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將視線轉(zhuǎn)向齊無病,清冷的鳳眸閃了閃,在她混亂的記憶中,似乎聽誰提起過自己是在一個大雪夜里出生的,不覺挑了挑唇角,其實,即使她不是雪夜里出生的又有何妨,在那個世界,她對雪并不陌生,誰讓她唯一的朋友青羽,是個狂熱的滑雪愛好者呢。
夜雪想著,鳳眸中不禁顯出幾分懷念,聲音卻還是冷冷淡淡的,道:“雪么,并不是太陌生。”
齊無病溫和的眸子閃過一抹笑意,上前接過夜雪手中的杯子,隨意飲了一口,才道:“真不知道這世間還有什么會叫你覺得新奇?!?br/>
夜雪默了一默,淡然道:“很多。”
“是么?!饼R無病將手中的杯子放在桌子上,又道:“茶涼了就不要喝了?!?br/>
夜雪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杯子中的水已經(jīng)溫涼,微微挑了挑眉梢,淡淡的“嗯”了一聲。
若水在夜雪身邊已有幾日,多少看慣了兩人的相處方式,但齊夫人卻第一次見到,只覺得自己那一向溫文爾雅、玉樹臨風(fēng)的兒子,等的就應(yīng)該是這個清冷淡漠的女子。
再看齊無病眸中不經(jīng)意流露出的珍視,竟帶著足以融化冰雪的溫暖,如果假以時日……
齊夫人心頭一震,這姑娘定是有著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才會隱瞞身世,如果自己的兒子愛上了這樣一個女子,那會是怎樣的結(jié)果?
想到自己這一世的悲哀,齊夫人便悄悄做了一個決定。
齊夫人示意若水跟自己出了房間,見外面果然飄起了雪花,只是零零落落的,像是被風(fēng)吹起的殘雪。
若水從衣架上取了齊夫人的紫貂披風(fēng),跟出來道:“夫人有何吩咐?”
齊夫人收回視線,問道:“這幾日你一直跟在葉姑娘身邊,可覺得她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若水不知道齊夫人為何這樣問,但還是仔細(xì)想了想,才道:“若說奇怪,倒還是有一件的?!?br/>
“哦,是什么?”
若水猶豫了一會,才壓低聲音道:“葉姑娘曾說過自己已經(jīng)嫁了人,可是少主卻不許葉姑娘梳婦人發(fā)髻,也不許奴婢稱呼她夫人?!?br/>
齊夫人大驚,越發(fā)覺得此事非同小可,心中的決定更加堅定了幾分,微微斂了斂神情,又拉過若水的手,囑咐道:“若水,我問你,少主待你可好?”
夜雪看著齊夫人帶著若水走出去,便收回了視線,清冷的聲音道:“事情辦得怎么樣了?你是以什么借口說服他們隱居到你說的那個故居去的?”
齊無病將茶爐上溫著的水倒進(jìn)茶壺里,裊裊升騰的水霧擋住了他俊美的容顏,叫夜雪看的不是那么真切,只聽他溫和的聲音道:“不過是實話實說,幾位族長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并無不贊成,前幾日,分家的幾位叔叔已經(jīng)帶著人先去安頓了,第二批大部分都是女眷和孩子,所以用的時間久了些,不過明日也要上路了,第三批是齊家的下人,要走的已經(jīng)打發(fā)走了,要留的都是誓死效忠的,這樣也有個上百人,第四批才是我們主家的人,母親帶著后宅的女眷們先走,父親與我將齊家的人馬分成兩隊,他負(fù)責(zé)護(hù)送女眷,我來斷后?!?br/>
夜雪點了點頭,又問道:“這需要多久?”
齊無病道:“主要還是第二批耽誤些時日,只要她們沒有意外,其他的倒是好說,這樣算來,至少也要半個月吧?!?br/>
夜雪算了一下日子,淡淡道:“已經(jīng)過去了四天,希望時間來得及。”
“我會盡量爭取?!饼R無病動作嫻熟的將泡好的茶水倒進(jìn)杯子里,遞給夜雪,溫和的聲音又道:“雪兒難道不問一問自己跟哪一批走?”
夜雪鳳眸微微沉了沉,卻還是抬手接下茶盞,清冷的聲音道:“你打算帶我去那個齊家隱世的故居?”
