過，她總得讓他吃得順口些。

    不是刻意嬌慣他，而是知道他從小養(yǎng)尊處優(yōu)慣了，就算他不會挑剔，路邊的油條豆?jié){也都吃得津津有味、小亮家的粗茶淡飯他也能連吃兩碗——但是私下里，簡桐還是愿意為他多費些心思。

    在乎他，所以希望他的五一假期能過得開心。

    其實就算蘭泉自己不說，簡桐也能猜到這家伙是撒了謊才跑出來的。吳冠榕那樣的老人家怎么可能允許他在她家過夜？所以她只是自己出門來，沒讓蘭泉跟著，讓他在家乖乖等著。

    進(jìn)了超市，早晨的蔬菜果然新鮮又便宜。簡桐仔細(xì)揀選綠葉蔬菜，在伸手去拿一把空心菜的時候，卻另有個人跟簡桐抓了同一把菜。

    簡桐回眸一望，是位老人家。面相慈祥，有讓人生敬的長壽眉。簡桐微笑，“老人家先請。”

    那老爺子也不多客套，笑笑就拿過蔬菜去。

    五一長假，所以大清早便來逛超市的顧客很多。超市的購物車不夠用，那位老人家只挎著一個購物籃?；@子里漸漸堆滿了商品，老人家拎起來有些吃力。

    簡桐便跟上去，將老人家的購物籃接過來放在自己的購物車上。她來得早，很幸運還輪到一輛購物車。老人家便感激地笑，“多謝呀?！?br/>
    “老人家，怎么家里就讓您一個人來買東西？沒有晚輩陪著您來么？”

    老爺子一笑，“我家里人丁不旺。在本城只有老朽和孫子兩個人。孫子工作忙，今天一大早去上班，老朽這才獨自來逛逛超市?！?br/>
    “五一長假還要上班??？真是辛苦?！?br/>
    “是啊。他的那個工作，越是到大眾假日就越是忙?！?br/>
    正說著話，簡桐忽然看見前面的貨架空地上，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站在地上哭，孩子的媽媽不耐煩地指著孩子訓(xùn)斥，“怎么這么不懂事，??？家里今天來客人，怎么能不買完東西就回家？平常都上幼兒園，好不容易放假，就不能乖乖跟在媽媽身邊么？你要什么，媽媽不都買給你了，怎么這樣不懂事！”

    那孩子還是一徑哭鬧著，就是揪著媽媽得衣角，吵著非要離開。

    超市里人很多，聽見孩子哭鬧，行經(jīng)的顧客都扭頭去看那對母子。那媽媽臉上就越發(fā)掛不住，揚(yáng)起手掌來就要去打孩子！

    簡桐皺眉，連忙跑過去抱起那孩子，“大姐你別在這里打孩子。孩子雖小，他也有自尊。沒人喜歡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責(zé)罰?！?br/>
    那母親也難過，“如果不是他鬧得實在太厲害，我哪里舍得打他？好容易過個五一長假，我也很想讓他開心。誰知他就只知道鬧著要出去。”

    簡桐環(huán)視四周，忽然扯了一下那母親的衣角，“大姐你蹲下來看看?！?br/>
    那母親不明所以，也只能跟著簡桐蹲下去——簡桐微笑，“大家你明白孩子為什么會吵著離開了吧？我們是大人，我們的眼睛看不見他們眼里的世界。從孩子的高度看過去，這里哪是琳瑯滿目的超市，這里根本只有人的大腿，像是一座大腿的叢林，哪里有半點樂趣可言？”

    “所以他會不安，他會吵著要離開這里，不想多呆一分鐘?！焙喭┪⑿χ鴮⒑⒆舆f回那母親的懷中，“如果你真的想要他多呆一會兒，建議你還是多受點累，抱著他。讓他的視線跟我們平齊，而且讓他在媽媽的懷中感受到溫暖和安全?！?br/>
    那母親的眼睛無聲地濕潤了，再望向孩子的時候，目光里已經(jīng)漾滿了歉疚。

