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春歌在寂靜的空間里等待著一個答案。電臺里還在播放著法語的歌，可楚春歌心里一片寂靜。他在等待著一個答案，這個答案看起來并不重要，可是他把他的暗戀都下注了。

    ——萬物皆有緣由。任何一個想法都是被看不見的因果線牽引著，現(xiàn)在，讓我從這個想法中，窺伺你的思想，你的喜惡。

    那道綠色的光很快掠過，溫道方的臉再次沉入了沉沉的黑暗中。楚春歌幾乎聽見了他的呼吸，那樣綿長，那樣平穩(wěn)。

    似乎根本沒有被那個問題所影響。又或者，藉由著不回答，來婉拒自己。

    溫道方倏然出聲：“那多謝招待?！庇谑恰?br/>
    心里的潮水?dāng)[脫地球引力，沖向高空，炸開成一朵朵煙花。

    楚春歌住在一個離書城和大學(xué)城都不遠(yuǎn)的地方。是兩層的小別墅，環(huán)境還不錯。溫道方問：“你一個人??？”

    楚春歌點點頭默認(rèn)，并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談什么。

    溫道方便不在這個問題上在說什么。楚春歌遞給他拖鞋，他平淡地道謝：“謝謝?！?br/>
    楚春歌轉(zhuǎn)頭又在尋找什么，摸索半天摸出一個電視遙控，遞給溫道方：“看電視的話，遙控在這?！?br/>
    溫道方接下，倒是沒有立刻放在茶幾上。他道：“不用太麻煩，住一夜而已?！?br/>
    或許楚春歌才意識到自己過于熱情，或許他本來就打算這么熱情，誰也不知道了，總之，他回顧了一下，反思了一下，而后停止了那一種“把什么都指出來什么都給你辦好了我的小祖宗誒QAQ”的狀態(tài)，對溫道方道：“要不先上樓看看吧，收拾收拾房間什么的?！?br/>
    溫道方點點頭。

    二樓三個房間，兩間臥室緊挨著，一間書房離得比較遠(yuǎn)，靠近廚房和衛(wèi)生間。楚春歌平常住其中一間，另一間索性連床都沒鋪，門關(guān)著反正他看不到，也沒有客人造訪。如今他對自己這一做法后悔了，難道給溫道方看見這些？

    想到這里，楚春歌的腳步硬生生地拐了個彎，走向書房。指著電腦對溫道方道：“要么溫老師先玩玩電腦？”

    溫道方顯然看出來了這突變，直接說：“借住在這里，是我麻煩你了，不用拿我當(dāng)客人?！?br/>
    溫道方的本意是不用那樣熱情地忙上忙下，像鋪床這種事情他可以自己做。奈何另外一個人心術(shù)不正，緊接著答了一句：“當(dāng)主人嗎？”

    溫道方微微愣住，楚春歌立刻用另一個話題掩飾過去：“溫老師這樣說了，我就不那么見外了。我去找床單，我們一起鋪吧?！?br/>
    溫道方當(dāng)然答好。

    楚春歌在柜子里拾掇半天，最后找出來的，竟然是一套海爾兄弟的床單。他遞給溫道方的時候有些不好意思，道：“家里只有這個了?！?br/>
    溫道方當(dāng)然不挑，立刻麻利地動起手來。楚春歌就在一旁套被套。兩個大男人，做起這種事情來還是很快的，不一會兒，房間打掃干凈了，床上用品也整理好了。

    看了看時間，楚春歌突然問到：“現(xiàn)在洗澡嗎？”

    溫道方答“好”。于是楚春歌找出多余的睡衣和毛巾，可是內(nèi)褲卻沒有新的了。這讓他有些羞赧?！八率歉蓛舻?，內(nèi)褲……沒有新的了……”

    楚春歌開始后悔在外面的時候沒有想到這一層，路過超市的時候買也不是多難想到的事情?？墒亲约涸跍氐婪矫媲埃偸遣粔蚩煽?，丟三落四，不體貼。

    溫道方接睡衣的時候明顯停頓了幾秒，他思考了幾秒，然后問楚春歌：“有吹風(fēng)機嗎？”

