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把費廉岑拖回了那個黃昏搖曳的下午，當(dāng)他媽將門甩在身后那一聲大力的撞擊聲，連背影都被斬斷，空空的鐵門不堪重負(fù)地吱呀一聲反彈了半扇回去，接著就是行李箱的輪子劃過水泥板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yuǎn)，直到空氣中只有灰塵在陽光里翻騰的聲音，小小的費廉岑蜷縮在沙發(fā)的角落里看著費爸，又看看半扇門外來看熱鬧的鄰居們，小小的拳頭就算捏得再緊也終于忍不住大聲哭了出來，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沒人來安慰他，沒人給他擦眼淚，淚水將睫毛死死地黏住眼皮，眼前一片朦朧。

    小費廉岑就在那方小小的沙發(fā)上度過了人生最難熬的一個黃昏，淚水早已經(jīng)流干了，臉上的淚痕因為干涸貼在臉上癢癢的，睫毛因為淚水黏在一起變得硬邦邦，很不舒服。小費廉岑靜靜地坐在那里，房子里空無一人，費爸早在費廉岑大哭的時候已經(jīng)出門，門外的鄰居也都回家給孩子做飯去了。

    小費廉岑的世界只剩下萬籟俱寂，哭得腦子頭皮發(fā)麻，腦仁震痛也沒人來管他?？赡苁悄菚r候費廉岑的眼淚從此干涸，也可能也淚腺壞掉了，還可能是心里住了一塊鐵，那以后費廉岑不管多大的事都沒掉過眼淚，連紅眼眶的時候都沒有。

    費廉岑甚至不知道他爸是什么時候回來的，只記得在滿屋子的酒味中被熏醒，費爸就倒在一邊的沙發(fā)上酣睡。

    小費廉岑對于離婚腦子里是沒概念的。以前父母因為大哥的事情吵過不少，在只言片語中費廉岑得知因為費爸早年的一些經(jīng)歷，使得他哥哥費慳被蠱惑到不知何處去了，少年人心性不堅情有可原，大家都盼望著費慳能夠早日想通回到家來。

    費媽起先盼望的最為強(qiáng)烈，日日在陽臺張望著希望能看到大兒子的身影，可時間這東西，跟放在冰箱外的食物一樣，時間一長原本健康的事物就會變質(zhì)。

    費媽突然有一天跟醍醐灌頂一樣，堅定認(rèn)為是費爸早年給江家做事，才使得大兒子被人利用拐跑。

    而費爸認(rèn)為費媽這是無理取鬧，長期以來的壓抑讓費媽思想出了問題，想帶費媽去看心理醫(yī)生。費媽死活不聽堅定著腦子里的想法，費爸也著急了，由此從費慳離家后他們積攢的所有怪火，部不滿以及滿溢的抱怨與責(zé)怪在那一天爆發(fā)了，原本幸福的小家庭瞬間山崩地裂，山裂匯集成了海，海底活火山徹底蘇醒，像億萬年前的板塊運動一樣，改變了一切的格局。

    那天費媽帶著所有中年人積攢的情緒離開了家，他們至始至終沒有說出“離婚”二字，雙方都小心翼翼避開那一步，但往前床頭吵架床尾和的兩人如此一來已然成為陌路。

    費廉岑不愿想起那段日子，可下意識的身體反應(yīng)是無法騙人的。在江童離開的時候，費廉岑不愿意回憶的那種感覺卷土重來。

    我怎么了？費廉岑小心的在內(nèi)心問自己。

    無法回答。

    連自己都無法回答。

    江童在高三那個班放松的大課間走后，一直沒有回來。人間消失算不上，至少不見蹤影可以算。江童的東西在兩周后的一個晚自習(xí)被人收走，空空如也的課桌就像沒人來過，一片紙屑都沒留下。

    吸血鬼班主任照常霸占課間，閉口不談江童，似乎班上沒來過這個人。同學(xué)們起先還對江童的去向加以討論，后來高考倒計時越來越近，學(xué)生們連從試卷中抬頭都懶得抬，更別說去談?wù)搫e人的閑事了，這個時候大家都在為自己的前途擔(dān)憂。

    費廉岑每天從卷子上抬頭就會一不小心和江童的空課桌對視，空洞洞且黑的課桌凝望著費廉岑，讓他有些后悔，“如果能早點問江童就好了?！?br/>
    費廉岑依舊在為當(dāng)初江童突如其來的沉默和不告而別而心慮，“不是為別的，畢竟人家?guī)土四氵@么多，這樣不講情面自己過意不去?！辟M廉岑告訴自己。

    費廉岑內(nèi)心其實很害怕別人的善意，約莫小時候受到的冷遇太多了，對其他的好意接受不來和不知如何回報。他老是覺得別人的好意背后一定會有別的目的，所以直到現(xiàn)在他身邊只有一個易難。

    易難家和費廉岑家是世交，兩家的父輩以前在一個生產(chǎn)隊工作，家里老人經(jīng)常串門，之后改革開放搬家時兩家都是一塊兒商量住得不遠(yuǎn)。在費廉岑家多事之秋的時候得虧易難家?guī)统种?，不然費廉岑能否健康的長到現(xiàn)在還是個問題。

    所以費廉岑的半個媽就是易難的母親，小時候經(jīng)常去易難家吃飯，因為費爸每天忙于交際不怎么著家，就算到家也是酒氣熏天，小費廉岑沒辦法料理自己的伙食，易難媽媽就像照顧親生兒子一樣顧著費廉岑，費廉岑不善于在明里表現(xiàn)，內(nèi)心早已把從小到大的恩情在心里畫上了重重的一筆。

    對于江童的不告而別，費廉岑心里始終覺得欠了人家一大筆人情，可在高三的環(huán)境下，費廉岑只好把日日出來騷擾的內(nèi)心活動死死按壓下去，盡量把自己藏身在題海中。

    易難就不一樣了，反正有爸媽送出國，高考考不考都不在乎，所以在大家都恨不得長兩個腦袋拼命吸收知識時，易難已經(jīng)在規(guī)劃暑期計劃了。

    好幾個月過去了，一?？煲絹?，學(xué)校很重視這次考試，據(jù)說如果一?？嫉煤镁拖喈?dāng)于一只腳已經(jīng)邁進(jìn)了大學(xué)。學(xué)校不但重視，還要求家長重視，在一模前的一周學(xué)校組織高三大規(guī)模家長會，額外給學(xué)生放掉下午和晚自習(xí)。

    除此之外，學(xué)校高三組還把這大半年來的重大考試成績前十名貼在了教室外墻供家長參考。高三那棟樓突然之間好像有了生機(jī)，學(xué)生們暫時放下學(xué)習(xí)提早回家，留下家長聽班主任講重要事項。

    費廉岑把開家長會的時間告訴了他爸，他爸欣然前往。自從和費廉岑敞開心扉交談后，費爸就以脫胎換骨的姿態(tài)正視生活起來，每天按時回家，煙酒一概不沾，儼然想做回十幾年前的好爸爸，這些年來虧欠費廉岑不少，轉(zhuǎn)眼已經(jīng)到高三的重要時刻，卻沒有給兒子足夠的愛，如今費廉岑漸漸向大人轉(zhuǎn)變，過于懂事乖巧讓費爸心疼不已，于是他盡可能的彌補(bǔ)丟失的愛，并暗暗下定決心和費廉岑好好相處。

    于是費爸精心換了一身商務(wù)西裝，還專程去理發(fā)店修理了頭發(fā)，精神抖擻的去參加費廉岑的家長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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