    沒有媽媽不愛孩子，只是媽媽們并沒做到真正了解自己的孩子。那母親誠摯握住簡桐的手，“小姐，多謝你?？吹贸瞿氵€是沒當(dāng)過媽媽的模樣。你卻給我上了人生很重要的一課。”

    簡桐含笑與母子倆揮手告別，回頭，正看見一位“大明星”立在身后的貨架邊，含笑望著她。

    簡桐臉紅起來，走過去仰首，“打扮成這個范兒出來，小心讓狗仔拿你當(dāng)哪個明星?！焙喭┱f著伸開掌心，“要不要幫我簽名啊，大明星？”

    大明星正是我們蘭二少。

    看他此刻裝扮，絕對超級明星范兒：圍巾長長纏住頸子，大蛤蟆鏡遮蓋了大半個面頰，頭上戴著鴨舌帽。十足一副“誰都別看見我，誰都別認(rèn)出來我”，可是卻偏偏在人群里越發(fā)醒目的笨蛋樣兒。

    “不是讓你在家里乖乖等著么？你怎么跑過來？”簡桐仰首微笑。

    服了他，竟然能從她的衣柜里找出能適合他的裝束來。那條圍巾是她初次學(xué)鉤針的犧牲品，大蛤蟆鏡是某次奚瑤抽風(fēng)非要拽著她一人一個的產(chǎn)物。

    “大明星”抱著手臂嘖嘖感慨，“多虧我來了，不然我將錯過多么感動人心的一幕——由此，我堅定了一條信心?！?br/>
    “你說什么呢？”簡桐挑眉。

    蘭泉笑著垂下頭來，“你剛剛，真像個好母親。我決定，早一點讓你生孩子。為此，我要——堅持不懈！”

    這個死孩子，他說什么呢他……簡桐紅了臉，輕輕拍著他，“既然來都來了，那你也要負(fù)責(zé)做一道菜。去看看，你會做什么就買什么。”

    扭頭去找自己的購物車，簡桐這才看見，方才那位老人家竟然還站在購物車畔等著她。老人家抬眼望著她跟蘭泉，慈祥地笑瞇瞇。

    正如那位老人家所說，有些人的職業(yè)是越到公眾假期就越忙。比如聽琴。趁著五一長假，聽琴卯足了精神，透過吳冠榕和苗藝的祖父這兩位老人家，組織了一批中國書畫家協(xié)會會員的書畫作品來展售。

    這個五一長假，聽琴想要大賺它一筆。

    這樣的心情之下，聽琴開起車來就猛了些。反正是五一長假，大馬路上溜光水滑，全然不見了素日早高峰的擁堵。誰知天偏不隨人愿，一個十字路口，聽琴稍微一個溜號，車子便頂在前車的屁.股上！

    “靠！“聽琴忍不住罵出聲來。

    追尾沒事兒，保險公司自然會理賠，但是關(guān)鍵是她耽誤不起時間。待會兒她那個畫展還等著她剪彩呢！聽琴下車打電話給助理小喬，正按著號碼，看見前車的司機(jī)也走下來。

    白色雷克薩斯l430，很俊逸的車子，有一點像王子的白馬。聽琴畢竟是做畫廊的，從來喜歡好看的一切——那緩緩走來的人，原來也是個好看的。

    手里的電話接通了，小喬在電話里禮貌地問好，聽琴卻毫不猶豫按死了電話。

    “喲，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大五一的故意想在馬路上撞車都不容易，更何況是撞上你?！甭犌俦揪吞焐淦G，此時斜倚在自己車子前頭蓋上，故意挑了眉尖去瞟那人，便越發(fā)顯得冷艷又風(fēng)情。

    這樣的女子，本就是耀眼的；更何況她此刻更是故意挑出幾分嫵媚來，擺明了有主動的意思。敢問哪個男人能抗拒？

    可惜，眼前這位就是塊鐵板。

    那男人穿了銀灰色配白色細(xì)條的修身西裝，內(nèi)配純黑的絲質(zhì)襯衫，雅皮又狂傲。他站在聽琴面前，瞇了瞇眼睛，“小姐認(rèn)識我？請恕在下眼拙，想不起小姐是哪位?！?br/>
    “靠！”聽琴登時就怒了?？梢宰曹嚕梢再r錢，但是不帶他根本不記得她的吧！