    楚春歌忙不遲疑地點頭，“有的有的，就在浴室里，待會指給你看?！?br/>
    溫道方率先朝門外走去，楚春歌生怕他找不到地面，也跟了出去。

    內(nèi)褲的事情被他忘到腦后去了。

    聽著浴室嘩嘩的水聲，楚春歌開始心猿意馬地玩手機。點開微博刷了一圈，什么都沒有；點開微信，朋友圈里又多了幾條評論，都是關(guān)于他突然改名改頭像發(fā)小廣告的事情的。

    想著溫道方和他沒有共同好友，也就是說，只要他評論的時候不統(tǒng)一回復(fù)，那么溫道方也是看不到的。于是楚春歌安安心心地回復(fù)了。

    最具代表性的是師兄的回復(fù)：也沒見你缺錢到這地步啊。你真把那破書店當(dāng)自己家了？

    楚春歌回復(fù)：這是進攻的號角！就是愛呀！

    師兄一顆七巧玲瓏心：是上次要追的那位？

    楚春歌：為了愛！先裝官方號加他微信！

    而跟師兄的共同好友莊老師此時也神出鬼沒：男的女的？

    我擦，平常都是大忙人，連手機都不拿起來，現(xiàn)在怎么一個兩個全部出現(xiàn)了！

    最后還是得老老實實回復(fù)：……男的。

    他又怎么知道，師兄一得知這個消息，饒是跨國，也頂著時差加話費給導(dǎo)師掛了個電話：“小春他有男朋友了你知道嗎！快上微信朋友圈！”隨后掛掉電話。那邊莊老板當(dāng)然也拿起手機瞅瞅，到底是何方神圣收了自家小崽子。

    這句回復(fù)之后朋友圈基本上沒有動靜了，師兄和莊老板私下交流去了，接下來的人沒有師兄和莊老板微信，還是不知情的狀態(tài)。

    隔壁的水聲稀里嘩啦，聽得楚春歌思緒亂飛——你知道，搞藝術(shù)的，聯(lián)想能力總是比較豐富。他只得拿起手機刷劇。

    結(jié)果劇才進行到一半，燈就全部熄了。

    搞什么？停電？

    第一反應(yīng)是這個，第二反應(yīng)就是溫老師還在浴室里。楚春歌根本來不及思考是不是停電、為什么停電，身體就已經(jīng)先行動了起來——他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就沖向浴室。

    你知道，世界上總會有些意外。沒洗頭的時候遇見男神，在微博中二的時候有人粉你，搞個小號也被“想要避開的人”精準(zhǔn)地找到。一切都是你以為，而世界會等在拐角的時候給你一個驚喜。

    具現(xiàn)到此時此景，是什么呢？

    是溫道方認(rèn)為，楚春歌絕對不會進來，于是沒有落鎖——落上了總會覺得有些尷尬。是溫道方?jīng)]有預(yù)料到突然的停電。是楚春歌沒過腦子就擰開了浴室的把手。是楚春歌手里的手電筒。

    ……

    手電筒發(fā)出透亮的白光，筆直的行走路線，像是握著一把光劍，直至紅心。兩人距離不算近，從一個點輻射出去的光剛剛好能把溫道方整個人籠罩在其中，好不耀眼。

    處于光柱正中心的溫道方側(cè)著身子望過來，眼睛卻依舊沒反光，看著有些高深莫測的味道。他一手拿著吹風(fēng)機，一手拿著內(nèi)褲，正站在插座前。

    楚春歌愣愣地看著，就像當(dāng)機了一樣。

    實在是很尷尬的場景。

    直到溫道方出聲：“我在烘干，突然就停電了。還不知道為什么?！?br/>
    溫道方姿態(tài)大方，并沒有被看裸體之后的不自然，反而是楚春歌的反應(yīng)過度了些。他把光源轉(zhuǎn)向別處，同時低下了頭，有些掩耳盜鈴的意味：“那個，我家是兩條線路，有一條老化了，不能負(fù)載功率太高的電器……換那邊那個插頭就好了……”

