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娃爺爺帶著狗兒爺倆一路上就被村東村西的大娘小媳婦好一陣夸耀，說他們老李家祖墳埋得好，現(xiàn)在都冒青煙了，狗娃從小看著就不一般，這下出息了，一路上嘰嘰喳喳不停。狗兒爹除了憨笑，只會一路上讓狗娃見人就叫人來著，自己倒是一句話都沒有。倒是狗娃爺爺穩(wěn)重多了，步子邁得四方平穩(wěn)，以往狗娃一陣風的路，愣是被走出了一袋煙的功夫。

    來到村老的院子外面時，全村的成年男子已經全部到了，或蹲或站老遠就看著老李家一家三代人慢慢踱步過來。有那喜歡調笑的漢子，說著狗娃也他娘的學著走四方步，接著就是一陣歡聲笑語，狗娃的臉蛋也被揪紅了，頭皮也被摸亮了。狗娃心中憤懣，早起洗手了沒，摸在頭上一股味，白瞎了他娘一早給洗的頭，若不是爺爺和爹爹在，看他不啐他們一臉。

    “進來吧”。

    隨著村老開口說話，大家都收斂聲音，按照以往的規(guī)矩陸陸續(xù)續(xù)的走進院子。年長一輩的就進了堂屋，年輕的就站在院子里，再不像外面，一個個蹲得沒規(guī)矩，站得沒人樣。

    狗娃爺爺牽著狗娃的手，走進了堂屋，里面光線還好，有幾張板凳圍成一圈，村老坐在對著門的椅子上，其余的老人都坐下了，狗娃爺爺趕緊找空位坐下，把狗娃拉在身邊。

    “既然人齊了，我們今天就開個堂會。大家都知道，我們來到這里，靠著大家伙建成了這個稻香村，雖然時間不長，中間的溝溝坎坎不少，老少爺們都不容易，但還算是成了家，定居了下來。按理說，讓大家背井離鄉(xiāng)的，不是人之常情，但是大家伙也看到了，這里雖然偏僻，還算是個好去處。這些年來，稻香村沒有缺衣少食，沒有兵荒馬亂，也沒有地痞流氓惦記打秋風，大家安心務農，谷滿倉滿，是周邊村戶都要眼紅的大好事”。村老的嗓門大，屋內外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村老抽了口旱煙，看著大家的表情，隨后咳嗽一聲，繼續(xù)發(fā)言。

    “近來大家也都知道，都在議論紛紛，胡猜瞎猜，今天我就把話說在明處。我們這個村，是山上仙師聚攏人氣的陣腳，也就是不讓你們隨便亂逛的那座山頭。啥叫陣腳你們也不需要懂，你們記住一點就是了，人家是可憐你們，讓你們有口飯吃，免得流離失所的。有人會問，啥叫山上仙師，我明明白白告訴你們，早年間不是告訴你們，不讓山上嘛，那是仙師住的地方，打攪了仙師的修行，讓人怪罪下來，哪個扛得住？！別說你們眼里權利最大的縣老爺，就是縣老爺?shù)睦蠣敚瑏砹艘捕挡蛔?，記好嘍，咱們是在別人的庇護下才端得穩(wěn)這碗飯，人要講良心，否則吃了豬油蒙了心，喂狗狗都不吃”。

    村民們一下子沒回過神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神仙不是高高在上嘛，咋個就在咱們眼前了；那山頂，我們頂多半天就能爬上去，家里再不富裕，每年供奉一次還是有的，早知道有神仙，怎么都該去祭祀一下嘛。

    怪不得我們這里莊稼長得好，大家也沒得大病小痛什么的，在外面生孩子的鬼門關，村子里就格外的順利，原來是有神仙老爺庇護。外面村子的人還想來咱們村？想得美，我們住神仙老爺?shù)哪_下，你們能嗎？一群沒見識的土包子。

    村老看著一群人各種各樣的表情，感覺自己的說話還是很有水平，都能聽進去了，咳嗽一聲，讓大家注意力集中起來，繼續(xù)說道，“老李家的狗娃，是有大福氣的娃娃，山上柳園的婆婆專門捎信給我，山上仙師仙法精進，開放山水，恩澤當下，允許一人山上作為柳園婆婆的徒弟”。

    一群大老爺們大吃一驚，柳園是什么地方，那是真正的神仙腳下，聽說老輩人就說起過柳園婆婆，當下起碼百歲，百余年不曾變樣，不是神仙是什么？！這狗娃哪點有當神仙徒弟的樣子，比我家小子還皮，模樣也沒我家小子周正，估計還是老李家祖墳埋得好。