    一個女人怎么會絲毫沒給一個男人留下印象的？那只能說是她不夠美，對不對？

    聽琴收起嫵媚，從車前蓋上起身，“藺先生，貴人多忘事啊。難道忘了‘聽濤畫廊’？好歹藺先生也在我那買過一幅畫，而且是大價錢。”

    那人正是藺鴻濤。

    藺鴻濤凝著聽琴，恍然大悟一般笑笑，“哦，想起來了。原來是駱小姐。藺某真是唐突了，駱小姐勿怪。難為駱小姐還記得在下，著實榮幸?！?br/>
    “呵……”聽琴笑開，那一笑真可謂風(fēng)情萬種，“藺先生言重了。你是買家，我是賣家。你們是我駱聽琴的衣食父母，所以行藺先生忘了我，我卻忘不了藺先生?！?br/>
    聽琴的話已經(jīng)說得相當(dāng)清楚，藺鴻濤卻只是淡淡一笑，岔開話題，“駱小姐的車子投保了哪家保險公司？”

    “平安。”

    藺鴻濤笑笑，看了看聽琴的車牌，轉(zhuǎn)過身去打電話。少頃轉(zhuǎn)回身來，“我已經(jīng)給保險公司打過電話。駱小姐如果趕時間的話，可以先行離開。這邊處理好了，我給你打電話?！碧A鴻濤說著用手機(jī)拍照，面上平靜無波，就仿佛沒聽見聽琴方才在說什么。

    聽琴靠在車門上凄涼地笑。

    原來他真的忘了她？

    ——抑或，他故意裝作不認(rèn)識她！

    聽琴咬咬唇，轉(zhuǎn)頭去望路面上漸漸多起來的車子。大都是旅游大巴，或者是合家出游的車子?？粗囎永镆粡垙堁鷿M幸福和期待的臉，聽琴越發(fā)覺得孤單，她仿佛自言自語，輕輕說，“你知道我的畫廊為什么叫做‘聽濤’么？所有人來我的畫廊，都以為是賣樂器的?！?br/>
    藺鴻濤拍照結(jié)束，收起手機(jī)，“駱小姐，我還留著上次你給我的名片?；仡^保險公司處理意見出來，我們再聯(lián)系。真不好意思，我公司還有點事情，我先離開了?！?br/>
    藺鴻濤說著頭也不回地走進(jìn)自己的車子去，發(fā)動車子，瞬間消失而去。

    聽琴望著雷克薩斯?jié)u漸遠(yuǎn)去的車影，只覺心底寒透。

    難道她真的認(rèn)錯了人？

    難道“鴻濤”真的是個普通到許多人都重復(fù)使用的名字？

    .

    聽琴疲憊走回車子，剛扣好安全帶，電話便響起來。杜仲洪亮的嗓音透過電話而來，“你撞車？”

    聽琴閉上眼睛，“別告我，又是你兄弟湊巧在路上看見的?，F(xiàn)在大馬路上一共也沒幾輛車子，你兄弟就算遍布五湖四海，也沒這么高的命中率！”

    杜仲在電話那端好脾氣地笑起來。

    “杜仲，你個王.八羔子，你痛快兒給我承認(rèn)，你在我車子上動了什么手腳！”聽琴一罵起杜仲來，之前的精氣神兒又回來，“我告訴你，就算你不說，我也能找部隊的探測設(shè)備給我探出來！”

    “行，我坦白交待。我的姑奶奶，我知道什么都瞞不過你。”杜仲含笑說，“不過是一枚gps定位紐扣?！?br/>
    “兔崽子，你監(jiān)視我！”聽琴惱了，拍著座椅大吼。

    “沒，沒啊……”杜仲在電話里賠著笑，“其實我就是不放心你。你火氣大，發(fā)起脾氣來又壓不住，開車的時候我很不放心。比如今天這大五一長假的，你都能撞車，這絕對說明我的擔(dān)心是有道理的——聽琴，別急著先懷疑我，我是關(guān)心你。”

    聽琴冷笑，“杜仲，你太拿自己當(dāng)somebody了吧。只可惜，你在我心中從來只是nobody！”

    杜仲在電話里黯然了下，聽琴卻已經(jīng)沒有興趣去聽他的反應(yīng)，按掉電話，“啪”地將電話丟到一邊！

    無可否認(rèn)，杜仲的氣場與藺鴻濤很有相似——但是杜仲卻只是孔武，少了藺鴻濤那份優(yōu)雅和從容！

    .

