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了一會兒政事，上官若水忽然說：“我們現(xiàn)不談戰(zhàn)事，來寫詩以賦風(fēng)花雪月如何？”

    上官小梅大感詫異，因為平時上官若水最怕的就是寫詩。

    順玉首先叫好道：“我詠梅花”，夫人，你們呢？”

    高夫人說：“我什么花都不寫，我就隨便寫寫。你們誰先，容我先想想?！?br/>
    上官若水道：“我也隨便寫寫，是我掛先還是壓底？”

    順玉道：“按年齡，我本最大，但這老和尚，是君，我們是臣，就由他先來，再是我，你們誰想好誰就先來。”

    明玉道：“那好我先來，若水壓軸吧——

    試比貞姑因香濃，春風(fēng)未度花蕊紅。

    北風(fēng)蕭蕭取天下，氣死英雄又無功。

    我欲賒酒圖一醉，樹下早臥自成兄。

    借得世人三分醒，做個清高老仙翁。

    順玉道：“老和尚，聽說你做皇帝時都是不色的，前兩句我聽著有些春色于其中呢，你這‘北風(fēng)蕭蕭取天下’說的是我吧，你敗了想借酒消愁，不料想我早臥在樹下了，呵呵……”

    高夫人道：“什么第三句寫的是你，前兩句寫的也是你，整首詩里都有你，你瞧你當(dāng)年自己干的那些事。”

    當(dāng)年，紅娘子是大順軍中數(shù)一數(shù)二漂亮的人兒，不少人都喜歡她，李自成自然也不例外，但是高夫人為了不讓他得逞，故意認(rèn)她做了干女兒，不久，發(fā)現(xiàn)她愛慕李巖，便把她許配給了李巖，不過，李巖也已有妻子湯（實為陳氏）氏，而且她的美貌比紅娘子有過之而無不及，故李自成十分嫉妒他。那時高一功和高立功都是五營大將，高夫人說話向來就有份量，所以李自成只好作罷。入京后，得知陳圓圓美貌絕倫，便下令搜獲，但在城破之時，她已由人護(hù)送到了寧遠(yuǎn)，不久，還是被劉宗閔的人所獲，闖王下令押解來京。劉宗閔自己也十分喜愛，為此和李自成鬧翻了。但又不得不遵從，后來在押解來京的路上忽然就稱病死了。那時正在招安吳三桂，他在路上聽到陳圓圓死了的消息，便重新帶人殺回了山海關(guān)去了。

    在眾人的要求下明玉又寫了一首《東閣梅》——

    日出東閣閣東頭，徐聽三公話政猷。

    執(zhí)手作歌喜共事，煮茶當(dāng)酒喚同流。

    順玉看了高夫人一眼無語，但心里被她說得有點窩氣了，接著是順玉，只見他吟道——

    神州大地起妖風(fēng)，哪個男兒不氣沖。

    誰有工夫等梅艷，手持寶刀先見紅。

    清骨沾蹄知多少，一騎來去逝如風(fēng)。

    花開花落如驚夢，我也空來他也空。

    明玉道：“老和尚，你的詩殺氣好重。把一切都交給我們干兒子吧，你也該放下了。嫂夫人，你也別揪著什么當(dāng)年了，都過去了，這老和尚不是說了，清兵都入關(guān)了，已沒有什么工夫去欣賞梅花了，只能讓寶刀先見血了……”

    順玉接下來也來了一首《馬上梅》——

    金鞍玉鐙馬如龍，來去風(fēng)花雪月中。

    隴上歸來抱鶴子，滿堂春色暖融融。

    野拂接著道——

    梅似清妖著寒妝，身披厚絮怕著涼！

    一劍掃落雪三尺，酒香肉香拌花香。

    大家都道：“我們可都是詠梅花的，你怎么把梅花比清妖了，不雅。清妖也配與梅花比么？”

