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咬著嘴唇，盯著常儀，不說話。

    “要我哄你嗎？”常儀無奈的說，“你對她忠心耿耿，不肯透漏一個字，還是，不敢？”

    “我們感激她！”小蝶低吼道。她急喘了兩口，壓低聲音，說：“我們曾經(jīng)感激她?！?br/>
    說了第一句，后面就容易了。小蝶口中的姥姥是一個樹妖，收留了一大群女鬼。這些女鬼大多生前有著凄慘的經(jīng)歷，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淪為孤魂野鬼。最初，她們都是感激姥姥的?？墒牵牙研愿裉孑?，這份感激難以長久。

    姥姥愛悲劇，越悲慘，她越喜歡。教坊中的段子已經(jīng)無法滿足她，女鬼們的凄慘經(jīng)歷也不行，她讓女鬼們?yōu)樗堇[各種慘劇。小倩的戲路是“才子佳人，海誓山盟，棒打鴛鴦，勞燕分飛”。這里的女鬼，大多喜歡這個調(diào)調(diào)。還有些愛玩“偶然相遇，糾纏不休，一朝悔悟，抱憾終身”的。小蝶則簡單粗暴，柔情蜜意時痛下殺手，受害者不敢置信的目光是她的答卷。

    “要我說，和那些個風流浪蕩子有什么好說的！沒一個好東西！”小蝶滿臉戾氣，惡狠狠的說。

    “但是你不快樂?！背x說，“你自以為做正確的事，卻不快樂。”小蝶是厲鬼。厲鬼看似神志清楚，碰到執(zhí)著的地方，講不通道理，只會暴走給你看。常儀不會和厲鬼講道理。有厲鬼在人間害人，是陰司失職。

    “我只是不喜歡，不喜歡在姥姥手下做事。”小蝶把頭一扭，道，“她只愛悲劇，不在意悲慘的是誰?？傆薪忝萌霊蛱睿惺芴嚯x別，終日以淚洗面。這里曾有個小婷，和我們不同，她是害病死的。她運氣好，未婚夫一直念著她。即使她成了鬼，他也想和她在一起。”小蝶停頓了一瞬，“姥姥殺了那個男人，當著小婷的面。小婷哭的凄慘，姥姥卻在贊嘆，她說，‘這回的段子才夠味’。小婷消失了。或許姥姥知道她在哪里吧?！?br/>
    “你很在意你的姐妹?！背x說。

    小蝶哼了一聲，不語。

    “不，應該說，你裝作很在意你的姐妹的樣子，你希望我同情你?！背x饒有興致的說，“你想要什么？哦，不要驚訝?！睂χ〉偷氐蛇^來的視線，常儀假惺惺的安撫道，“很精彩的表演，只是，不巧我也擅長騙人，經(jīng)驗豐富?！?br/>
    小蝶咬著嘴唇，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想掌控自己的命運。你們這些男人，只會說，姑娘，放棄這種愚蠢的想法！”

    “不，我支持你。”常儀說，“那不是錯誤的。每個人的命運，都應該掌握在自己手中?！?br/>
    或許是觸碰到心中最柔軟的那一點，又或許只是另一次表演，小蝶放柔了語調(diào)，說：“你似乎很厲害。姥姥也很厲害。她不是這里最厲害的妖怪，黑山老妖才是。”

    “黑山老妖？”常儀重復道。

    “你不會不知道，這里就是黑山吧。”小蝶嘲諷的說，“黑山是他的領土，在這里，沒有人能違抗他。”

    “唔，多謝提醒?！背x說，“你希望你的姥姥如何呢？還有你的姐妹們？”

    “我只想要自由?！毙〉敛华q豫的說。夠理智，也夠涼薄，像個厲鬼。

    “啊，我知道了?！背x說。

    即使選擇背叛，小蝶依舊不敢面對“姥姥”，或者說，正因為選擇了背叛，她對那個掌控了她的樹妖愈發(fā)畏懼。她不肯帶常儀去找“姥姥”，只是將她的位置告知。

    “不許說你見過我！”小蝶惡狠狠的叮囑道。

    等小蝶離去，常儀默默掐算良久，始終找不到令她心神悸動的源頭，只說跟著黑山精怪的指引，能找到答案。這簡直就是個編程簡陋的rpg游戲，找到劇情人物才能通關。見完了鬼，該找妖怪了。見鬼得等晚上，妖怪就什么時候都沒問題了。

    此刻，蘭若寺內(nèi)或許已經(jīng)上演限制級，常儀打算就在外面等到天亮，明早去找樹妖姥姥。

    不經(jīng)意往天上瞄了一眼，常儀挑起了眉梢——今夜的長庚格外明亮。

    長庚越來越亮，越來越大——不，它掉下來了！

    片刻之后，笑瞇瞇的白胡子老神仙站在常儀面前。他疑惑的四下張望，低聲自語道：“不對，應該是這里，怎么沒有……”他裝模作樣，捏著手指算了算——得了吧，所有人都知道，太白金星根本不會推演之術——嘆了口氣，慢悠悠的走到常儀面前，和氣的說：“年輕人，你有沒有看見一個很漂亮的女子？”