    看著蘭泉像模像樣地套上圍裙，簡桐就笑起來，“行不行呀？不行的話別勉強(qiáng)自己?！?br/>
    蘭泉呲了呲牙，“敢問你男人行不行？我會記著，待會兒讓你自己說行還是不行！”

    簡桐笑得紅了臉，便拎了支香蕉坐在一邊看靳大廚師做菜。

    蘭泉有漂亮的手指，修長、有力、穩(wěn)定。簡桐看過他優(yōu)雅地彈琴，看過他飄逸地畫畫，此時看他握著菜刀切菜，卻再也找不見那份從容……

    簡桐笑起來，走過去抱住蘭泉的腰，“真是笨蛋的壞學(xué)生。自己明明不會做，還要這樣嘴硬！”

    那哪里是切菜？菜絲都有一指頭寬，而且砧板上下都堆滿了狼狽的蔬菜，那簡直就是一場針對蔬菜的屠殺！

    蘭泉臉紅起來，“你干嘛看啊？出去看電視，乖。你這么坐在旁邊，我心思都注意別的去了，哪兒有心情切菜？”

    簡桐從蘭泉背后側(cè)過臉來，“你注意什么呢？”

    蘭泉赧色越發(fā)濃重，“看那根香蕉在你嘴里進(jìn)進(jìn)出出……”

    “?。　焙喭┬叩秒p頰緋紅，只覺手中這根香蕉是一根燒紅的火炭，丟也不是，繼續(xù)吃也不是，“你胡說什么呢，壞孩子！”

    蘭泉得意笑開。他方才的懊惱，終于成功轉(zhuǎn)移成為簡桐的懊惱……

    蘭泉推著簡桐的后背向外去，“快去，到外頭看看電視等著我，不許進(jìn)來再給我搗亂！”

    簡桐撅嘴，“我哪兒給你搗亂了？”

    蘭泉笑，“你在我身邊就是搗亂。你的目光、你的氣息，都讓我分神！”

    “我是想幫你啊！”這位大少爺啊，他怎么就不明白她的心呢？他是在家養(yǎng)尊處優(yōu)慣了的，他的手指又是用來彈琴和畫畫的，如果切菜傷了，或者炒菜燙傷了，可怎么辦？

    不是過于嬌慣他，而是——她真的會心疼。

    “聽話！”蘭泉懊惱里多了絲羞澀，“要是不聽話……那我——給你另外根香蕉吃！”

    “啊！”簡桐驚著瞅他，忍不住伸手掐他！

    蘭泉笑開，卻也終于將簡桐推出門外去。

    簡桐說的沒錯，他這輩子這還是第一次下廚。只是想給自己喜歡的家伙做一頓飯，只是想討她歡心——這段時間來，伯母的病倒讓她擔(dān)心，她雖然在他面前始終強(qiáng)撐著，可是蘭泉明白簡桐心底的恐懼。

    他那天去看望袁靜蘭，事先去問過醫(yī)生，他明白袁靜蘭的病有多嚴(yán)重。

    與簡桐相擁而眠這幾次，簡桐在夜半總是小貓一樣緊緊揪著他的手指。他回去查過資料，知道這是從小失去父親或者母親的單親孩子，心理缺乏安全感的表征。就像小孩子離不開奶嘴。

