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羅大力

    牟十三說不出哪里不妥，但是總感覺還是有哪里不妥。

    他看著被仇恨引燃的所有族人，井然有序的各自忙碌。只是臉上，已經(jīng)沒有了以前的從容與淡定。更沒有了昨夜的悲傷和哀戚，換上的卻是滿臉的仇恨與以血還血的決絕。

    他們無法看著自己的親人，慘死在幾萬年一直堅(jiān)守安樂的圣山。

    他們是自己的親人，這里是自己的家，是歷代祖先生活過的地方。

    這種仇恨，不論是誰，都不會(huì)忘記，也不應(yīng)該被忘記。

    他們是侵略者，是混蛋，是畜生，是喪盡天良的掠奪者，應(yīng)該被千刀萬剮?？墒?，十三總是感覺，自己的族人正在被千刀萬剮。

    執(zhí)刀的劊子手，不是侵略者，而是自己。

    自己的心中充滿仇恨，天下便永世沒有安樂。

    “柱子，記住這里是我們的家。”

    “可我們的房子都倒了。”

    “被那些惡魔毀了。”

    “惡魔去哪了。”

    “不管他們?nèi)チ四睦?，你一定要記住，是惡魔毀了我們的家。不但你要記住，等你以后長(zhǎng)大了，也要讓你的兒子記住，孫子記住。是那些惡魔侵略者，毀了我們美好的生活，屠戮了我們的親人?！?br/>
    “嗯，我也要?dú)⑺滥切耗??！?br/>
    “對(duì)，有志氣的好孩子?！?br/>
    爸爸還想說什么，牟十三遠(yuǎn)遠(yuǎn)的走了過來一把抱住了柱子。

    “十三叔。”

    “嗯，孩子，看著我的眼睛。你說咱們那么多的親人，為什么死了?！?br/>
    這樣的問題，對(duì)于六七歲的孩子，總是顯得十分難懂，但是他只知道一件事，

    “被惡魔殺死的?！?br/>
    “可是他們能跑，為什么還被惡魔殺死了?！?br/>
    “嗯……”小家伙用手挖著頭，皺著眉，使勁的想著。

    “想不懂么？”

    “嗯。”孩子最可貴的地方，就是從來不會(huì)撒謊，因?yàn)樗男暮芨蓛?，純潔的就像白紙?br/>
    “十三叔，告訴你。因?yàn)樗麄兿胱屛覀兪Ｏ碌娜?，能好好的活著?！?br/>
    “我們不要給他們報(bào)仇嗎？”

    “要報(bào)仇！”

    “殺死那些惡魔。”

    “不，孩子。我們要?dú)馑滥切耗??！?br/>
    小家伙突然，眼睛瞪得大大的，圓圓的，哦著小嘴，看著十三。

    “他們?cè)讲幌胱屛覀兓钪?，我就越要好好的活著?；畹谋日l都好，比誰都快活?！?br/>
    “對(duì)哦，十三叔。那樣他們豈不是都被氣壞了。”小家伙高興的拍著小手，眉飛色舞的說著。

    孩子總是很容易快樂，也很容傷心，也很容易被種下仇恨的種子。可是種下什么樣的種子，必然收獲什么樣的心情和人生。

    他們還很小，他們不應(yīng)該把仇恨深深的埋在心里，他們也應(yīng)該有自己的生活。

    十三高興的擼了擼小柱子的頭，站起來冷冷的對(duì)著羅大力說道：“報(bào)仇是我們的事情，不是柱子的?！?br/>
    “他也有巫族的血脈?！?br/>
    “血脈也不是讓孩子記住仇恨的理由?！?br/>
    羅大力看十三擼了擼柱子的頭，他張了幾下嘴，還是最終說出了那句話,“謝謝你?！?br/>
    “謝我什么？”

    “你救了柱子和秀兒。還是……還是在那么危險(xiǎn)的情況下。”

