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自己不該去想那個地方,可是她還是忍不住。
“我……沒有懷疑你的能力……”
這句話,林可頌自己說著都覺得十分之不可信。
“撒謊?!?br/>
在他短暫的唇齒開合之間,她終于如愿以償看見了那個令人隱約悱惻遐想連篇的地方。
她的心臟仿佛被什么無形而柔軟的東西掠過,就在她拼命想要抓住那一刻的感覺時,一切都消失不見。
江千帆側(cè)身繞過了林可頌。他收起了盲杖,因為他對這個家中的一切了若指掌。
他的步伐游刃有余到讓林可頌懷疑這家伙是真的看不見嗎?
梅爾朝林可頌使了一個眼色,示意她跟上去。
這是林可頌第一次見到這個令人瞠目結(jié)舌的廚房。
寬敞一塵不染的臺面,刀架上擺著各種尺寸的刀具,蹭亮的各種專業(yè)炊具干凈到仿佛根本沒有被使用過。明亮的地板,靠墻的冷藏壁柜中是各種各樣的蔬果和肉類。其中有許多,林可頌連名字都叫不出來!
梅爾朝林可頌笑了笑:“這里是江先生研究各種食譜的地方。在這里誕生了六道菜品被作為米其林三星級餐廳的招牌菜登上了米其林紅寶鑒。”
林可頌眨了眨眼睛。
她雖然對這個行業(yè)不怎么了解,但是也知道“米其林三星”對于食客來說就是值得一輩子等待的美食。
一般的廚藝大師的作品能夠有一兩道被紅寶鑒專門介紹已經(jīng)很了不起,江千帆這么年輕就有六道?
而且最最最不敢讓人相信的,是他的眼睛明明看不見的啊!
這時候的江千帆脫下了自己的外套,穿上了白色的主廚衣衫。高領貼在他的頸間,寬肩窄腰的流暢線條被勾勒了出來。
他擰開了水龍頭,沖洗著自己的手。水流滲入他修長的手指之間,那是一種極為靈動的美感。
林可頌完全看傻了眼。
“你被評為爛番茄top10的菜品是什么?”
他取過潔白的布巾,一邊擦拭自己的手指一邊問。
林可頌傻了,她該怎么回答對方?地獄紅湯?
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東西。
她只能勉為其難地回答:“番茄炒蛋?!?br/>
最家常也是最簡單的菜。
梅爾卻忍不住笑了:“雖然我對中國的各種菜系不是那么了解……但是番茄炒蛋,好像是一種怎么做都不會被人形容成地獄紅湯的家常菜色吧?”
林可頌呵呵笑了兩聲。
這還不都是宋意然的主意!當初捉弄那三名評審很開心,現(xiàn)在丟臉丟到家了!
“那就番茄炒蛋。”
江千帆走向壁柜,他的手指一格一格地掠過,單手就取出了三只雞蛋。他走向果蔬的壁柜,輕輕觸碰那些紅色的番茄,拿起來在鼻間聞了聞,又取出了兩個番茄。
他敲擊雞蛋的動作優(yōu)雅而利落,雞蛋與工作臺的邊沿相碰時,手腕與手臂折成極富有藝術(shù)感的角度。甚至于打碎雞蛋的聲音都有一種悅耳的節(jié)奏。
江千帆切開番茄的動作很迅速,當他的手指從番茄上挪開的時候,它就像一朵花一樣綻開,仿佛被江千帆的刀刃切過,并不是痛苦,而是一場重生。
林可頌在江千帆專注的眼中,似乎看見了另一個更為純粹的世界。
鼻間彌漫起雞蛋與番茄的酸甜清香交融在一起的氣味。
思維被那氣味所吸引,舌頭與牙齒蠢蠢欲動。
她做一份番茄炒蛋也許要折騰半個小時,而江千帆只用了幾分鐘。
嫩黃色與紅色在一起,是賞心悅目的融合。
“咕嘟”一聲,林可頌咽下口水。
在一旁的梅爾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就是我與你的區(qū)別。永遠不會有人在我這里把這道菜叫做‘紅湯’?!?br/>
他的語氣里沒有絲毫鄙夷的意味,天經(jīng)地義理所當然地讓人自慚形穢。
梅爾很紳士地為林可頌取來一只勺子,笑著說:“很多人一輩子想要吃一次他做的菜,你的運氣真的很好?!?br/>
再好吃也只是番茄炒蛋而已。林可頌是這么認為的。
她舀起一勺蛋與番茄,吹了吹,送進口里。雞蛋還是雞蛋,番茄還是番茄嘛……
不到一秒之后,林可頌的眼睛眨了眨。
雞蛋外松里嫩,番茄的酸咸的汁液與雞蛋的濃香交織在了一起。番茄并沒有熬至太爛,火候恰到好處。
林可頌下意識就要再舀一勺,梅爾在一旁笑著問:“好吃嗎?或者只是單純的番茄炒蛋?”
“……好吃。”
當這一口咽下去,舌間仍舊留有那種咸酸濃郁卻完全不膩口的味覺,它攀附上林可頌的神經(jīng),牽引著她抬起了勺子。
“就只是好吃而已?沒有其他的什么評語?”梅爾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
“‘好吃’本來就是一種很直觀的感覺。哪里有那么多形容詞或者評語啊!”