    簡桐從小已經(jīng)失去父親，她自然最怕會失去母親……

    所以這個五一假期，他是想趁機(jī)跟她親熱，但是更重要的是——他真的怕她一個人在家會孤單，會胡思亂想。

    所以寧愿獻(xiàn)丑，寧愿將自己最蠢笨的一面暴露在她面前。只要，能博她一笑。

    中心醫(yī)院。住院中心，病房。

    袁靜蘭坐在病床上，拿起幾本畫冊。在醫(yī)院里悶得慌，跟簡桐說了要看看書，可是杜醫(yī)生和簡桐都說她現(xiàn)在不宜太勞累。

    說這話的時候，蘭泉也在。第二天就不聲不響地送了基本畫冊過來，袁靜蘭一看就無奈笑開。是漫畫。

    漫畫在袁靜蘭這輩人眼里還屬于少兒讀物的范疇，就像是改良版的小人書，或者是小孩子看的連環(huán)畫、看圖識字。所以當(dāng)蘭泉拿了漫畫來給她看，袁靜蘭就忍不住笑開，以為這是蘭泉的孩子心性，拿她這個病人當(dāng)做了小孩子來哄。

    其實蘭泉做的沒錯，看圖畫總歸比看大片大片的文字來得輕松。袁靜蘭明白，蘭泉那孩子雖然看似年少輕狂，卻著實比一般人都要來得細(xì)心周到，很難得。

    想起蘭泉，袁靜蘭的心微微沉下去。她不愿面對那孩子的那張臉，不光是因為那孩子是**，更因為那張臉會讓她透過時光的塵煙，想起另外一個人。

    那個人也如蘭泉這孩子一般的耐心細(xì)致。

    能攻克女子心防的，通常不是男人的多金、瀟灑，而只是他們的耐心和細(xì)致。女人都希望被愛的比重比愛人的比重大一點。耐心細(xì)致的男人，會讓女人感覺到被愛。

    思緒又拉遠(yuǎn)了，袁靜蘭嘆了口氣將心思抽回到眼前的漫畫上來。

    看了兩天漫畫，袁靜蘭此時已經(jīng)對漫畫的印象大為改觀。雖然漫畫里的人物和故事主線也都還放在校園里，看似還是給孩子們看的；但是實際上，那畫面和文字里所表達(dá)出來的理念，那種勵志向上的精神，早已是給大人看的。

    老梁說，這畫冊就是蘭泉那孩子的作品。袁靜蘭凝著那大膽的用色、唯美細(xì)膩的筆觸，便覺心底有隱隱的觸動。

    都說能窺視一個人真實性格的，并非他外在的表現(xiàn)，而是可以觀其筆跡，觀其畫作。由此看來，蘭泉那孩子恐怕心思也只如畫面表現(xiàn)一般的細(xì)膩和唯美，并無外表的狂躁輕浮。

    袁靜蘭注意力都在漫畫上，卻忽地感覺呼吸一窒，就仿佛周遭的空氣都凝固起來。

    “靜蘭?！?br/>
    還沒等袁靜蘭抬頭，一個嗓音已經(jīng)打破了她內(nèi)心的寧靜！

    袁靜蘭輕輕一顫，卻還是握緊了手里的畫冊。緩緩抬眸，靜靜微笑，“喲，原來是靳總，久違了，請坐?！?br/>
    靳長空握緊了手里果籃的手柄。

    她每次見他都是這樣該死的冷靜！明明，他都看見她有一刻的遲疑和不知所措，可是不過轉(zhuǎn)瞬，她又恢復(fù)了從容，就仿佛他對她這個人全然沒有一點影響力！

    這么多年，她始終對他如此。

    靳長空將果籃擱在袁靜蘭床頭柜上，然后扶了她肩頭，讓她向后靠在枕頭上，“病了還不好好休息，還偷著看漫畫！嘖嘖，都快五十的人了，怎么還跟小孩兒似的？待會兒護(hù)士來，一準(zhǔn)兒給你沒收嘍！”

    袁靜蘭也只能搖頭，“你也知道是都快五十的人了？都快五十的人了，又是那樣大機(jī)構(gòu)的老總，怎么說話還這樣？”

    靳長空輕輕一笑，也沒反駁，坐下來，“還好么？”

    不像是老友多年未見，仿佛上個星期剛剛見過面，再見面時不過清清靜靜的一聲，斂去所有的激動。

    袁靜蘭輕輕嘆息了聲，轉(zhuǎn)頭去望窗外。五月春深，已經(jīng)近夏。醫(yī)院庭院里的玉蘭花開得驚心動魄。本是那樣寧靜的花朵，可是倘若潑灑盡所有的生命力，也會漾起這樣驚人的繁華來。