    “秀兒是我嫂子，柱子是我侄子，你謝我干什么?！?br/>
    男人之間的感謝總是顯得牽強(qiáng)和拗口。

    十三在牤牛的蹄子下，救出了這個(gè)孩子和他的媽媽，不是因?yàn)樗麄兪钦l的妻子誰的孩子，而是他們都是自己的親人。

    羅大力是為數(shù)不多，自小生活在圣山的真正的外姓。

    他的媽媽是巫族的女兒，年輕時(shí)下山偶遇了老羅，萌生情愫，于是生下了小羅。

    老羅得知他媽媽的身份后，卻舍棄了這份情緣，因?yàn)槲鬃灞揪筒皇侨俗?。既不是高貴的神，也不是令人恐懼的魔，卻是徹頭徹尾的朝廷叛逆。

    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舍得去做董永，也不是所有的巫族女兒，都能如七仙女般聰慧，也不是所有人為了愛情，甘愿被朝廷通緝，過隱姓埋名的生活。

    他們本就生活在，神秘而無人可擅自到達(dá)的結(jié)界。對(duì)于山下的人族來說，巫族和狐妖沒什么區(qū)別，圣山和盤絲洞也沒什么區(qū)別，尤其是被朝廷污名化過的巫族，簡(jiǎn)直就是不容于人群的魔族。

    逃走的老羅舍棄下已經(jīng)懷孕的巫族女兒，從此杳無音信，可是孩子生下來，還是姓了羅。

    這也許就是世間所有母性的光輝。

    一個(gè)沒有爸爸的孩子，他的媽媽一定是最霸道而不講道理的。

    比十三大了八歲的羅大力，成了小時(shí)候十三的噩夢(mèng)，直到現(xiàn)在，兩個(gè)人之間還是總有很多說不明白的隔閡。

    幺叔和八叔的袒護(hù)，也成了羅媽媽專攻十三的要害，“還不是看我們不是巫族的種，就算這樣，也總比這個(gè)來歷不明的野孩子保險(xiǎn)的多。”

    這是從小十三最痛的痛點(diǎn)，因?yàn)樗麖膩頉]見過自己的阿爸，也從來沒聽人說起過自己的阿媽。

    每次總是二哥告訴他，“等你長(zhǎng)大了，我再告訴你，你的阿爸是多么的英雄豪杰?！?br/>
    可是，他現(xiàn)在終于長(zhǎng)大了，可二哥……

    “大力?！?br/>
    十三突然，轉(zhuǎn)過身來，看著滿臉絡(luò)腮胡子憨壯憨壯的大力問道：“你記得二哥嗎？”

    “誰？”

    “哦，你記得小妹么？”

    “哪個(gè)小妹？”

    “哦，沒什么?！?br/>
    十三默默的轉(zhuǎn)過頭，迅速的離開了這里，眼淚卻打濕了眼眶。他的心，再一次像被萬把鋼針穿過一般的疼痛。

    被焚燒的族人，雖然已經(jīng)死去，可是他們的名字，終歸有人記得，他們的故事始終有人傳頌。

    但是自己的二哥和小妹，卻連記憶都被這個(gè)世界抹除。

    他的痛苦是無人能知道的，也不是能給任何人談起的，因?yàn)閯e人肯定把他當(dāng)做一個(gè)神經(jīng)病一樣的看待。

    “二哥，小妹，我一定要你們回來?！笔谛睦锬哪钸吨@也許將會(huì)是他終生為之努力和奮斗的目標(biāo)。

    不惜一切代價(jià)。

    也不計(jì)任何成本。

    但這些，將是在自己所有族人安全之后的事情。

    因?yàn)榇藭r(shí)他必須要做的，就是幫助族人，離開圣山，找到新的生活家園。

    官軍如同箍桶一樣，圍住圣山，這么多老幼婦孺如何逃出生天？

    又到哪里去尋找，容許族人存身生活的新家園？

    以后的族人，依靠什么生活下去？

    這些問題，巴化嗣和幺叔正在激烈的商討著，也在等著十三做最后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