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香閣。
氤氳的薰香在鏤空的金鼎中裊裊升起,黃梨木雕鳳的椅子上,歐陽婉兒與聽香隔案而坐。幾案上,精致的兔毫碗內(nèi),琥珀色的茶溫度正佳。
婉兒手中依舊摩挲著那翠綠可愛雕有明花的翡翠小瓶。
“姐姐喝茶。”婉兒輕笑道。
“妹妹到真像個大家閨秀了?!甭犗憧粗駜?,眼中既有笑意,也有不屑之色。
“姐姐何必夸我,姐姐也是扮什么像什么的。”婉兒仍舊低眉順眼,語調(diào)輕柔。這話聽到聽香耳邊,卻分外刺耳。聽香如今所扮乃是官妓。
聽香哼了一聲。
“姐姐可是怪我今日去的有些晚了。”歐陽婉兒終于抬頭對聽香笑道。
“蘇可可,你自己心里清楚?!甭犗憷淙坏溃骸肮賰弘m然后拜在夫人門下,可也是我陳玄衣的人,你若是不給她臉,也就是不把我放在眼中了?!?br/>
歐陽婉兒果真是蘇可可所扮。
“如今蘇可可的名字,小妹已不再用。姐姐還是叫一聲婉兒吧。”歐陽婉兒臉色變冷,聲音還是那么溫柔:“姐姐何必動怒。不過就是鐵簽子穿指甲這類的小把戲,若是官兒連這也挺不過,如何能為夫人辦事?!?br/>
旁邊侍立的一個丫環(huán)忍不住笑道:“兩位姐姐這是干什么,誰不知道兩位姐姐都是出了名的伶牙俐齒,這斗在一起,可還有個勝負嗎?”這丫環(huán)打扮的人,正是羅蘭。
聽香和歐陽婉兒都沉默了一下。羅蘭雖比二人年輕,看著也不起眼,但是二人似乎都對她有所忌憚。
羅蘭又為兩人填了茶,笑道:“婉兒姐姐雖去晚了些,不過官兒也未真的受刑不是。而且如今歐陽權已經(jīng)答應合作,兩位姐姐也是功不可沒,以后還需親密合作才是啊?!?br/>
聽香端了茶,笑道:“羅蘭,我看這些姐妹中,倒是你最會說話了,難怪夫人特別寵你?!?br/>
婉兒笑了笑,轉(zhuǎn)移話題道:“金縷衣難道真的不在歐陽權手里?!?br/>
聽香微微一笑:“妹妹在歐陽家這些時日,可曾查出了什么?我看歐陽權夫婦對妹妹很是看重?!?br/>
婉兒笑道:“我也想問姐姐呢,姐姐在歐陽佩顯身上花的功夫也不少,也沒探聽出什么嗎?”
“兩位姐姐又來了?!绷_蘭笑道:“小妹都不知怎么勸了?!?br/>
歐陽佩顯此時的感覺的確生不如死。
幾乎完全赤裸的身體上沾滿了豬糞和泥湯,仰躺在歐陽家最偏院的豬圈里,腦袋上便是一只肥的屁股,豬尾巴正不停地掃著他的嘴。
昨天晚上,他和唐一鶴剛剛抗著孫劍蘭和青翼打開房門的時候,就看到了那張讓他銘記終身的臉。最令他難以忍受地是,這是一張俊逸非凡的臉。
他一向自詡也是個翩翩少年,在聽香苑也是那些姑娘爭相倒貼、為之爭風吃醋的帥小伙,但是,當他見到燕月帶著笑容的那張面龐時,不自覺地希望那要是自己的臉多好。
燕月的武功他是見識過的,可與唐一鶴聯(lián)手,居然仍被燕月一招就點了穴道動彈不得時,他仍是感到了一陣莫名的恐懼。
“在干什么?”燕月帶著笑,輕聲問。
看著燕月的笑容,有那么一刻,歐陽佩顯怨恨上天為何未將他生作女子。隨后,他就開始怨恨上天為何讓他見到燕月。
燕月輕輕在他和唐一鶴身上點了一指。他痛得幾乎想吃了自己,他想喊叫,他想翻滾,他甚至想撞墻去死,但是什么也動不了,只能徹底品味那種痛徹骨髓、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知道唐一鶴也是如此,因為他看到了唐一鶴扭曲的臉,他雖然痛的有些糊涂,仍是被嚇了一跳,原來人的五官還可以扭成那種程度。
當燕月笑著問第二句,“在干什么”的時候,他立刻把他所有的念頭全都說了出來,一個字也沒有隱瞞。
燕月在月色下,就像一尊神,歐陽佩顯和唐一鶴蜷縮在他的腳下,等著他的裁決。
“豬圈在哪里?”這是燕月的第三句話。
