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簾子前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蕭弋面不改色, 手指卻悄然地攥了下。

    趙公公的聲音在簾子外響起，道：“皇上，娘娘來了?！?br/>
    說罷，那簾子一打, 春紗與蓮桂在后頭扶著楊幺兒，將她推著上了馬車。楊幺兒一鉆進(jìn)馬車，外頭的蓮桂便將簾子扣住, 順手還將馬車門也扣上了。

    馬車內(nèi)的風(fēng)聲登時減弱了, 轉(zhuǎn)而變得更明晰的是二人彼此的呼吸聲。

    蕭弋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拉起來, 然后一用力, 就將她輕松帶到了身邊。

    她身上原本緊裹著的大氅朝兩邊分開, 露出底下一截晃眼的雪白肌膚……蕭弋頓了頓, 一手解下了大氅, 這才看清了她現(xiàn)在是個什么模樣。

    她的頭發(fā)梳成雙刀髻, 發(fā)髻間插.入金色步搖, 作和平日里沒什么兩樣的打扮。

    可目光向下——

    她的脖頸間圍了一圈兒的金色項圈, 一共圍了三圈，華美非常, 金色與鎖骨湊在一塊兒, 又帶出了點別樣的誘.惑。

    她的胳膊和胸脯被布料緊緊裹住, 勾勒出漂亮的弧線。

    腰間一截兒都沒有布料包裹, 露出平坦而雪白的腰腹, 肚臍間點綴一點紅寶石，似火焰，似水滴，晶瑩的色澤映襯著她的皮膚，讓她看上去更加的可口動人。

    下面是五顏六色的胡裙，胡裙邊上綴著長長的珠穗。

    她從未穿過這樣的服飾。

    穿在旁人身上或許該是俗.艷，可穿在她的身上，便是十足異域風(fēng)情，勾人而又不失天真。

    她便這樣微微向后仰倒，用一雙干凈澄澈，不含一絲勾引或情.欲味道的眼眸望著她?？伤绞沁@樣顯得干凈又天真，就越是勾動人心。

    他好似整個人都騰地在剎那間炸開了。

    “……幺兒?！彼穆曇粑⑽⑸硢?。

    楊幺兒卻只瞧著他，并不出聲。

    蕭弋伸手按壓在她的腰間。

    觸手細(xì)滑。

    他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低聲道：“幺兒怎么扮成了這個樣子？難不成是要跳舞給朕瞧？”

    楊幺兒抿了下唇：“不會?！?br/>
    跳舞是不會跳的。

    蕭弋俯在了她的肩旁，親了親她的鎖骨，低聲道：“那是為了什么？”

    楊幺兒這才伸出一根手指頭，頂住了他的肩，道：“我，好看？”

    “幺兒好看。”

    “舞姬？”

    “丑。”蕭弋不帶絲毫停頓地道，說罷，似是還覺得這樣顯得不夠虔誠，便還接著道：“難及幺兒的萬分之一。”

    楊幺兒卻是覺得不大滿足的，她便伸出纖纖手指，攥住了他的手，拉著他放在了自己的肚皮上。

    “滑？”

    “……滑?！笔掃暮眍^不自覺地動了下。

    “白？”

    “……白。”

    “細(xì)？”

    “……自是細(xì)的?！?br/>
    “軟？”

    “……軟的，幺兒從頭到腳都是柔軟的。”

    楊幺兒便推開了他的手，自個兒撐著想要坐起來，只是方才躺得舒服，一時間手腳無力，還爬不起來。

    蕭弋便在后頭撐了她一把，這才扶著她坐好。

    楊幺兒坐好，抓起大氅，低頭仔仔細(xì)細(xì)地給自己圍好。

    蕭弋：“幺兒？”

    楊幺兒并不理會他。

    “幺兒？”

    楊幺兒系好了帶子，這才抬頭道：“趙公公說，皇上會受凍?！?br/>
    言下之意便是，這樣她才來的。

    “幺兒扮成這樣……”

    “我不同皇上說話?！?br/>
    蕭弋感覺到了頭疼。

    說出去的話，如何才能收回來？

    他伸出手扣住了楊幺兒的腰肢，將人重新壓倒下去，他湊在她的耳邊，啞聲道：“幺兒，是你先過來的，先前的規(guī)矩便不作數(shù)了?！?br/>
    楊幺兒便呆呆望著他，似是在想，還有這樣的歪理？

