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山道門中，太清、上清、玉清三山拱衛(wèi)著一團云霧。云霧深處，一塊山石凌空而立。山石極為巨大，石上坐落著數(shù)座茅草廬。一座草廬之中，身著青衫，踩著草鞋的中年男子用木瓢舀水淋在一盆盆靈植上。

    “亂命之人，于這一世蘇醒了?！辈輳]外，一位身穿道袍鶴發(fā)童顏的道士睜開雙眼，緩緩說道。

    中年男子抬眼望向草廬內(nèi)的一盞古燈，古燈上的火苗輕輕跳動，相比以往確實有些旺盛了。中年男子輕輕搖了搖頭，彎腰繼續(xù)為靈植澆水。

    “天道的目光已經(jīng)注視過去，你我又何須多事？”

    鶴發(fā)童顏的道士欲言又止，最終只能低頭嘆息，消散于云霧之中。

    ……

    谷陽山中，一霎的亮光散去后，黑霧再次籠罩而來，逐漸將整座山囊括。李家家主李言卿懸停在黑霧結(jié)界外，身旁立著數(shù)位修士大能。

    陰獄殿此番布局，不可謂不精密，眾人自清晨開始與其搏殺，直至此時才來到谷陽山外。只是這黑霧結(jié)界又太過玄奧，即便請來了二位老祖，也無濟于事。

    “馨兒，二叔絕不會讓你有事?！崩钛郧湮站o雙拳，咬牙道。

    山中，柳若馨背負著葉鴻楓朝山下走去，那些山匪此刻已經(jīng)不知所蹤，地上唯余下一灘血跡。

    “圣女大人，這么著急莫非是我陰獄殿待客不周？”

    先前隱藏在暗處的數(shù)位修士一齊現(xiàn)身，為首那人咧嘴一笑，目光冰冷。

    他們本是在此等候李家修士，若是結(jié)界開啟前李家已至便要去阻攔一番，沒成想?yún)s等來了此次布局的核心，偏偏還是所有人都不屑一顧的區(qū)區(qū)凡人破的局。

    為首那人身子微微前傾，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示意她返回山上。

    柳若馨將葉鴻楓輕放在地上，右手一招，一柄碧藍色長劍出現(xiàn)在手上。長劍名為御青靈，乃是一品仙器。

    “你要殺我？”為首的修士輕蔑一笑，一身強悍的氣息悄然間釋放，竟是啟靈上境！

    其余幾人無不在元嬰之上。

    她面色凝重，長劍握得更緊了。只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一柄匕首突兀出現(xiàn)貫穿了她的胸膛。

    葉鴻楓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鮮血正好飆射在他臉上，流淌進眼睛里。他眼中的世界猩紅，那抹倩影正無力地倒下，宛如一朵鮮花在凋零。

    “不要……不要！”

    他喊著，話語里流露出絕望與不甘。

    “血……為什么會有血？不要找我，不要……我是翟榆，我不是聞人斛，不是！”他終于看清來人，正是那生死不明的白面書生，書生此刻的神智有些癲狂，說著些瘋言瘋語眨眼間消失不見。

    “沒想到連冥土的首席刺客都請來了，那位道門長老真是好大的手筆?！睌?shù)人這才看穿書生的真容，有些感慨也有些后怕。

    傳說冥土刺客神出鬼沒，尋常人不能覺察，如今一看似乎是真的。

    而這聞人斛則更是了不得，刺客境界分為登堂、入微、洞虛、忘我四境，據(jù)傳聞人斛早在數(shù)百年前就已達忘我境巔峰，分化第二元神。方才他隱于天地間，如今即便是合道以上的大能來此，都未必能將他找出了。

    “喂，凡人。我等也不為難你了，趁早自我了斷吧，免受其他痛苦。”為首之人嘲笑一聲，一臉看戲的表情。

    “她不能死……”一道細微的聲音傳來，天地間有風(fēng)起。

    “一刀粉碎了心臟，哪有不死的道理，你怕不是傻了喲?！逼溆鄮孜恍奘坑行┎荒?，譏諷道。

    “她不能死。”那話語自天邊傳來，自亙古傳來，自少年瘦弱的身軀里中傳來，仿若法則！

    在她心口處，一滴殷紅的血珠跳動著，那是嬰孩時葉鴻楓在她體內(nèi)留下的心血。天地的靈氣伴隨著每一次跳動，匯聚其中，維持著她的生機不滅。

    幾人面面相覷，任誰都能看出此事的不尋常。

    “她不能死！”