    接下來便是廣義嵩——

    北風(fēng)吹雪寒梅怒，同枝零落命不復(fù)。

    花開仰面非傲世，乃是向天訴苦屈。

    情絕塵埃清香散，半夜枝頭聞鬼哭。

    曲終憤將冰弦斷，歌盡魂歸瑤臺路。

    大家都明白他是在思念紅娘子了。吳三桂與清軍聯(lián)合敗大順軍于一片石——吳山桂投清，李自成命劉宗閔征討，劉說：同為草寇，何以你在京安享，讓我去拼命？李自成只好親征。當(dāng)時，李自成在山海關(guān)落敗，清夷入關(guān)之勢勢不可擋，李自成撤離北京。當(dāng)時剛生下女兒不久的紅娘子，因丈夫李巖被斬（因此事只有牛金星和李自成知道，對外所宣都是斬了。）正在悲痛中。權(quán)將軍將令又到，她只好先以大局為重，不得已身負(fù)孩子，披掛上陣。迎敵于潼關(guān)，戰(zhàn)斗中背后孩子中箭而亡。于是，她像一只發(fā)了瘋的母老虎一樣孤身沖入敵陣，斬敵數(shù)百，終因寡不敵眾，戰(zhàn)死！

    廣文嵩——

    我把清夷比紅梅，何能敢與春爭輝。

    枝枝朵朵色雖烈，不禁一夜東風(fēng)摧。

    梅落曲終虜骨散，淚結(jié)紅冰妖魂飛。

    死隨太真千秋妒，生不逢時萬古悲。

    再接下來就是李慧梅了，她早已想好了，只見她踱著小步吟道：

    只知雪里看梅花，哪曉春水逝韶華。

    閑院無人正好夢，傲枝有恨雀聲雜。

    仙子孤獨乞香冷，道性風(fēng)流勝紅霞。

    零零落落色漸老，飄飄蕩蕩到誰家。

    大家都齊聲叫好，說每遇到好詩，上官若水必須陪一首方可，上官若水只推說：“那從下一首開始吧?！?br/>
    接下來慧蘭，她說：你們不是喜歡梅花就是討厭梅花，或名字與梅有關(guān)，我詠蘭花吧——

    清風(fēng)傳幽一徑深，籬下花前玉女魂。

    春山欲活溪水動，倩影淺浮挑逗人！

    慧菊自然就是詠菊了——

    寂寞無語怕黃昏，除卻陶令誰認(rèn)真，

    西風(fēng)刻骨添愁細(xì)。霜刀傷人入夢深！

    大家齊贊好詩，美得慧菊躲到一邊偷笑，大家都沒想起，她卻對上官若水說：“大家都夸我的詩好，大當(dāng)家是不是該陪一首呢?！?br/>
    上官若水假嗔道：“你個‘騷麂子’阿姨，大家都沒想起，我只當(dāng)過了呢，你提什么呀！”

    此時大家起哄，上官若不得已道：“希望你們下面寫的一個比一個差勁?！钡膊坏靡眩鞯馈?br/>
    露欺霜侵應(yīng)恨濃，卻將傲枝展秋風(fēng)。

    身雖未能著金甲，也把孤冷情獨衷。

    大家評說，比慧菊的差一點，不過多點豪氣，高夫人說：“人家名字里沒菊，與慧菊比寫菊自然不及，你們又誰知慧菊這丫頭剛才憋了多久了呢才出來的。而我兒是即興，自然也不如?！?br/>
    慧菊得理不讓道：“這吟詩可以，我愿當(dāng)眾做畫，不知可好？我畫菊花的水平也自不差的?！?br/>
    眾人當(dāng)然叫好，慧菊又看了看上官若水道：“我做畫可以，不過得讓大當(dāng)家再以菊花為題賦詩一首，如何?！?br/>
    上官若水暗暗叫苦，也不知此時血衣把事情辦得怎么樣了。也只好硬著頭皮道：“騷麂子阿姨，你怎么和我扛上了？”

    慧菊取過筆墨，鋪開宣紙，筆走龍蛇，數(shù)筆勾勒，再點、戳、涂、染，一會兒工夫一副菊花就成了。眾人也自驚嘆，高夫人也知她平時暗地里不知下過多少功夫，不由也拍手稱贊。

    上官若水道：“這是你畫的嗎？分明是天然的，霜鋪露染，賴天地之功也。”，不免也對慧菊又多了幾分喜歡，但也是實在沒有辦法，眾人催促，只得道：“我雖然喜愛菊花勝過了梅花，但寫詩實在不是我的強項，若有不妥，還請笑過，那我就以《畫菊》為題吧！”思忖了一會吟道——

