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善惡,向來最難辨。
吳智翻供了。
刑警隊此次訊問周岳和葉信輝,得到的口供,出奇一致。
“不光是周岳和葉信輝,吳智的口供跟他們也一樣,”梁誠揉了揉后頸,面色不悅,淡淡疲憊,“吳智說,當天晚上葉信輝、鄧仲明架著陸凱從酒店出來的時候,幾個人臉色都不大好,應該發(fā)生過爭執(zhí),之后在車上,又發(fā)生沖突,而且好像是因為周梓苑吵的,之后周岳勸架,最終他們幾個人不歡而散,陸凱一個人回家了。”
“陸凱回到家的時間,是大約晚上十點半,這一點跟伴郎團最初的說法一致,我和梁哥又看了華瑞園當晚的監(jiān)控,當晚十點三十五分,的確有體貌特征和陸凱相似的人出現(xiàn)在小區(qū),而且穿著和陸凱當天的一樣,但是正臉完全避開了監(jiān)控,保安對那個人也沒有任何印象,無法證實到底是不是陸凱?!庇裟险f。
“不對,”阮夏微微一怔,很快反應過來,“監(jiān)控上的人知道什么時候應該避開錄像,不可能是陸凱,不過,華瑞園是高檔別墅區(qū),也不可能隨便什么人都進得去。”
“得了吧,什么高檔別墅花園,”梁誠聳了聳肩,不屑一顧,“這華瑞園剛開始宣傳的時候,號稱是配備了美國的什么……家庭智能化安保系統(tǒng),陸凱一家子也是這個月才搬進去,結果就前兩天出事了,你們看新聞了么?”
梁誠故意賣了個關子,卻發(fā)現(xiàn)其他人都一臉冷漠。
他咳了兩聲,權當給自己捧場,這才繼續(xù)說,“就這兩天剛出的新聞,華瑞園別墅被盜,窗戶都被人撬開了,后來小偷自己都說了,從小區(qū)正門大搖大擺就進去了,那保安就跟假的一樣;還有記者去暗訪,在小區(qū)逛蕩了一兩個小時,保安都沒問過,有的業(yè)主剛住沒多久就要賣房子了,就因為安保太差,之前別墅宣傳的那些個東西啊,也全是噱頭。不過話說回來,這別墅安保是糟心……”
“不過有一件事很奇怪,”郁南未免梁誠把話題扯得太遠,適時喊停,“陸家的別墅關閉了監(jiān)控,陸凱母親說,是因為搬進別墅的當天,陸凱因為監(jiān)控的事情發(fā)了很大的脾氣,而且,她似乎不愿多提這件事?!?br/>
“因為監(jiān)控大發(fā)脾氣?”阮夏擰著眉,不解,“怎么會有人看見監(jiān)控就大發(fā)脾氣?最多是覺得不方便,可是別墅那么大,陸家肯定有很多貴重物品,防盜措施必不可少,為什么要關掉監(jiān)控?”
“有錢任性唄,”梁誠脫口而出,“有錢人的世界,我們哪兒懂啊?!?br/>
窮與富,一字之差,涇渭分明,構筑兩個世界壁壘,堅固分明。
“吳智翻供,不止是這一點,還有當晚的車,起初他說是周岳開了輛黑色奧迪,但是現(xiàn)在他說,四個人是打車離開的,吳智說當晚周岳身邊有一輛奧迪,那天在審訊室太緊張,所以說錯了?!庇裟显俣乳_口。
謊言太拙劣,自然沒人會買賬。
可是郁南和梁誠去查過伴郎團四個人,甚至是陸凱和周梓苑的名下,都沒有黑色奧迪。
“酒店那邊查得怎么樣?”沉默半晌,顧靖揚終于發(fā)問。
案件偵查舉步維艱,很重要的一點,就在于該有的監(jiān)控沒有,不該有的監(jiān)控,卻總是會時不時冒出來,干擾他們。
好比婚宴酒店——賀寧市數(shù)一數(shù)二的高檔酒店,怎么會好端端在婚宴前后兩天,監(jiān)控都出了故障。
“查過中控室值機員,沒有可疑,他說設備最近就出過一次故障,也修理過,結果又出了問題,情況他向安保主管反應過,安保主管也證實了這一點。”郁南年輕英俊的臉上蒙了一層陰霾,叫人看不清晰他的表情。
原以為吳智坦白后,能夠撥云見月,誰知道是云深霧重,漸入迷局。
阮夏看著一言不發(fā)的顧靖揚,腦子里驀地浮現(xiàn)出這次訊問葉信輝時的情形。