    溫道方道：“好的，謝謝。”語氣里聽不出什么情緒。

    “這個是我的問題，應(yīng)該是我先告訴你的……不好意思啊溫老師……”楚春歌立刻轉(zhuǎn)身，“我去把閘拉起來，你先在這等會，馬上就好?！?br/>
    “嗯，麻煩你了?！?br/>
    楚春歌轉(zhuǎn)身忙活電閘的事情，留溫道方一個人在深沉的黑暗里，不知道思考著什么。

    電閘在樓下，楚春歌差點都要忘記具體位置了，他一個人久居已久，自然忘記了電路老化的事情，因此也忘了提醒溫道方。

    可也不見得是壞事。

    下樓的時候他依舊用手機照明，光柱只照的亮小小的空間，光柱以外，夜色爬了上來。楚春歌不由自主想到方才的景象。

    男人站在唯一的光里，像是舞臺上的美被光束給圍住。臉還是那張臉，在黑暗里顯出某種莫測的意味，跟平常的書卷氣相差甚遠(yuǎn)。神秘主義此時作祟，使得這張本來就耐看的臉更具吸引力。身材還不錯，腹部竟然有肌肉，不知平常做些什么運動。而更往下面……

    楚春歌找不出形容的詞，或者說，不形容出來最好。有許多事情是不能描述的，語言的張力是有限的，語言能行進的距離也不過如此。在語言和概念失效的范圍內(nèi)，唯有“直觀”是真實存在的，它用比描述更加雋永的方式，向你述說，為你保存，等待百年之后誰來翻閱。

    楚春歌覺得自己的臉開始發(fā)燙。腳下一個趔趄，竟然滑倒在臺階上?！鞍　?！”

    聲音有些大，傳到了溫道方那里，溫道方在幽暗的浴室高聲詢問：“怎么了？你還好嗎？”

    楚春歌扶著扶手站起來，“沒事沒事?！?br/>
    慢慢下樓。

    膝蓋有些疼，不知道有沒有破皮。一個大男人，當(dāng)然不在意這些，可是——

    竟然被腦內(nèi)傷到了。

    看來傷風(fēng)敗俗的東西的確不能想。By心思活泛又沉寂的小楚同學(xué)

    電閘問題很快搞定，上樓之后，楚春歌就聽見溫道方說“好了”。楚春歌再也不敢坐在書房聽吹風(fēng)機工作的聲音，只好躲進了臥室。

    覺得無聊，又開始收拾起睡衣什么的。

    于是溫道方出來的時候，楚春歌甚至來不及跟他說句話，就被丟下一句“我去洗澡”，而后只給了他一個背影。

    溫道方有些摸不著頭腦。

    手機在此時想個不停，是系里老師們的微信群在鬧。溫道方點開來，里邊正在說著新發(fā)型什么的。有人叫溫老師去看，溫道方翻了翻記錄，卻沒看到照片，甚是疑惑，發(fā)了一個問號。

    便看見師妹發(fā)：【師兄去看看朋友圈。/微笑】這個師妹古靈精怪的，每次做些壞事的時候都帶著那個微笑的表情，弄得溫道方對這個表情有些心理陰影。

    卻還是乖乖去看了。

    原來是黃主任換了個發(fā)型，po上了朋友圈。這時師妹私聊他：【點個贊意思意思就行了，來自身為女人的師妹的建議。】

    第二條緊跟著來了：【會點贊嗎，要我截圖教你嗎？】

    真·網(wǎng)殘青年溫道方同學(xué)以實際行動回答了這個問題。師妹瞬間收到了提示，對自己的□□感到非常滿意。你看，網(wǎng)殘少年都會上網(wǎng)了。

    溫道方接著把朋友圈往下拉了拉，就看見楚春歌那條廣告緊追不舍——他并沒有加多少人好友，網(wǎng)殘少年要好友干嘛？

    以及那下面，楚春歌孤零零的一條回復(fù)：【為了愛！先裝官方號加他微信！】

    溫道方先是一愣，隨后似乎意識到了什么，朝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讓我們?yōu)槌焊柰瑢W(xué)點一排深沉的蠟燭。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