    靈氣傾灌入柳若馨心口的血珠之中，血珠跳動，漾起的波紋覆蓋全身。似乎有雙大手粗暴地撕裂了黃泉，將她拉回人間，她的生機正緩緩復(fù)蘇。

    葉鴻楓的身影緩緩升高，懸浮在空中。他滿頭黑發(fā)盡轉(zhuǎn)為銀色，肆意飛舞。他的眼眸里皆是銀白，卻又有星辰在深處湮滅，陣陣漣漪自他身上散發(fā)，那是法則的力量！

    黑霧結(jié)界再也承受不住碎裂開來，逸散的威壓令李家兩位老祖都一陣心悸。

    驟然間天地變換，八方風(fēng)云聞之色變。

    雨幕與天雷編織的龍卷垂落而下，此刻他宛如天地的君王。

    “他……真是凡人？”陰獄殿幾位修士有些不敢置信的問道。

    葉鴻楓抬手向前一指，銀白色的眸子里溢出點點光芒，“忤逆吾者，死！吾之意志即為法則?！?br/>
    狂風(fēng)自龍卷中分離而出，拂過身前數(shù)位陰獄殿修士的面龐，吹散了他們周身濃濃的黑霧。

    那為首的修士轉(zhuǎn)身落荒而逃，他至今也不明白，這個被他視作螻蟻的凡人，如何在片刻間擁有鎮(zhèn)壓天地的力量。

    “汝等為禍世間，當(dāng)形神俱滅，不入輪回。此乃天罰！”

    葉鴻楓遙遙一指，為首的那人全身爆裂，元神在痛苦的哀嚎聲中寸寸崩滅。

    身后的龍卷驟然天雷滾滾，一道道紫色天雷激蕩而出，穿過谷陽山中每一位驚慌失措的陰獄殿修士，甚至穿過了盤坐在洞口平復(fù)氣機的大乘修士。下一刻，紫色天雷中的身影悉數(shù)湮滅成塵，元神逸散于天地之間。

    “某匿于此間多時，還不現(xiàn)身領(lǐng)罪？”葉鴻楓的聲音莊嚴宏大，音浪陣陣，空間似在顫抖。

    翟榆——應(yīng)該說聞人斛，此刻跌在地上，面色蒼白。李家眾修遠遠觀摩著一切，臉色愈發(fā)陰沉。

    聞人斛倒在地上，大口喘著氣，他的身軀未變，元神卻在不知不覺間逐漸透明起來。他抬頭直視空中的銀發(fā)少年，質(zhì)問道：“刺客殺人，乃為天道所認可，這因果落不到我身上?！?br/>
    聞人斛雖受重傷，卻依舊淡定，他還有最后的依仗。刺客所修功法，與天下修士一般，是為正道。在他看來，這便是為天道認可。刺客雖受人之托殺人，但那因果卻是無論如何也落不到他們身上。所以，此時的葉鴻楓沒有道理殺他！

    空中的龍卷緩緩回到天上，凝聚成巨大的渦旋。葉鴻楓肅穆的表情忽然變了，仿佛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事情，戲謔道：“我既不是天道，殺你便不需要理由，你說對嗎？”

    聞人斛面色一變，元神迅速向透明轉(zhuǎn)化。隨著葉鴻楓的話語聲落定，天空的渦旋中降下一道磅礴的紫色天雷，那天雷竟比之前任何一道都粗壯。聞人斛還未動身，天雷已將他淹沒，頃刻間化作縷縷黑灰，被狂風(fēng)卷走，飄散在天地間的每一個角落。

    冥土深處的一座陣法忽然運轉(zhuǎn)，逐漸凝聚成聞人斛的模樣。感知到異動的刺客紛紛來此，只見聞人斛面色蒼白地枯坐在陣法中，身上偶爾有紫色雷光閃爍。他抬起頭，望向東方京都的方位，嘆息道：“往后怕是再難出去了……要變天了啊……”