    蕭弋倒不管歪理與否，左右能行得通就是好的。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唇，手掌扣壓著她的腰，輕輕揉捏。隨后他松開她的唇，低聲道：“乖幺兒，一會兒一定要記得，將唇咬緊了。”

    楊幺兒茫然地看著他。

    蕭弋反手，將車簾與車門，從里頭反扣上了。

    ……

    這一路行至了天色漸晚，方才停住。

    趙公公抬手敲了敲馬車車壁：“皇上？娘娘？”

    車廂內(nèi)，蕭弋將楊幺兒裹得更嚴(yán)實，又在她頸下墊住了枕頭。

    楊幺兒睜了睜眼，懶聲道：“今日，明日，都不同皇上一起……”

    蕭弋這會兒哪里還會生氣？他便低聲道：“好?！?br/>
    他抬手給楊幺兒梳了梳發(fā)絲，而后才打開了扣緊的車簾與門：“帳子搭起來了？”

    “回皇上的話，搭起來了。”

    “待帳中暖了，朕再帶娘娘過去?！?br/>
    “是。”

    “燒些熱水來?！?br/>
    “是。”

    待吩咐完，蕭弋便重新扣上了車簾。

    而那廂有兩個自請隨軍的，見此情景，忍不住暗暗搖頭，心道，果真與先帝出征時沒什么兩樣。到底是在宮里頭養(yǎng)出來的貴人，哪里吃得了這樣的苦呢？

    等真要上戰(zhàn)場的時候，還不知是什么模樣。

    那二人對視一眼，念及李大人的交代，便都低下頭，掩去了面上的神色。

    那邊燒了熱水來，蕭弋慢條斯理地給楊幺兒擦了身，這才又讓她接著睡了過去。

    而等帳中暖了，便有人打起簾子，蕭弋便抱著楊幺兒下了馬車。

    眾人見之，不由都是一怔。

    眾人心頭暗暗想的都是，新帝難道是個脫不開兒女情長的人？

    士兵們倒是未曾有這樣的想法。

    他們自幼得到的教育，便是要忠君。他們那里懂得分辨什么樣的皇帝是好是壞，左右怎么樣都是好的！他們唯一擔(dān)心的便是，新帝若是不會帶兵，可怎么是好？

    在帳中休整一晚，第二日便接著啟程。

    楊幺兒睜著一雙迷蒙的眼，道：“不同皇上一起……”

    蕭弋卻是不由分說地抱著她上了馬車，他沉聲道：“一回兩回，朕都是從的，可不能回回都從?！?br/>
    “為何？”楊幺兒納悶地看他。

    “總該有那么一兩日，幺兒也聽聽朕的?！?br/>
    楊幺兒抿了抿唇，這才道：“皇上說罷?！?br/>
    “從今日起，將來三日內(nèi)，幺兒都要同朕形影不離?！?br/>
    “形影不離？”

    “便是將你時刻帶在朕身邊的意思。”

    楊幺兒沒應(yīng)聲，卻也沒拒絕。

    蕭弋抬手撫了撫她額邊的發(fā)絲，知曉她這時候是極為不滿的。

    但瞧著她面上神情，他又忍不住嘴角彎了彎。

    她自己當(dāng)是沒發(fā)覺的，她的眉梢眼角都帶出了微小的情緒，仔細(xì)瞧便能瞧見。

    那些情緒里頭，有一點的發(fā)愁，有一點的惱怒，還有一點的甜糅雜著媚。

    她自己也當(dāng)是沒發(fā)覺的，她說話漸漸地越發(fā)有條理了，也能順著別人的邏輯往下回話了。

    她開口的時候越來越多，時而語氣里，也會帶上點情緒。

    他卻也當(dāng)是沒發(fā)覺的，他的眉眼日漸有了點明媚之色，唇角不再是僵硬地板住，十年如一日了。

    ……

    三日后，大軍抵達(dá)了邊城。

    與邊城緊挨著的寧城，已經(jīng)淪為木木翰的地盤。

    下了馬車，大風(fēng)刮得人臉疼，蕭弋便取過帷帽，給楊幺兒戴上，如此淡淡道：“安營扎寨，眾臣隨朕到廳中議事。”

    “臣遵命！”