    春風(fēng)淡描秋后成，上蒼幾番功夫深。

    妙手西風(fēng)染香后，足已勾得蝴蝶魂。

    天地戲筆無用意，觀者淚痕覆霜痕。

    世間虛實最難料，提醒陶令莫當(dāng)真。

    慧竹自然就是詠竹了——

    葉綠桿直身青白，不畏霜陷不怕雪。

    開膛剖肚應(yīng)無悔，不屈不折留名節(jié)。

    眾人也叫好，這回上官若水站起來道：“你們這是合起伙來捉弄我不是，慧竹阿姨，這第二句尾用的是仄韻，詩那么多‘不’字重復(fù)，不依啦?！?br/>
    慧竹不服道：“你既然說我的寫得不好，那你就更該寫一首，我瞧呀！”

    眾人又跟著起哄，上官若水只好答應(yīng)道：“這寫詩，也不是說想寫就寫，那樣不就沒趣了，總得要來了靈感才成的，我也是胡亂寫的了，只求放過，不得論美丑。”——

    雪壓低腰空虛心，春來抖去做嘯吟。

    枝枝節(jié)節(jié)沖霄上，一桿掃盡星月云。

    輪到上官小梅，上官小梅笑了一點都不歉虛道：“我名字里有梅字，這個不難，江湖中誰不知道我上官小梅文武雙?！倍鋵嵥@首《問梅》也可能早在很久前就寫好了——

    花開當(dāng)時認(rèn)得真？花落咋底不待人？

    白雪無?？伤级?？情關(guān)路艱誰同行？

    盈盈何期添燭淚？是否確要負(fù)我心？

    思切成冰感君乎？麗娘幾時肯還魂？

    眾人這時是打心里叫好了，高夫人說：“真不愧為我的外甥女，流有我高家的血脈，若水兒，你娘這首寫得不錯啦，可不是我們亂起哄哦，你得陪一首了吧?！?br/>
    上官若水道：“干娘，你也信，我娘呀，我還不了解，肯定是很久以前就寫好了的，這會拿出來賣弄的?！?br/>
    本來她還想說：“要說寫詩，只有我環(huán)姨才寫得好的?！钡@時怕一提環(huán)姨，被人問起，故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順玉道：“那不管怎么說，你承認(rèn)這首寫得好不？詩八句，句句設(shè)問，像是人在問梅花?！?br/>
    上官若水天生心高氣傲不服道：“那好吧，她寫的是《問梅》，我就寫首《梅問》吧！”——

    老天是否早安排？為啥偏叫凌寒開？

    雪花何以總無怨？難道風(fēng)轉(zhuǎn)也應(yīng)該？

    豈是性冷不寂寞？哪知思重病哀哀？

    誰惜臨風(fēng)精神瘦？花童折枝可再來？

    順玉首先叫好道：“我兒小小年紀(jì)，果是驚才，此一首設(shè)身于梅花，亦句句帶問，最得梅意。尤其是后兩句更是點睛之筆——‘誰惜臨風(fēng)精神瘦？花僮折枝可再來？’道出了梅性的孤高和人性的寂寞！”

    這回輪到上官小梅驚訝了，也自不信道：“寫得這么好，是你寫的嗎？”

    上官若水也不相讓道：“不是我寫的難道還是你寫的？”

    上官小梅道：“說不定是你環(huán)姨什么時候?qū)懙?，你偷偷抄記下的。?br/>
    上官若水道：“娘，你這就是不講理了，她以前也不知你會寫那樣一首是問句的怪詩呀，她又怎么會事先幫我準(zhǔn)備這么一首詩呢，那環(huán)姨不成神仙了?！?br/>
    上官小梅本來也自驚奇才置疑的，這回算是覺得上官若水果然是個奇材了。上官若水被眾人夸得不好意思道：“其實也沒什么，我這人就是接受能力強，反應(yīng)較快，最會仿照，能舉一反三罷了，武功也是如此。剛才慧菊阿姨畫的菊花，現(xiàn)在我要畫出來的話也能有八九成相似了?！?br/>
    這個上官小梅證實道：“是的，她在谷中從來沒碰過琴，但是有一回看到我彈琴，她說她也會，后來把我彈的曲子重彈了一遍。我跑去問她環(huán)姨，環(huán)姨說并沒教她，我叫她彈首別的，她說不會了。我問她，那你為何會彈這首呢。她告訴我說她只是記住了我手指的動作，并不懂得彈琴，故只會彈那一曲。”