    “好，也不好?！?br/>
    “怎么說？”

    “說好，是因為我自己心中早有準(zhǔn)備。人各有命，何時該來、何時該去，順應(yīng)便罷；”袁靜蘭垂下眼簾去，“說不好，是因為心中還有牽掛。簡單走得早，小桐跟我相依為命這么多年；倘若哪天我走了，小桐該怎么辦……”

    靳長空在袁靜蘭看不見的方向里，攥緊了手指，指節(jié)畢現(xiàn)?？墒敲嫔蠀s還在笑著，看不出一絲情緒的波動，“我見過小桐了。很討人喜歡的姑娘，跟你當(dāng)年很像。尤其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那股子倔強(qiáng)特別閃亮?！?br/>
    聽靳長空夸獎自己的女兒，袁靜蘭卻沒有一絲快樂。她靜靜抬頭望靳長空，“能幫我一個忙么？”

    .

    簡桐拎著飯盒走進(jìn)住院中心，面上的笑容還沒褪盡。

    蘭泉那“紅綠燈”炒的，簡直讓人驚心動魄?！凹t綠燈”是東北菜，顧名思義就是用紅綠黃三種顏色的蔬菜合起來烹調(diào)，說白了就是西紅柿＋青椒＋土豆。很家常的菜，食材也簡單好侍弄，結(jié)果人家蘭二少做出來的是——一盤子土豆泥＋西紅柿醬，上面鑲嵌的幾大塊青椒咬起來還是喀嚓脆的……

    就這菜，居然人家也好意思在簡桐裝飯盒準(zhǔn)備給媽送飯來的時候，強(qiáng)烈要求也撞進(jìn)飯盒里來！

    “實在不行……”蘭泉那一刻還咬著指甲做深思熟慮裝，“那就跟伯母說，是你在肯德基買的土豆泥，西式做法，就為了給伯母嘗嘗新口味；況且土豆泥＋番茄醬，好消化，又有營養(yǎng)！”

    簡桐帶著笑容走進(jìn)病房去，看見靳長空坐在媽病床邊，便怔住，手指緊張地攥住飯盒提手。

    “媽，我來送飯了。您昨晚睡得好么？”簡桐走向袁靜蘭的病床，小心地觀察媽的神色。真怕，媽再因為激動之下而暈倒。

    袁靜蘭含笑點頭，“桐桐，辛苦你了?！?br/>
    “媽，看您說的……”說著轉(zhuǎn)頭去看靳長空，這才打招呼，“原來是伯父?！?br/>
    靳長空看出簡桐面上的不豫，笑笑，“上次想來看你母親，可是因為時間的方便沒能來成。我心里惦念，所以今天一早抽空就來了。因為是五一放假，不想打擾小桐你休息，便自己來了。小桐你沒不高興吧？”

    簡桐垂首，“伯父，坦白說晚輩真的有一點不高興。我媽現(xiàn)在激動不得，所以醫(yī)生囑咐不能隨便帶人來探望，避免引起我媽情緒變化?！?br/>
    靳長空微微挑了挑眉，既是沒想到簡桐能這樣直白，卻又并不意外——就連這份直白，也是帶著袁靜蘭的影子。

    袁靜蘭握住簡桐的手，“桐桐，媽沒事?！痹o蘭說著抬頭望靳長空，“老戰(zhàn)友罷了。舊友重逢會有激動，不過不至于過于激動?！?br/>
    靳長空別過頭去，看似望著簡桐拎來的飯盒出神；實則，心如死灰。

    見媽一切都好，簡桐便只得退出來。簡桐明白，媽定然也有許多事，不想她知道。

    簡桐走出病房門，訝然發(fā)現(xiàn)梁叔正坐在走廊的長凳上，盯著手里的一根煙出神。顯然梁叔是想要抽煙的，可是醫(yī)院走廊里禁煙，估計是被小護(hù)士給阻止。

