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中很安靜,唯有一些悉悉索索脫衣服的聲音,她千磨萬難的解開了一條腰帶,把手虛放在襟下解帶處,低著頭磨蹭不前。
“咚咚咚”這是三件披甲落地之聲,在原本安靜的帳中,變得格外明顯,如平底起驚雷一般,炸得裴木殷心中猛一突,腦子中一片空白,‘慘了’兩個大字千金重石般,壓在她心頭,簡直欲哭無淚,手僵發(fā)涼。
時間如沙漏走沙,水漏滴水,有聲有形,緩緩過隙,如同一雙臂力十足的手,狠狠掐著她的心臟,與其共同砰跳……
“喂,還不快脫!說你呢!”
一聲催促聲乍響,她幾乎是條件反射的猛一抬頭,從脊背竄上的寒意,瞬間激起了全身的雞皮疙瘩,她是真的害怕了。
可這一抬頭,卻沒有對上緊盯她的目光,怎么回事?
“能否,能否回避一二?”崔書呆在她旁邊,也是扭捏未脫,方才一聲呵斥,竟然是朝他去的。
看清了這一點,裴木殷膝下一軟,險些栽倒,她實在無力再被這么恫嚇驚嚇了!情勢稍緩了緩,眾人的注意力暫先都集中到了崔闔之的身上,連乾石也把目光移他的臉上,微微一皺眉,慍色拂然。
“回避什么?就當這脫,別想糊弄局”書記管旁跟著一個小兵,大蔥鼻子站那裝相,頤指氣使,毫不狂傲。
“我……哎,衣冠不整,于禮不合”書呆子憋紅了一張臉,支吾道。
“哈哈,哪來的這么個半傻不蔫的貨,少跟爺抖落機靈,掉你那只大書袋,麻利的趕緊脫,哥幾個還得往下幾個行帳查人,怎么就你們這里事兒多!對了,還有你,愣著看什么大戲,趕緊脫了!”他不忘一邊的裴木殷,大手一指,沖著裴木殷的鼻子,不帶好聲氣的說。
“辱煞斯文也”崔闔之重重一嘆,心橫眼閉,一抬手,視死如歸地掀開胸前襦衣,突出光潔平坦的胸脯。
“好瓷實的男人,哈哈,下一個!”
他踱步走到裴木殷跟前,眼觀眼,鼻沖鼻,擺明了一對一的架勢,再磨嘰不脫實在惹人懷疑。
裴木殷垂著腦袋,看著靴面上的水漬,不禁鼻頭一酸,水霧蒙眼,死就死了,本何故還要被折辱一番?她心涼如死灰,本在衣襟上虛掩手,軟軟垂下,一絲力氣也用不出了,頭愈發(fā)垂的底下,待下一刻便要自首剖白,但求一死。
她本就是已死之人,老天眷顧,白白多活的半個月,不就是賺來的光陰么?
也好,投胎轉(zhuǎn)世,好過這里成日提心吊膽,擔驚受怕。
她喑啞著聲音,吸了一口氣,抬起晶亮的雙眸,淺淺言道:
“不脫了,其實我……”
“裴兄弟!”
一聲急厲的喚名聲打斷了她接下來的話,她不可思議的看著疾步走進帳中的姜邑,如見天神救世,光芒萬丈,鼻子酸的一塌糊涂,仿佛下一刻便要破堤而出。
“讓我好找,你怎么回營了?”她身上還背著藥箱,鼻尖掛汗,步履匆匆,看樣子是剛得知消息,就不待歇的一路跑過來了。
姜邑本來是在軍醫(yī)帳中包扎傷員的,倏爾聽見帳外刁斗聲大作,不禁心中起疑,再細細聽過內(nèi)容,暗道不好,立即想到是裴木殷可能出事了,她匆忙趕回行帳,見地上水漬未干,又少了一套衣服,心中便更加確定,當即拿上了幾貼藥膏,連藥箱都來不及放下,急匆匆得一路奔跑前來解圍。
“姜、姜醫(yī)士?”裴木殷啟開雙唇,喃喃自言,空目木訥。
“參見監(jiān)軍大人,這位裴木殷兵士,本該在軍醫(yī)帳中救治,不想我只是取藥的功夫,他便不見了,想必是聽見了刁斗傳話,匆忙跑回營帳了”
“原來是姜醫(yī)士,辛苦了,他得了什么?。繉嵲诓幌褙搨臉幼印鼻攸c了點頭,另瞥了裴木殷一眼,目色沉沉。
“這個……”
“恩?”
“惡芥瘡”姜邑似是為難,猶豫了一番方道。
“什么!”
此三字一出,乾石等人不由倒退一步,目露嫌惡之意,再看向裴木殷之時,恨不得將她付之一炬。裴木殷愣怔在當下,除了胖子和書呆,丁一他們仨也嫌棄的回避至一側(cè),忙著低頭撿起地上的衣服,將自己裹的嚴嚴實實,避之如蠅蛆。
“還未至夏秋之際,怎么會染上惡芥瘡?”乾石發(fā)問,如喉頭滾雷,質(zhì)問之意不言而喻。
“大人有所不知!”姜邑頓了頓,解釋道:“當日秦軍侯領(lǐng)軍令,趕赴蟒山掘墓,裴木殷也曾下地進墓,且進的是主墓。同去的三個兵卒皆死于千刀萬剮之下,他雖逃過一命,但墓室陰毒之氣侵體,即便是劃破口子的小傷,也成了如今惡瘡。在下前幾日調(diào)用了藥劑,再三叮囑他不可掀衣露體,恐怕傳染”。
言罷,姜邑側(cè)身打開藥箱,掏出一帖黑糊膏藥,泛著一股刺鼻的味道霎時充斥營帳之內(nèi),辛辣苦澀沖鼻難聞,實在令人作嘔。
“如此……”乾石掩著口鼻,狐貍眼中滿是厭惡,他掃了一眼裴木殷,拍了拍姜邑的肩膀,迅速言道:“那就麻煩姜醫(yī)士繼續(xù)上藥吧,盡快痊愈,勿要傳染蔓延,否則唯你是問!”
“是,自當盡力”垂首抱拳,瞥見立在當前的乾石的靴子,往后一挪方向,轉(zhuǎn)身就要離開,她不禁偷松了一口氣。
再看裴木殷,經(jīng)歷此番生死輪轉(zhuǎn),竟像重新投胎為人一般,不僅手心冷汗不止,連背后的內(nèi)衣也緊緊貼著后背,已盡數(shù)濕透。自己如脫了水一般,喉嚨喑渴,勉強撐住,只等乾石離開行帳,下一刻她就要癱坐與床上了。
她緩緩背過身,彎腰撿起地上的腰帶,重新系回,將方才一直提在胸口的那股濁氣,慢慢吐體外,只覺連頭發(fā)絲的末端,都變的松軟,疲憊。
帳中無聲,眾人似還沒有從方才之變中緩過神來,又一聲斥雷拔地而起,如利劍一般劈上裴木殷的心口,此刻的她已無力抵抗,只有僵直著后脊,維持著最后一絲清醒,不至于全然奔潰,任人宰割。
實在是一波方平,一波又起……
“女人!她是女人!”
步戎衣撞上剛剛出門的乾石,他大手擋開門外堵著的人,不管不顧直接沖進了帳內(nèi),眸光霍霍,大氣武聲,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向口中所說的“女人”,堅定卻又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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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吼,還沒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