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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墻小紅杏姚嵐 老威昨兒格

    老威,昨兒格晚上被老婆罰跪搓板了罷——來個煎餅墊墊?

    老威笑了笑,沒答話,自顧自凝神貫注地磨著墨,肘邊的報攤上,撂著一塊新剪的硬紙板。

    寫顏體罷,飽滿,有氣勢。

    任五伯手執(zhí)兒臂粗的大抓筆,飽蘸清水,頭也不抬地在石鼓路面上奮筆疾書著。

    他退休前是一家大廠的收發(fā),現(xiàn)在是一個什么倉庫的夜班門衛(wèi),早在還被街坊們叫做任五哥的年頭,只要不下雨下雪,他就差不多每早不拉地跑來這石鼓路上用清水寫字。

    五伯,你歇歇罷,就老威那幾堆破書,你讓他寫金體銀體也沒得人來,還顏體——四子,你好收攤了。

    任五伯搖搖頭,慢慢站起來,甩了甩大抓筆上的水珠,長長伸了個懶腰:

    該回家歇了,晚上還出活呢。

    已收好攤子的嘎四忙遞過一套煎餅:

    冷了,就八毛,八毛。

    任五伯佝僂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漸漸淡薄的晨藹中,只留下石鼓路上那幾行龍飛鳳舞的清水大字。

    二餅低著腦袋從拐巷里轉(zhuǎn)了出來,腋下挾著個大筆記本:

    紀念白求恩,五伯伯的字寫得越來越有意思了。

    老威對他點點頭,算是招呼,順手把寫好的顏體硬紙板戳在報攤上:

    新到早報,每份二毛。

    太陽一點點地高了,石鼓路上龍飛鳳舞的紀念白求恩,也慢慢化作了毫無意義的幾攤水漬。

    老威搬了個小馬扎坐在書亭前,用手指輕輕摩挲著腳前那一小片石鼓路面。

    從很小的時候,他就特別喜歡有事沒事地摸摸這路面。

    所謂石鼓路,其實是用打磨好的大塊卵石鋪成的道路,天長日久,那一塊塊卵石被來來往往的車輪步履打磨得光滑锃亮,活象籠屜里喧騰騰的饅頭。

    出神半晌,他才直起身,搬過一張矮桌和一堆書,攤開摞稿紙,準備寫些什么。

    丁靈靈~~~

    自行車鈴聲回蕩在空曠的石鼓路上,清脆得仿佛三月的春雷:

    老威,郵件,匯款單,簽字蓋章。

    乖乖龍地冬,四十塊,老威,什么文章啊。

    二餅咽著口水,扶了扶眼睛腿。

    豆腐塊,關(guān)于歷史的,老威掖好匯款單,打開郵件,翻開寄來的雜志一字一句地看著:嘖嘖,印錯了,這里我明明寫的是對的,明兒個……

    噯噯,老威老威,嘎三倚在門口,拿著本花花綠綠的漫畫,呼啦呼啦地煽著風,盡管著早春的天氣,非但不熱,似乎還隱隱透著點寒:我跟你講,你呀,去寫點兒漫畫,武俠,保管發(fā),你看看,你看看,比晚報賣的還快。

    老威苦笑道:

    這個,我不會寫。

    嘎三咂咂嘴:

    你小時候小人書不是看的比哪個都多?都看到狗肚子里了?你啊……不講了,算我沒講,中午殺盤棋怎么樣,這日子,真他媽沒勁!

    老威點著頭,一面忙著把雜志上自己的豆腐塊剪下,翻出個大簿子來,小心翼翼地貼上去。

    這簿子粉紅鍛面,還綴著絲帶和蝴蝶結(jié),很精致的樣子,不過鍛面和紙邊,都已有些泛黃變舊了。

    這還是他發(fā)第一篇豆腐塊時,小棋送給他的,那時候,還沒有這間書亭。

    簿子最初的十幾頁,每篇文章都貼得很別致,文章間的空白處,錯落點綴著彩筆畫的花花草草,和已經(jīng)有些褪色的小貼紙。

    老威搖搖頭,合上簿子,走近書亭,順手扔在書架的頂上,但聽噗的一聲,騰起一小團灰塵來。

    老威趕忙瞇起眼,灰塵里,懸在書亭頂上的絹燈顯得越發(fā)陳舊黯淡了。

    那絹燈也是小棋買來親手掛在那里的,還是書亭開張那一天的事情罷?

    我說,咱們開個書亭罷,進些好書,上檔次的,又能長知識,又能賺錢,聽我的,沒錯!

    當然聽她的了,小棋上過大學,書的事情,不聽她的聽誰的?何況,自己真的喜歡看書。

    我布置的怎么樣?這絹燈漂亮罷,噯,真想一直坐在這兒不回去,我跟你說,在這么雅的環(huán)境里看書,就算一天不賺錢,心里的是高興的。

    想到這里,老威的臉色忽然黯淡下來:一天不賺錢當然沒什么,可每天不賺錢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搬過張高凳站上去,拿了塊軟布,小心地擦拭起絹燈上的積塵來,可擦了半天,這絹燈還是朦朦朧朧的樣子。

    他呆呆地站在高凳上猶豫著是否該更用力一些,卻又生怕捅破了那似乎已頗不牢靠的絹面。

    嘟嘟嘟~~

    擱在書架上的手機忽然不停地響起來,他一骨碌溜下高凳,抄起手機,跑到亭外。

    嘿嘿,肯定又是打錯了,除了小棋,現(xiàn)在誰找我?

    他端詳著那個陌生來電號碼,決定不去睬它:接一次,也要好幾毛的。

    那手機抑揚頓挫地叫喚了許久,才泱泱地止住了聲音。

    差不多晌午了罷?小孩子們細碎輕快地腳步聲,已扣響了遠處的石鼓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