    簡桐心尖一疼，走過去挨著梁叔坐下來，“梁叔，怎么不進(jìn)去？靳長空就算曾經(jīng)是媽老戰(zhàn)友，卻是后來?！?br/>
    梁俊生豈能不懂簡桐的話？這么多年來，小桐親眼看見他在靜蘭身邊不離不棄的守護(hù)，所以在小桐的心里，連靳長空都是后來者。

    先來后到……這好像是人世間的一個通常的規(guī)則。可是感情里哪里就是這樣？先來者也會空手而歸，不是來得不早，只是緣分不到。

    梁俊生笑起來，“傻孩子，你梁叔我沒難過。有客人來，讓你媽媽跟他聊聊天，我們這也是待客的禮貌?！?br/>
    簡桐垂下頭去，“梁叔，還記得當(dāng)初您跟我說過，說媽心底一直藏著一個人——那個人是誰？會是靳長空么？”

    梁俊生愕了愕。他并不知簡桐去靳家、吳冠榕與簡桐講了靳家上一代男丁的故事，所以梁俊生無從知曉簡桐怎么會這樣說。良久，梁俊生才緩緩搖頭，“小桐，其實我也想問問你媽媽。究竟哪一個才是她心底真正在乎的人?！?br/>
    簡桐聽見心底有一座樓轟然倒塌，然后塵煙漫漫浮涌起來，吞沒了她的心。

    果然是有兩個人。果然媽心底那個人未必是靳長空。

    ——那么，就有可能是蘭泉的父親，靳萬海，是么？

    小時候街坊小孩的謾罵透過時光的塵煙，重現(xiàn)在簡桐耳畔。他們說她是沒有爸爸的野孩子。

    簡桐記得爸爸簡單。爸爸人如其名，是機(jī)床廠的工程師，為人處世都是“簡單”二字。甚至有人說過她的相貌根本就不像爸爸——還有人說，當(dāng)年媽媽嫁給爸的時候，根本已經(jīng)大了肚子！

    媽媽只有她一個孩子。如果一切果如吳冠榕所說，媽在進(jìn)靳家的時候已經(jīng)大了肚子；或者如街坊小孩的流言里所說，媽嫁給爸就是大著肚子——那么那個小孩就是她，對不對？

    簡桐抱緊自己的身子，只覺得一陣陣的冷從骨頭縫里奔涌出來，漾滿了她周身。

    .

    簡桐走出住院中心。庭院里的玉蘭花開得如珠如玉。那些玉白、胭脂色的花朵，高雅而寧靜。

    就在那玉蘭花下，有少年長身玉立，含笑望著她。

    簡桐心底一暖，又一酸，走過去時，眼底已經(jīng)隱隱含了淚，“你這壞孩子，怎么這么跟腳啊？都說了讓你等著，結(jié)果去哪兒你都跟著。”

    ——要是讓你們家人發(fā)現(xiàn)了，難不成你回去不又得被罰跪？

    最后這句話簡桐沒說出來，心里的疼卻越發(fā)深了。

    蘭泉笑，斂去眸子里的憂色，垂首望她，“還說不讓我跟著。那你眼睛里一閃一閃的是什么？我如果不來，你是不是就這樣眼睛里一閃一閃地孤單走回家去？”

    簡桐趕緊別過頭去，“哪有！”

    蘭泉伸手纏住簡桐手指，“干嘛不好意思承認(rèn)？我知道你那是想我想的。一個小時不見都會想我想得要流眼淚——乖，我知道，所以我來了。”

    簡桐大大震驚了。盡管心底還在那樣難過，可是真是被某人的厚臉皮折磨得繃不住。就這樣笑開，伸腳去踢他的小腿骨，“喂，我待會兒給你做個去死皮的面膜吧？”

    “干嘛？我皮膚挺好的呀?！碧m泉笑瞇瞇垂下頭來，“昨晚陰陽調(diào)和，滋潤得很好了。不用做面膜?！闭f著又近距離瞅了瞅簡桐的面頰，“嗯，你的還有點沒滋潤透。不如我們現(xiàn)在就回家，繼續(xù)做滋潤運動吧？”

    “去死啦！”簡桐實在是忍不住了，只能羞澀地笑開。眼睛里的淚花被笑容逼退。

    這個家伙，壞死了。

    .