    楊幺兒是極聽話的，說了三日形影不離，便真要同蕭弋形影不離。

    她抬腳正要同蕭弋一并向前，蕭弋卻返過身來，按住了她的肩，他微微垂下目光，道：“三日到了，幺兒今日便先歇息罷?！?br/>
    一旁的蓮桂忙上前扶住了楊幺兒的手腕，道：“娘娘，隨奴婢來?！?br/>
    楊幺兒茫然了一瞬：“唔。”

    蕭弋低頭整了整袖口，等到再抬起頭來時，神色便冷厲了許多。

    之后的日子里，他都未必敢?guī)恕?br/>
    他從來都是不畏死的，他對旁人狠，更舍得對自己狠。

    待真要開了戰(zhàn)，他會毫不猶豫地踏上戰(zhàn)場。

    冬日里，木木翰方才來騷.擾了邊城城民，當(dāng)?shù)厥剀姸嘤新槟?，鮮少抵抗。因為這都過去數(shù)年了，京中依舊繁華，邊城依舊艱苦，從不曾見有朝廷派軍隊來收繳城池，趕退木木翰……

    這并不奇怪。

    于掌握朝中權(quán)利的文臣們來說，打仗與否，怎是他們該關(guān)心的事呢？

    那邊城好與不好，還不如搶奪一塊肥沃之地，想法子將它弄給自己門下的官員來得有意義！

    蕭弋正是因為知曉這一點，所以他才更打定主意，要挑這樣的時候，將木木翰打退。

    廳中。

    王參將出聲道：“此時出擊恐不合時宜，不若等待大月國與天淄國回信，若他兩方肯出兵援助……”

    蕭弋掀了掀眼皮，冷淡道：“大月國國力弱，天淄國性情難以捉摸。與其等待他們，不如先行出兵。大晉已經(jīng)數(shù)年不曾與木木翰交戰(zhàn)，你們自認(rèn)打不過木木翰，木木翰那方想必也是這樣認(rèn)為，不正是奇襲的好時候？”

    一番話說得眾人都有些面頰泛紅。

    倒也不是自認(rèn)打不過木木翰，只是久未這樣打仗，一時間誰不愿去做那個出頭的。

    倒是蕭成鈞低聲道：“臣附議?！?br/>
    蕭光和見狀，便也有樣學(xué)樣，跟著學(xué)了兄長的樣子，道：“臣附議?！?br/>
    李家派遣的那二人，本就是要推波助瀾讓蕭弋親征上戰(zhàn)場的，于是這時候便也出聲道：“臣附議?！?br/>
    隨后又有兩個懷了別的心思的，開口道：“臣附議?！?br/>
    此時，又一道陌生而又嘶啞的嗓音，道：“小人附議?！?br/>
    蕭弋抬眸掃了一眼。

    那人身形挺拔高大，相貌平平，但隱約帶著點異族人的模樣。

    “你叫什么？”

    “小人屈然。”

    蕭弋收回目光，淡淡道：“站崗小卒尚且知曉其中道理，諸位還不懂得嗎？”

    其余人也有些驚詫，沒想到支持皇上的人竟然這么多，他們這時候縱使心下再不愿意，為了表忠心，為了不落后于他人，便也紛紛道：“臣附議！”

    “臣附議……”

    他們之中，有人是當(dāng)真想要送蕭弋去吃個教訓(xùn)，待回京后便安分做個傀儡皇帝。

    但卻也有人，當(dāng)真懷揣著建功立業(yè)的心思，欲助蕭弋一臂之力……

    眾人懷萬千心思，各有不同。

    于他們來說，是一次絕佳的好機(jī)會，可于蕭弋來說，同樣。

    ……

    縱使此地的飯食不大合胃口，但楊幺兒也還是乖乖吃干凈了，如此才洗漱完，換了衣裳，自己先躺倒在了床榻上歇息。

    她從未走到這樣遠(yuǎn)過，這樣一回憶沿途，倒也十分有趣的。

    她舔了下唇，突地想起來一事，便抬手撩了撩簾帳：“皇上呢？”

    蓮桂隔著簾帳道：“娘娘，要打仗呢。”

    她的聲音隔著簾帳傳遞過去，無端有些悶，有些壓。

    楊幺兒呆了一刻，騰地坐了起來。

    她的手不自覺地?fù)崃藫嶙约旱亩瞧?，那里綴著的紅寶石早就取下來了，可依稀間，好像還殘留著皇上輕撫過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