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孤燈如豆,火焰在燈盞之上跳動(dòng)不休,青書目力超卓,早見一扇石門微微闔上,右首似有字跡,
青書笑道:“姑娘先請,青書隨后就來?!?br/>
那黃衫女子回過頭來,望他半晌,嘆道:“宋公子,我不大會說話,剛剛是不是得罪你啦?”
青書搖頭道:“哪里哪里,姑娘肯收留青書,以避成昆,已經(jīng)是莫大的恩德了呢?!?br/>
黃衫女子道:“那你離我那般遠(yuǎn)作甚?”她十二歲起便獨(dú)自擔(dān)負(fù)古墓派一肩之重,雖有一老仆留下,置辦日常生活,但去年也已去世。尋常管教弟子,安排起居練功等,都是她一人默默在做,和姐妹們一齊說話兒時(shí),都不過咫尺之距,此刻陡見生人,卻隔了五丈之遠(yuǎn),她頓覺不便,忍了這許久,終究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青書聽她這般說,心道:“似乎剛剛是你自己嫌棄我身上臭的?!弊焐蠀s失笑道:“姑娘,在下這一身臟兮兮的,滿是汗臭,走近了不免唐突佳人?!秉S衫女子瞪大眼睛,茫然道:“唐突佳人?那是什么意思?不過…不過你身上的味道,是有些不好聞?!彼唤?jīng)世事,長到這么大,除了父親,幾乎從未和陌生男子說過話,自然也不知道“唐突佳人”這幾個(gè)字,到底何意了。
青書只覺一時(shí)間也找不到詞來形容,只道:“佳人就是指姑娘你啦,唐突…唐突就是指讓姑娘覺得不舒服頭看了看破破爛爛臟兮兮的衣服,苦笑道:“至于我這味道,還不是成昆給逼出來的?!?br/>
黃衫女子點(diǎn)頭道:“嗯,成昆這人武功高強(qiáng),智力卓識,你能逃出他的追殺,也很有本事呢。只是他為什么要追殺你?”
青書攤了攤手,信口雌黃道:“還不是我打了他徒弟,然后他徒弟把他身份告訴了我,然后我又不小心在他面前泄露了我知道他是成昆這個(gè)事情,然后……他就追殺我到這里啦?呃…楊姑娘,你懂么?”他七拐八拐,生怕黃衫女子聽不懂,說完之后,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黃衫女子搖頭道:“不懂?!?br/>
青書只覺口干舌燥,又道:“就是…成昆,成昆有秘密,被我知道了,所以他要追殺我?!?br/>
黃衫女子點(diǎn)頭道:“哦,原來如此?!弊吡藘刹?,推開石門,道:“宋公子,請進(jìn)吧?!?br/>
青書擺手道:“你先請你先請,我遠(yuǎn)遠(yuǎn)跟著便是?!?br/>
黃衫女子悠悠嘆道:“你討厭我么?”她純真無邪,見青書這一路只是遠(yuǎn)遠(yuǎn)跟著,并不靠近,開始還以為是他輕功不濟(jì),后來兩人到達(dá)入口處,青書仍保持五丈之距,和她遙遙對話,她心中便不由泛起一絲漣漪。
這是除了父親之外,第一個(gè)和她說話的陌生男子。其實(shí),如果不看他臉上的污漬的話,他長得很好看呢!
青書慌忙擺手道:“姑娘純真無邪,美若天仙,我是無論如何都生不起半分厭惡之情的。只是我這一身實(shí)在太臭,如果靠得太近,你…你聞著也難受?!毙闹袇s道:“這和原書中所描畫的古墓傳人,出入很大啊?原書里那個(gè)精明過人,武功高強(qiáng)?,F(xiàn)在這個(gè)武功或許很強(qiáng),但根本就像是不通世事,整一個(gè)另一版本的小龍女!”
黃衫女子聽得這話,點(diǎn)頭道:“嗯,你說的沒錯(cuò),這味道是難聞了些。不過你先進(jìn)來吧,不然關(guān)門倒也不方便?!鼻鄷允謸犷~,走近前去,一眼掃到石門右首那行字,寫的是:“情喪神亂,心如死灰,嗚呼,不如歸去,不如歸去!”落款是“落泊狂生”,他不過掃上一眼,并未如何注意,腦中只想著黃衫女子和成昆之間,成昆和古墓前主人之間,有著何等秘密,想著想著,也就走了進(jìn)去。少女見他走來,緩緩將門闔上,聞得汗臭味道,也只是淡淡皺眉。
青書四下打量,但見古墓中頗是陰暗,水汽甚濃,此間卻仿佛一處空曠低谷,亂石嶙峋,偶見草木,只是無風(fēng)無光,不見天日罷了。
忽聽得幾聲輕笑,如一串銀鈴般傳來:“小姐,你回來啦?”黃衫女子道:“小眉么?那首‘素琴橫月’,你練熟了?”那小眉原本還待嬉笑兩句,聽得這話,聲音一軟,求道:“小姐,每日練這練那的,可悶死人了。你就放小眉出去走動(dòng)走動(dòng)吧,小眉回來給你說說故事還不行么?”