    當神仙的徒弟，怕是以后沾了神仙氣，可了不得了，老李家惹不得了，以后還得多走動。

    這老李家算是揚眉吐氣了，我家二娃咋就沒有這命呢，大妮兒好像該找婆家了，就是不知道狗娃他家同意不，要不咬咬牙，嫁妝再豐厚些，成了親家，不就是我家的喜事了嘛。

    一群人各有心思，關系好點的難免交頭接耳。

    村老不耐煩聽他們吵吵，“別吵了，叫你們來就是警告你們一聲，別自顧自的打小算盤。以后老李家的地得重新分一分，都別抱怨。老實說，山上山下，方圓十里說是山上仙師的地盤，一點都不為過，大家伙在這里有口吃的，是山上仙師的恩澤。一天天的盡想美事，人家大氣不在乎，給你們吃飯種地的地方，你以為就是你的了，那要我干什么？有意見的趕緊給我憋回去，反正我也不聽，誰有意見可以找我，不想在這個村子呆了，早點騰地方。”

    看著大家都不說話了，村老巴拉一口旱煙，接著說，“老李家多分出來的地，全部算在狗娃的頭上，大家伙輪流幫著種，若是起歪心思，長得不好了，看我不削你們。今年就大家一起湊湊，把拜師禮給備齊，以后每年就讓狗娃帶著土里的收成，折算成禮，給人送去，要不搞得我們不懂禮數(shù)”。

    大家伙一聽是給仙師送禮，便不在言語，得罪了山上老爺，不僅自己心里過意不去，還會被鄰居們看不起。

    村老看著大家都沒言語，就繼續(xù)說道，“這第二件事嘛，就是讓大家來作一個見證，老李頭，你家狗娃的大名叫什么？”

    李老頭還在笑不攏嘴的聽著，這會兒就瞬間卡住了，忙著回答，“沒大名呢，本來上次去鎮(zhèn)上想著找個先生幫忙取一個，結果人家看不起咱，要比其他村子多收五個錢，我合計著狗娃還小，就沒給去上”。

    “也好，那鎮(zhèn)上的書呆子曉得什么好名字，這樣吧，我給狗娃取一個，你看行不行？”

    老李頭心下嘀咕，村老本事是不小，對村里也是一碗水端平，但要說有學問，打死他也不信，還不如自己取，起碼不膈應人。本想讓狗娃他爹擋擋，回頭一看那木頭還在傻笑呢，一抬頭看著村老臉色陰沉，心說不好，無奈趕緊賠笑點頭，“只要村老看得起，您老取的名字絕對是一等一的好”。

    村老裝作沒聽懂李老頭的話中話，開口笑道，“實不相瞞，別看我這樣子，以前也是讀過書的呢。這樣好了，狗娃他師父在他出師的時候要賜表字的，我看這娃與柳園婆婆有緣，就叫李柳好了。李柳，好名字啊，男生女名，陰陽調和，以后會有大福報的”，說完自顧自的長笑起來，一群人附和著笑得開心。

    李老頭面露難色，又不好說些什么看著村老和看熱鬧的一群人，硬著頭皮點頭。

    “那就這樣定了，你家的族譜要趕緊把李柳的名字修進去，到時候要拿到鎮(zhèn)上備案的”。

    “最后一件事嘛，就和大家都有關系了”，村老賣了一個關子，看著村民的表情，悠然說道，“上山仙師開峰，最大的好處是庇護一方，而我們所在的地方就屬于仙師的方圓之內，朝廷是有恩指的，仙山所出，皆歸仙山，不用納貢；意思就是說，以后大家都不用交稅了”。

    這一句話，好似平靜的心湖扎進一頭蛟龍，大家的心情瞬間被點燃，若不是在堂會上，山呼海嘯是必不可少的。原本有些人還在為狗娃的地里的事煩心，這下子全部都被拋向九霄云外了。

    看著一個個笑逐顏開的表情，村老把雙手高高舉過頭頂，作抱拳狀，“這下子知道山上仙師的恩賜有多大了吧，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村老，要不把恩人的名諱告訴我們一下，我們好有機會感謝一下，說不得立個牌位也好啊”，有人忍不住說道。

    “行了，有這個心思就是好的，人家也不圖你那點螞蚱腿一樣的感謝，你們記住，以后都可以說是魚游宗山腳下稻香村的人”。

    得到一眾滿意的答復，村老也不給大家竊喜的機會，趕緊說道：“好了，今天的堂會就到這，各家各戶趕緊回去準備。我警告你們啊，別給我摳摳搜搜的，老劉家負責記賬，看哪家出了什么東西，老李家就不要出東西了，過兩天正是好日子，我們把李柳風風光光的送上山去”。

    一群人轟然而散，老李頭抬頭挺胸的牽著狗娃一路大笑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