歐陽佩顯沒有半絲猶豫地,連滾帶爬地領燕月到了這里。燕月飛起一腳,將他踢進了豬圈,同時也封閉了他身上的穴道。他只能保持著躺進來的姿勢倒在那里。唐一鶴被踢進了相鄰的豬圈。
他當時只覺屈辱,咬牙切齒地在心中想象將來有一天,讓燕月生不如死。但是,當那些豬開始撕咬他身上的衣物時,他陷入了一種無法解脫地深深恐懼之中。
十多只肥胖的豬哼哼著,它們撕扯他的衣服,吞入腹中,在他的頭上、身上、肚子上踩來擠去,甚至肆無忌憚地大小便。歐陽佩顯陷入一種深深的難以名狀的恐懼中,有幾次,那只最壯的公豬曾仔細在歐陽佩顯的臉上嗅舔,并試圖撕咬他的耳朵。
那肥大的堅硬的臭氣熏天的厚唇蹭過他臉上的感覺,讓他在后半生會經(jīng)常在噩夢中尖叫著驚醒。但是當那只公豬將鼻子從他臉上拿開,慢慢嗅到他兩腿之間的時候,他終于昏了過去。
他是在一陣疼痛中驚醒的,他感覺有什么東西在吃他的肉。他虎吼著,猛然跳了起來,一拳將正撕咬他大腿的那只豬打飛了出去。他踉蹌著跌出了豬圈,在地上翻滾。穴道終于解開了。
歐陽佩顯被眼前的情景嚇呆了,以致于向他跑來叫喊的家丁,在他眼中都成了無聲的畫面。
對面豬圈里,唐一鶴的臉只剩下一半,一只肥大的母豬仍在撕舔著唐一鶴的腦髓,他胖鼓鼓的肚子幾乎已經(jīng)被掏光,仍有一根腸子耷拉在外面,大腿上血肉模糊。
他不自覺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大腿,與唐一鶴一樣,血肉模糊,
歐陽佩顯昏了過去。
晨曦滑過天際。
新的一天開始了??辞缋实奶炜眨瑧撌莻€好天氣。
小莫從熱氣氤氳的木桶中,將頭揚出水面,水里香甜的氣息,讓人聞起來心情舒暢。
這是第五桶水了。水中,放有紫蓮露,對外傷尤其是創(chuàng)傷是有最好的效用的。能排血化膿,促進傷口的收斂愈合。武林人士治創(chuàng)傷的藥很多,傅家的這種藥也有六七種,以紫蓮露最為珍貴,效果最好。
可是,玉翔自小到大,除了三年前,被老大強命涂抹過一次外,是無論如何不敢用的。因為,它也會讓傷處傳來撕心裂肺的疼痛。比挨板子的痛尤甚。
“老大命師兄整飭潔凈后去見他。”玉翔手里拿著紫蓮露,“師兄……”
燕月笑了笑,接了過來,將手中的玉凝露放到案上:“看來,你私自將玉凝露送與那個歐陽婉兒的事情,也惹到老大?!?br/>
玉凝露功效與紫蓮露最是相近,但是卻因為玉凝露的配方中需要極稀少和珍貴的龍鱗香,故而所配極少。正是因為龍鱗香的妙用,才會讓玉凝露涂在傷處,不僅不痛,還會緩解疼痛。
小卿知道燕月那里也有一瓶。
所以玉翔奉命去傳話時,他叫住了玉翔,將紫蓮露給了玉翔。雖然沒有別的吩咐,但是這意思再明顯不過。
小莫嘆了口氣,看來,老大的氣似乎并未消。他對玉翔點了點頭。玉翔將手中的紫蓮露滴入水中。
小莫踏入水中時,清澈的水立刻涌起鮮紅的血絲,這是他腿部傷痕處的淤血與凝血,立刻被紫蓮露霸道的藥性吸了出來。小莫的臉色煞白,他一聲不吭,沒有絲毫猶豫,全身坐到了水里。
整桶水,立刻紅了起來。小莫的嘴唇再次滲出了血。他從水里站起時,燕月扶助了他,小莫幾乎是全身倒進了燕月的懷里。燕月的眼中心疼之色表露無疑,嘴里卻不肯說出安慰的話來,只是笑道:“這回長記性了吧?看你還敢擰了老大的意思?!?br/>
玉翔的眼淚差點沒掉下來,燕月略一皺眉,他忙又收了回去,“你干什么?”燕月仍舊訓斥道:“怎么一點沒個男子漢樣,小莫都未曾掉淚,你哭個什么勁。若是下次再給我看到你哭啼的樣子,必要狠狠揍你?!?br/>
玉翔嚇得忙應是,手腳麻利地幫著小莫重新?lián)Q了水來。
“緩一緩吧?!毖嘣聞竦馈?br/>
小莫勉強一笑:“我可不敢讓老大等急了,他本就未曾消氣?!?br/>
直到第五桶水,小莫身上的傷口似乎都收斂了,腫脹的地方也慢慢平復。臉上的腫也消散,只是唇邊的傷依舊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