齊無病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道:“的確有此打算?!本従忥嬃艘豢趧倓偱莺玫牟瑁瑴睾偷穆曇舨缓魏吻榫w道:“越是與你相處下去,便越不想放手,我想公冶墨的心情,今日我似乎能夠明白了一些?!?br/>
夜雪轉(zhuǎn)開鳳眸,不去看齊無病眸中的情緒,靜默良久,才淡淡道:“茶很香。”
齊無病也不在意,兀自又添了一杯茶,道:“我想讓雪兒隨母親一起離開?!?br/>
夜雪鳳眸一暗,緩緩垂下眼瞼,看著杯中的青翠,淡淡道:“隨你?!?br/>
這幾日,若水問夜雪的問題突然多了起來,而且那些問題,都跟夜雪的身世背景有關(guān),就算是簡單的一句話,也能牽扯出若水一連串的發(fā)問。
例如,夜雪說:“風(fēng)有些大,回房吧。”若水便道:“小姐格外的不耐寒呢,可是從前生活的地方?jīng)]有這樣的寒風(fēng)?小姐從前在哪里生活?那里跟雪山有什么不同,奴婢從未走出過雪山,小姐就給奴婢講一講小姐從前的生活吧……”
再例如,夜雪見到齊家的花園,里面竟種了許多在嚴(yán)寒下長青的植物,便自言自語道:“想不到,這樣冷的天氣里,竟也有這么多植物在生長?!?br/>
若水便接道:“是啊,小姐,莫非小姐生活的地方不是這樣的么?小姐都見過些什么奇花異草?小姐的家鄉(xiāng)最美的花是什么?聽說月照城中有四花王,小姐可曾見過……”
對于若水的問題,夜雪大多不會回答,但有時也會回答幾句無關(guān)痛癢的話,夜雪相信,自己那些無關(guān)痛癢的回答,已經(jīng)足以迷惑她背后的那個人了。
若水相貌姣好,聲音溫柔動聽,身段嫵媚迷人,然而,前幾日,她并不刻意顯現(xiàn)自身的這些優(yōu)勢,可是這兩日,從她不停的問自己問題的那一刻開始,她突然就在意起來,夜雪常穿白衣,她便穿些顏色素雅的衣裙,如果夜雪看上去像雪山天女下凡,那若水便是那雪山之巔盛開的五彩蓮花。
因為相識不久,夜雪并不了解她,可是,夜雪一向不會輕易相信別人,雖然尚不知道若水是天性使然還是別有深意,夜雪對她都已經(jīng)起了防備之心。
看著齊家人有條不紊的分批撤離,而公冶凌與公冶墨卻遲遲沒有音信,對公冶墨來說,應(yīng)該是樂意看到他們來個魚死網(wǎng)破的,所以他不出現(xiàn)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對于公冶凌來說,難道他竟甘心眼睜睜的看著雪山齊家就此離他而去?
自然是不甘心的,那么,他為何還遲遲不來?或者說,齊無病到底用了什么緩兵之計?要知道,在這樣千鈞一發(fā)的時刻,能爭取到十幾天的時間,那將是怎樣的謀略與實力?
夜雪靜靜的看著若水等幾個丫鬟將小雅居的各種物什分類裝進(jìn)木箱,再由小廝一一訂好,貼上封條,抬出去。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齊無病回到小雅居,見夜雪一個人坐在桌子旁邊,手中捧了一只雨過天青釉的梵玲花杯,鳳眸望著燭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是燭火暖黃的亮光卻在她絕美的容顏上覆了一層溫柔的光暈,淡化了她一向清冷的神情,讓她更加美的驚心動魄。
齊無病溫和的視線微微暗了暗,唇角的笑意含了幾分不舍,緩步上前道:“今天事情多,回來晚了,你可用過晚膳?”
夜雪將視線轉(zhuǎn)向齊無病,淡淡的應(yīng)了一聲,又問道:“明日我一定要跟齊夫人離開么?”
齊無病走到夜雪身邊,拂衣落座,道:“我們不是已經(jīng)說好了么?怎么又突然這樣問?”
夜雪緩緩垂下鳳眸,靜默了一會,沒有回答,又問道:“齊無病,你是怎么拖住公冶凌的?”
齊無病將視線轉(zhuǎn)開,優(yōu)雅的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唇角勾著淺笑道:“雪兒這般聰明,難道猜不到么?”
夜雪將手中已經(jīng)變得溫涼的茶水放在桌子上,雙手交握了一下,微微蹙眉,為什么自己暖了這么久,手還是這么涼,自己的身體真是越來越奇怪了,清冷的聲音卻道:“我對雪山齊家知之甚少,所以猜不到你是怎么排兵布陣擋住公冶凌的?!?br/>
齊無病拿起夜雪的杯子,將涼掉的茶水倒掉,又給夜雪添上新茶,才道:“不急,我給你時間,讓你慢慢了解,到時你自然會知道我到底用了什么法子?!?br/>
夜雪看了齊無病溫潤的面容一眼,接過杯子繼續(xù)暖手,清冷的聲音又道:“你難道不怕我一心向著公冶墨,出賣你們齊家么?”
“你不會的。”齊無病抬眸看著夜雪,眸光泛著零星的溫柔,道,“你如果真有那種心思,一定會光明正大的來算計我?!?br/>
夜雪鳳眸閃了閃,淡淡道:“光明正大?齊無病,你知道嗎?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面對公冶墨時會做出什么決定,你又憑什么這樣自信?”
齊無病暖眸微微一暗,唇角的笑容顯得有些苦澀,輕聲重復(fù)道:“是啊,我憑什么呢?”
夜雪心中有些異樣,垂眸靜默了一會,才淡淡道:“無病,我走之后,請你務(wù)必要小心應(yīng)付?!?br/>
齊無病溫暖的眸中閃過一抹亮光,忙抬眸看著夜雪,一心想從她淡漠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然而,除了剛才那句淡淡的囑咐之外,什么都沒有。
齊無病唇角勾起一抹無奈,眸中閃過不舍,道:“雪兒,如果這次我能不死,你愿意……”
“我愿意?!币寡P眸直視著齊無病答道。
夜雪回答的這樣肯定,讓齊無病有些意外,眸光一閃道:“我都還沒有說什么?!?br/>
夜雪道:“不管什么,我都愿意?!闭Z氣頓了頓,又道,“無病,我只是希望你好好活著,無論是被你利用,被你用毒藥控制,還是聽從你的安排,我都不介意?!?br/>
齊無病聽了夜雪的話,身子有一瞬間的僵直,溫和的雙眸再也不去掩飾那深切的寵溺與溫柔,他眸光灼灼的望著夜雪,問道:“雪兒,你這話,我可以理解為,你心里有我么?”
夜雪鳳眸清冷,道:“可以?!?br/>
齊無病的雙手將夜雪的手連同她捧著的茶杯一同握住,又問道:“雪兒,你可是愿意給我一次機(jī)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