    高夫人又命人捧來紙筆，上官若水連站的姿勢，著筆的先后都和慧菊一模一樣。雖然畫的神韻稍差了一點，但遠(yuǎn)看形態(tài)簡直是復(fù)制出來的。

    眾人無不稱奇，都說這真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上官小梅接著也畫了一幅梅花，這梅花畫得蒼勁有力，傲風(fēng)不俗，明玉和順玉都爭著說要，害得上官小梅不知該怎么辦。還是高夫人有主意，說就裱起來掛在這金殿正中央，誰也別想私得。高夫人又令上官若水陪詩，上官若水暗暗埋怨自己，早知這樣還不如來場論劍，更過癮。不得已又寫了一首《畫梅》——

    朔風(fēng)吹雪有新韻，明月寫意無墨痕。

    滕六殷勤鋪宣紙，一幅丹青自天成。

    奇香添染花仙活，何況更有冰魄魂。

    兩個貪心帝皇見，皆想收作宮底珍。

    接下來是五位梅女，故鶴梅《夢梅》——

    羅浮香濃人欲別，枕上依依何忍撇。

    月明魂逸風(fēng)流在，秦樓雪冷簫聲噎。

    睡取春花酬知己，人醒鵲橋成永訣。

    無釜炊臼愿同死，相隨好化墳頭蝶！

    松雪梅的《冬梅》——

    冰封人間冬寥蕭，梅花依然雪里俏。

    幾下驚雷天變意，數(shù)聲鵑語使君忉。

    東風(fēng)無形花有影，花落香殘怨自銷。

    魂伴嶺云期不遠(yuǎn)，夢歸滄海路仍遙。

    夕照梅的《哀梅》——

    思重怕見窗前月，體弱難噓殘燈滅。

    夢里依稀玷玉潔，枕上分明見冰雪！

    兩意纏綿何忍別，情絲難斬唯獨咽。

    命終只期來生約，一段情緣至此絕！

    雁來梅的《忠梅》——

    清風(fēng)入關(guān)老梅苦，鐵蹄踏破萬山土。

    香消夜月魂夢寂，尸冷骨寒不言屈。

    同仇敵愾斬妖去，管教蠻夷做鬼哭。

    冰雪高潔傳幽德，芳魂散盡征虜路。

    湘雪梅的《吊梅》——

    碧落長空魂夢飛，恨積重門悲為誰？

    桃花灑淚吊紅雪，北風(fēng)嗚咽葬素梅！

    五位梅女吟完，就輪到高夫人了。高夫人此時也早有準(zhǔn)備，吟道——

    百年功業(yè)不敢忘，數(shù)載沉浮感滄桑。

    帝座魂銷金殿黯，空余瓦礫伴殘墻。

    曾是龍馬飛天將，如今荷鋤歸夕陽。

    自古英雄都一樣，寂寞到老也尋常。

    高夫人，這一首詩寫后，眾人也自夸贊，只有明玉和順玉兩人神情十分沉重，因為簡直寫到了他們的靈魂里。

    上官若水道：“干娘，這首詩我自然要陪了，不過我想寫些句子送給干娘，就當(dāng)是詩吧，從詩經(jīng)到唐詩再到宋詞和元曲，按這樣的發(fā)展，再過三五百年，這詩可能就是這個樣子——

    隨你征戰(zhàn)沙場

    又伴你把木魚敲響

    生死相隨

    我深情不忘

    今宵我煮一壺飄泊

    一起飲盡滄桑

    雕欄玉砌的帝皇夢里

    綠柳空伴著宮墻

    一聲聲金戈鐵馬已經(jīng)杳遠(yuǎn)

    一滴滴傷情竹雨敲打著小窗

    昨日的將軍們

    裝作出安然無恙

    挺得堅強

    但已是白發(fā)蒼蒼

    兩鬢如霜

    他們左手提一個沉重的愿望

    右手揮淚著一片渺茫的夕陽

    我仿佛聽到后主又唱

    問君能有幾多愁

    不如一趁今宵酒醉的疏狂

    因為古今的英雄都是一樣

    寂寞到老，那也尋常

    這詩是按照高夫人的心境寫的，仿佛是高夫人那首詩的解釋，殿里殿外都站著闖王的舊部，現(xiàn)在他們雖然已經(jīng)是僧人，但往事歷歷在目，而今也都老了，隱忍了這么多年，仿佛已看不到實現(xiàn)愿望的那一天了。高夫人那詩，有很多士兵還不是很懂，但上官若水這么一寫，眾人一齊流下淚來，有些還發(fā)出了聲音。

    連明玉也黯然流下了淚水，所以也沒有人再記得再讓上官若水寫詩，就在此時，有人來報——

    章佳.達(dá)素他們被人救走了，順玉下令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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