    葉鴻楓恢復(fù)成肅穆的樣子，舉目遠眺冥土的方向，他當(dāng)然知道聞人斛尚未死絕，還藏有后手。只是與之相比，此刻卻有更為棘手的事情。天空中的巨大烏云渦旋時聚時散，法則化作亂流，天地間異象接連升起。

    “哞囖喖呾……”

    有聲音自烏云上傳來，激起陣陣空間漣漪，葉鴻楓抬手一揮，漣漪瞬間散去。他低頭看著自己不禁顫抖的手，沉吟道：“天道么？”

    烏云再次匯聚，化作一只大手，朝葉鴻楓按下來。忽然間天地異象盡數(shù)散去，烏云化作的大手也消散于無形，一切恢復(fù)為平靜，好像什么也沒發(fā)生過一般。遠處有個聲音罵罵咧咧：“既然看不清，就不要胡攪蠻纏，這點道理都不懂嗎？”

    葉鴻楓望過去，看見葉老正抬起手指著天空大罵。忽然間所有記憶都被拉扯回來，化作點點淚珠滴落。葉鴻楓此時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般，抽泣道：“爺爺……”恐怖的威壓霎時間斂去，葉鴻楓的身形仿佛脫力了般向下墜去。

    葉老飛至道殿中，輕輕接住葉鴻楓，柔聲道：“抱歉，爺爺來晚了，睡吧……”就像從前無數(shù)個夜晚中，葉老講著故事哄他睡覺那樣，無比的安心愜意。

    ……

    待到拂曉時分，李家的修士帶著柳若馨告別葉老，回到了浮空島上。每一個人身上都被下了烙印，若未到時候，便無法想起關(guān)于葉鴻楓的一切事情。之后幾天，李家之人布下陣法，封印了柳若馨的記憶，從小時候到昨夜的關(guān)于葉鴻楓的所有記憶。沒人知道為什么要這么做，只是心中一直有個聲音催促他們這么做。

    有些人，只有失去過，才會倍加珍惜。這是一盤棋，沒人知道誰才是執(zhí)棋者。

    葉鴻楓醒來時在一家客棧，葉老端來一碗白粥示意他喝下。

    “爺爺，李叔他……”葉鴻楓話未出口，卻有些懵了。似乎他昨天還有說有笑，如今醒來卻不見人影了。

    “大壯啊，他可是夫圣門的護山長老，自然是回仙門修行去了?！比~老目光望向窗外，似是無意提起又似有意為之，他繼續(xù)說道：“他走時要我告訴你，要是你考不上狀元，他非得回來抽你一頓，然后把你丟到村子邊的樹林里，去捉一輩子的貍子，就像你小時候騙他那樣。”

    葉鴻楓有些訝異，實在沒想到李叔還有這樣的身份。

    他的記憶有些模糊，如今醒來只記得要前往京都赴考，至于個中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他擺了擺手，回應(yīng)道：“想什么呢？我這樣滿腹經(jīng)綸的才子，區(qū)區(qū)狀元還不是信手拈來？”只是說著心情卻低落下去，不知道為什么，就是有點想哭。

    “你還記得有個總喜歡揍你的漂亮女孩嗎？”葉老低聲道。

    “誰??？”葉鴻楓有些不解。

    “沒什么，隨便問問?！?br/>
    有些事情，他現(xiàn)在知道還是太早了。

    “哦。”葉鴻楓隨意應(yīng)了聲，便繼續(xù)喝著白米粥，不再說話。

    天空中的云被風(fēng)吹散，但終有一日，它們將化作漫天的雨，順著溪流匯入海里。到那時候，或許就再也不用分開了。

    而現(xiàn)在，故事也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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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后小故事：

    筆下好商量：對了，差點忘跟你說了，你爺爺訪仙歸來給你帶回來了兩件寶物。一個烏木枝，可斂去你身上的氣息；另一個是天蠶紗衣，可隱于皮下，其中神效你以后自會明白。

    葉鴻楓轉(zhuǎn)過身來看著筆下鼻青臉腫的樣子，將信將疑地說道：“我看是你小子想獨吞，被我爺爺發(fā)現(xiàn)了吧？”

    筆下好商量：瞎說，我是那種坑人錢財?shù)娜藛幔?br/>
    葉鴻楓：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呢？看招，千年殺（賤客版）

    那一日，筆下好商量回想起被千年殺支配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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