說著說著,林可頌已經(jīng)兩三勺送進嘴里了。
真的超好吃!好像舌頭上所有的味蕾都被打開了似的,這是林可頌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番茄炒蛋!
當林可頌將餐盤端起來,打算把盤底的湯汁都喝下去的時候,江千帆的手指扣在了盤子的邊沿。
林可頌下意識抬起了臉。
“你覺得我教不了你?還是覺得眼睛看不見的人就不能做廚師?”
他的聲音從高處落下,每一個都按壓著林可頌的心跳。
“對不起,我因為你看不見所以對你產(chǎn)生了偏見。你做得番茄炒蛋……我不懂得怎樣用好聽的詞語去形容,但它是我從出生到現(xiàn)在吃過的番茄炒蛋里面最好吃的。”
對于自己的判斷錯誤,林可頌向來不是那種死鴨子嘴硬不肯承認的人。事實就在那里,不會因為她承認或者不承認而改變。
江千帆的臉上仍舊沒有絲毫表情。
林可頌歪了歪嘴,難道眼睛看不見他就感覺不到她發(fā)自內(nèi)心地贊美?
梅爾輕輕咳嗽了一聲。
林可頌這才明白過來。
“還有……以你的水平教我那是綽綽有余!剛才你做菜的樣子流水行云賞心悅目,就是眼睛看得見的人也做不到像你這樣,好像對廚房里的一切了若指掌!”
“那么從今天起,你的導師就是我。”
“什么?”林可頌傻了眼,她看向梅爾,梅爾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梅爾,距離‘大師秀’的開賽還有多少時間?”
“還有三個月?!?br/>
江千帆的臉側(cè)了過來,“那么請你做一盤番茄炒蛋,讓我看看你的水平。”
不要了吧!又做番茄炒蛋!我根本就沒有水平!
可是到如今,只能趕鴨子上架了。
梅爾替林可頌找了一條白圍裙,她來到臺面前,腦海中是江千帆流暢的身姿揮之不去。
她吸了一口氣,番茄炒蛋而已!這一次保證吃不死人!
跌宕的心緒平靜下來。
林可頌選取了雞蛋與番茄,鎖定了所有她需要的配料,將江千帆方才所演示的一切重復著做了出來。
雞蛋的蛋漿要打出細密的泡沫來,番茄的厚薄要適中,中間的葉蒂要切除。
江千帆的刀工太好,番茄的汁液完整地留在每一瓣中,臺面上十分潔凈。而林可頌與之相比就顯得“慘不忍睹”,就算江千帆不說,林可頌也覺得自己將番茄最為精華的部分流失在臺上了。
翻炒,顛鍋,入料,熬制,勾芡……盡管林可頌每一步都試圖模仿之前的江千帆。她的神經(jīng)完全緊繃,精力無比集中于手中的每一個細節(jié)。
但每一步,都有一種畫虎不成反類犬的滑稽感。
林可頌將自己的番茄炒蛋盛出來的時候,一番對比之下,讓她更加深刻地認識到,什么是大師杰作啊!
江千帆作為一個米其林星級主廚,對食物的要求自然是十分之高的。
林可頌忽然可以理解為什么當時自己帶他去吃的所有小吃,他只吃一口的原因了。
梅爾將勺子輕輕靠在盤子的邊沿。
江千帆伸出手,首先確認了盤子的所在之后,低下頭來,舀起了一勺,在鼻子前停留了不到一秒。
那個短暫的瞬間,如同美食電影的海報一般。
他微微張開了唇,他的舌尖觸上勺子的那一刻,林可頌的心臟仿佛也被什么柔軟的東西掠過。
她在心里祈禱著,他會將她的番茄炒蛋咽下去……千萬不要吐掉!
更不會用那一日海選評審的措辭來形容她入門級別的番茄炒蛋。
她是認真的,只因為她知道它會被送到他的面前。
林可頌發(fā)覺自己終于明白了那一日參賽者面對美食評審的心情。
忐忑、緊張,手心冒起了薄汗。
梅爾則用同情的目光看著林可頌,似乎在安慰她說:無論江千帆說什么你都不必放在心上。
但是林可頌知道,無論他說什么,自己都會印象深刻。
“雞蛋的咸度與番茄的酸度不在一個層次,味覺平衡失調(diào)。番茄在鍋里留的時間太久,導致口感稀軟。煎蛋時候的油熱度不夠,因此雞蛋不夠蓬松。我個人不明白為什么溫斯頓會評論它為‘地獄紅湯’?!?br/>
他的聲音冷靜而客觀,仿佛定律一般有著讓人深信不疑的力度。
正因為如此,林可頌更加不想聽到他對她的失敗像是對待其他人一樣“一言以蔽之”。
“你的番茄炒蛋并不好吃,但也并沒有難吃到被稱為地獄的地步?!?br/>
一直低著頭,感覺像是自行車負重騎了兩萬五千里的林可頌猛地抬起頭來,難以置信地看著江千帆。
江千帆的“并不難吃”對于尋常人來說是多么高的贊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