***
“當晚十點半,我和陸凱通過話,手機里有通話記錄,當時他說到小區(qū)門口了;顧隊長之前也查過監(jiān)控,應該能證實我的說法?!?br/>
葉信輝坐在那里,面色平和,身體姿態(tài)十分舒適。
“監(jiān)控上只有背影,這個背影可能是陸凱,可能是恰巧路過的路人,也可能是你?!鳖櫨笓P目光微沉,盯緊葉信輝那雙眼。
陸凱身高178公分,體型略微偏瘦,以背影來看,葉信輝和周岳都符合這個特征。
“顧隊長也說了,這個背影可能是陸凱,如果你懷疑不是,至于要怎么去證實,不是我的工作?!?br/>
葉信輝說著,雙手向外攤開,身體微微向后靠,舒展開來。
他不像是在接受訊問的人,倒像是在進行演講的成功企業(yè)家,從容不迫,分享人生成功經(jīng)驗。
“按照你的說法,當天晚上,你和陸凱在車上發(fā)生了爭執(zhí),周岳調解,之后你們就散了,那你們分開的時間是幾點?在什么地方,之后你又去了哪里?”這次輪到阮夏提問。
“不到九點半,在崇寧街,離新世紀百貨不遠,之后我在路邊抽煙,十點半接了陸凱的電話,再之后就回去了,到家是……”
“大約晚上十一點,沒人能證明。”
“你和陸凱當晚因為周梓苑發(fā)生爭執(zhí),不歡而散,他還會主動給你打電話?”對于葉信輝的解釋,阮夏并不買賬。
“大約九點半的時候,我給陸凱打了電話解釋,但是當時他情緒很激動,沒說幾句就掛了,”葉信輝右手微微抬起,卻又立刻放下。
那個動作一晃而過,幾乎不會有人注意到。
“我當時不想刺激他,就沒再繼續(xù)打電話,后來我想起了我太太,心里不太舒服,就在路邊抽煙,站了快一個小時都沒意識到,直到十點半,陸凱給我回了電話,他那個時候剛到家,情緒也平復了很多?!?br/>
伴郎團最初的說法是,當晚8點40分,陸凱和葉信輝第一次通話,約了和伴郎團單身夜的地點;第二次,9點30分,陸凱遲遲沒有現(xiàn)身,葉信輝打電話詢問,得知陸凱身體不適,單身夜取消;最后一次,10點30分,陸凱到家,給葉信輝回了電話,當時伴郎團都在旁邊,可以作證。
然而,當吳智坦白之后,葉信輝和周岳的口供,就變成了剛剛的版本。
接著吳智翻供,口供竟然和周岳、葉信輝保持了高度一致。
這把戲分明拙劣,刑警隊當然不會信,可葉信輝的一句話,盤活了整個局。
“對了,顧隊長、阮警官,那天晚上從酒店出來之后,仲明沒跟我們一起,他去了酒店旁邊的酒吧,是朋友的派對,應該是九點半左右到的?!?br/>
“仲明是那里的????!弊詈螅~信輝好意補充一句。
言下之意,很多人都能替鄧仲明作證。
***
事后,阮夏和郁南去酒吧查過,監(jiān)控錄像顯示,鄧仲明是當晚9點29分出現(xiàn)的,酒保等人也表示,的確在這個時間段見過鄧仲明。
至于鄧仲明離開的時間,已經(jīng)是將近凌晨1點,這期間很多人都能證實,鄧仲明沒有離開過;當天的派對上還有一名網(wǎng)紅,她和鄧仲明以及另一名女孩的合影,還被她發(fā)到了微博上。
合照的光線雖然不大清晰,可照片上的人,無疑就是鄧仲明。
“這根本不可能,一個人怎么可能同時出現(xiàn)在兩個地方?!”阮夏只覺得好笑又不可思議,“吳智上一次的口供可信度最高,加上之前我們查到的線索,伴郎團開車到川寧橋東最快是當晚9點40分,之后葉信輝、鄧仲明帶著陸凱離開,去了那棟老房子,殺了陸凱?!?br/>
一直以來,刑警隊將鄧仲明、葉信輝鎖定為嫌疑人,無法分辨的,只是究竟兇手是鄧仲明,還是葉信輝。
然而現(xiàn)在,無可辯駁的事實,直接推翻了這個推測,也推翻了吳智可信度最高的口供。
這樣一來,他的翻供,順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