    “漂亮的女子啊，那邊的蘭若寺里有一個，這頭剛剛還走了一個，好像是那個方向?！背x指著小蝶離去的方向，說，“聽說她家還有許多漂亮的姐妹，老神仙要找哪一個??？”

    “很多個？那一定不是了，老神仙我要找的，是最漂亮的那個。”太白金星捋著胡須，一本正經(jīng)的說。

    “老神仙要找最漂亮的姑娘啊，金星你這么為老不尊，陛下和娘娘知道嗎？”常儀揶揄道。

    太白金星神色一僵。他盯著常儀瞧了半晌，不確定的說：“廣寒仙子？”

    “怎么？”常儀說。

    “你、你怎么弄成這副模樣了？”太白金星大大的吐了一口氣，道，“你可讓我好找！”

    “出了什么事？”看太白金星實在著急，常儀放下了玩笑的心思，嚴肅了態(tài)度，問道。

    “司法天神瘋了！只有你才能阻止，仙子?？炜祀S我回天庭吧！”太白金星說。

    “二郎真君走火入魔了嗎？”常儀驚訝的說。像二郎神這種自己修煉成仙的，都是心志堅定之輩，心境不能說平靜如水也差不多了。發(fā)瘋？大約只有心魔入侵吧。只是，天庭的神仙，有天道庇佑，只有不是自己太作，心魔也不會找上門。好好的，怎么會發(fā)瘋？

    太白金星搖搖頭，道：“一言難盡，一言難盡！仙子快和我回天庭，我們路上說！”說著，就要來撤常儀的衣袖。

    常儀后腿一步，蹙眉道：“金星還是先把事情說清楚吧?！?br/>
    “就當幫老道一個忙，如今也只有仙子你能阻止二郎神了?！碧捉鹦墙辜钡恼f。

    “既然如此，我更不能去了?！背x說。

    “仙子，你，你這又是何苦！”太白金星語重心長的說，“二郎神一表人才，情深義重。后裔已經(jīng)離開那么久了。廣寒宮那地方，看著就冷喲！”

    “金星若是不會說話，就不要再說了！”常儀不悅的說。

    “好好！我不說！”太白金星趕忙說，“我來找仙子，是為了新天條。新天條出世，本是好事，可是，二郎神定的新天條，依舊嚴苛，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好些個仙人被貶下凡了。為了娘娘的事，陛下心情不好，不理事。為今之計，只能請仙子出面，阻止二郎神了?！?br/>
    “哦？”常儀前指一算，已知曉某些神仙的作為。她嗤笑一聲，道：“金星當真不知那些神仙做了什么？”

    “呃，這個……”太白金星遲疑了。按理說，有些神仙做的真的過分了。只是，他們畢竟是神仙，還是他的朋友，受害者卻只是素不相識的凡人。

    “金星也說不出來了？先不說天條，那些神仙做的事，依凡間的律法，當如何判？”常儀又說道。

    “這……畢竟是神仙，罪不至此?。　碧捉鹦菄@道。

    “金星當神仙是什么？”常儀說，“旁人不知道也就罷了，金星可是見過封神之戰(zhàn)的。你當知道，神仙若不修德行，是何等模樣?！?br/>
    太白金星聽了，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封神之戰(zhàn)，他沒下場打，只是去凡間傳過幾道旨意。戰(zhàn)場的煞氣，他至今難忘。他結結巴巴的說：“不、不至于吧。如今天庭的神仙，都是有福有德之仙啊。”

    “福德之仙？比得過東海上那位？”常儀反問道。

    太白金星頓時無言。上清通天，截教掌教，那可是圣人，誰敢比？

    “金星是老好人，可別成了爛好人。”常儀意味深長的說，“金星若是閑來無事，不如去鎮(zhèn)元大仙的五莊觀坐坐。算一算，他的人參果也該熟了。”

    太白金星屁滾尿流的跑了。他被嚇跑了。太白金星給玉皇大帝當了幾千年狗腿子，什么場面沒見過，區(qū)區(qū)幾句話自然嚇不住他。但是，沒人告訴過他，嫦娥仙子不但會變男人，威壓比孫悟空、二郎神還強啊！

    ——果然，美人變成的哥斯拉，比一出場就是怪獸形態(tài)的哥斯拉更可怕！

    太白金星這么一折騰，天也亮了。常儀按照小蝶指引的方向，去尋找樹妖姥姥。路過蘭若寺的時候，恰好看見寧采臣已經(jīng)離去。晨曦中，年輕英俊的書生留下一個毫不留戀的背影。小倩在門口殷殷相送。她的臉隱在陰影中，別有一番陰森的味道。

    樹妖姥姥不難找。見到了“她”，常儀發(fā)現(xiàn)自己被誤導了。小蝶稱呼“她”“姥姥”，常儀以為那是一位老婦人。而事實是，一棵柳樹，分什么公母啊。

    看著眼前的人妖，常儀很想自戳雙目。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