    病房的窗子里，袁靜蘭跟靳長空凝望著簡桐和蘭泉的背影。

    靳長空輕輕嘆息，“蘭泉是個好孩子，他對小桐也是真心的。這小子我是從小看著他長大，他什么時候是認(rèn)真、什么時候是玩玩，都瞞不過我?！?br/>
    袁靜蘭良久沒說話，只凝望女兒的背影在自己的視野里越走越遠(yuǎn)。

    母女連心，她能看出女兒從開始的心情沉重，到后來的開心笑開。袁靜蘭又豈能不懂，蘭泉這個孩子的可貴。

    可是——

    就如曾經(jīng)的梅軒。那個孩子雖然簡桐始終小心翼翼保護(hù)著，可是袁靜蘭豈能從來就沒見過？梅軒那個孩子也很好，斯文而有禮、一表人才?？墒侨绻┩┱娴母奋幵谝黄?，豈能幸福？靳欣又哪里是個肯接受桐桐的好婆婆？

    在中國，婚姻里最難處理的一對矛盾，不是兩口子之間的關(guān)系，而是婆媳關(guān)系。多少原本相愛的男女，真摯的感情終究敗在婆媳關(guān)系的矛盾里？男人總歸是更偏向母親一點。妻子可以離婚了再找，母親卻只有一個。

    袁靜蘭嘆息。她堅決不許簡桐跟梅軒來往，不僅僅是因為梅軒出自靳家，更是因為靳欣這個人的存在。幾乎可以百分之百確定，小桐若是嫁給梅軒，未來一定不會幸福。

    那么蘭泉，便也是同樣的問題。

    同是出在靳家，同是面臨著那樣的問題。就算蘭泉這個孩子自己已經(jīng)很努力，但是他最終，不是桐桐的良人。

    “長空，請記得我的拜托。我并非否定蘭泉是個好孩子，只是……”

    靳長空只能輕輕嘆息。

    靜蘭的心，他豈能不懂？靜蘭此種健康狀況下的拜托，他豈能推辭？

    “我知道該怎么做，你放心?！?br/>
    靳長空的目光投遠(yuǎn)：蘭泉這孩子從小便沒經(jīng)過太大的風(fēng)浪，所以適當(dāng)考驗他卻也是應(yīng)該。

    惟愿這兩個孩子，會握緊彼此的手。

    .

    “你帶我去哪里??？”簡桐被蘭泉帶到cbd地段一座辦公樓里。因為是五一長假，平日人來人往的大樓此時難得地寧靜。保安看見蘭泉，點頭打了招呼。

    蘭泉也不說話，只是牽著簡桐的手走進(jìn)電梯，眉眼都是輕笑。

    簡桐只能亂猜，“難道是段醫(yī)師的診所又換地方了？”

    如果真是段竹錦的診所又搬家，簡桐真的不會意外。雖然一共只是去過竹錦的診室兩次，但是簡桐也已經(jīng)對竹錦的燒包個性有所了解。此時置身的這幢大樓比竹錦診所所在的那幢更新、更高、更豪華、視野更好，所以竹錦要是想搬過來，那也很正常。

    蘭泉聽著就笑開，“他是想搬過來，不過很可憐，這里所有的單位都滿了。就算他預(yù)約，也要排隊到三年后?！?br/>
    簡桐驚訝地張了張嘴。竹錦診所原來所在那所大樓的租金已經(jīng)是赫赫有名的寸土寸金，那么橫向可比，此時的這幢大樓一定更是“高貴”得讓人肉疼。

    就這樣“高貴”的租金，竟然還所有的單位都已經(jīng)滿了！中國人真是有錢，還是統(tǒng)一感染了段竹錦醫(yī)師的燒包性格？

    電梯在27層停下。電梯門打開的剎那，蘭泉捂住簡桐的眼睛，“愛麗絲，你的夢里幻境已經(jīng)展開……”

    簡桐跟從蘭泉的指引，蒙著眼睛走出去。電梯在背后靜靜關(guān)合，蘭泉緩緩打開了簡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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