黃衫女子搖頭道:“不行,這曲子是爹爹生前譜的,有寧心定神之效,修習(xí)起內(nèi)功來事半功倍,你不多加用功,等到……”說到這里,想到青書還在身旁,不由一驚,那小眉卻是早已“咦”的叫了出來。
青書見這小眉始終不現(xiàn)身,功運(yùn)雙耳,早聽出她藏身何處,此刻卻聽小眉笑道:“小姐,你怎地帶了個(gè)叫花子回來?”頓了頓,又道:“哈哈,他就是小虞妹妹說的武當(dāng)派張三豐的徒孫宋青書么?怎地這般丑陋?”
青書聽他直呼張三豐名諱,多有不敬,不覺微微有氣,對著小眉方向微微一拱手,冷道:“不才正是武當(dāng)宋青書,見過小眉姑娘了?!?br/>
同一時(shí)間,黃衫女子卻是喝道:“小眉,不得無禮!”只聽得“哼”的一聲,小眉從一塊突起的大石后面躍出,一晃身攙住黃衫女子的手,嗔道:“小姐,這人一身怪味,快把他趕出去吧!”
黃衫女子皺眉道:“你怎地這般說話,宋公子乃是我古墓貴客,你先帶他去洗漱沐浴吧。我去將爹爹的青袍取來與他換上?!闭f完又對宋青書道:“宋公子,小眉他嘴惡心善,你便容著她些。”
青書拱手笑道:“有小眉姑娘領(lǐng)路,幸何如之?!秉S衫女子點(diǎn)點(diǎn)頭,便轉(zhuǎn)身離去,不多時(shí)便拐過轉(zhuǎn)角,消失不見了。
小眉走近青書,頗為厭惡的捂住鼻子,哼道:“丑八怪,跟我來吧!”
青書心中微怒,嘿地一聲,雙手抱胸,卻不移步,小眉皺眉道:“丑八怪,叫你呢,快跟本姑娘來。”見青書仍是不應(yīng),伸手指他,道:“喂,宋青書!叫你呢!”青書笑道:“姑娘是在叫丑八怪,而非在下。況且天下丑物多不勝數(shù),姑娘這一叫,只怕得罪甚多。”
小眉哼道:“這里除了你,還有什么丑物!”
青書一指右邊墻腳生出的一株彎扭怪草,又指了指前方的一顆怪石,冷笑道:“這一草一木,一泉一石,稍不符姑娘心意者,便稱之為丑,豈不武斷?”
小眉冷笑道:“叫的便是你宋青書這只丑八怪!關(guān)草木泉石什么事?”
青書勃然大怒,他七八日里被圓真追殺千里,心中早已憋悶之極,此刻被小眉一激,登時(shí)便要發(fā)作,但仔細(xì)一想又覺不對,自己同這小眉素不相識,為何她處處針對自己?如果她故意針對自己,定是有意激怒自家。
他念頭轉(zhuǎn)的極快,當(dāng)即笑道:“不錯(cuò)不錯(cuò),宋青書的確是個(gè)丑八怪,小眉姑娘,還請領(lǐng)在下去沐浴洗漱?!?br/>
小眉冷哼一聲,徑自走在前面,腳下緩慢,半晌方出一步。青書知她故意刁難,心中雖然疑惑,但臉上卻故意笑嘻嘻的,直讓小眉恨不得一口把他給吞了。
隔了約莫一刻鐘左右,小眉驀地一溜小跑,飛快的向前奔去,青書心中冷笑:“想甩了我么?”腳下也不加力,只是隨隨便便跨出幾步,便遙遙跟上小眉。
忽見小眉在一株小樹面前停下,嘻嘻笑道:“丑青樹,丑青樹,今天又來看你啦。你有沒有又變丑呀?”將小鼻子湊到那株小樹面前,驀地掩鼻甕聲道:“你個(gè)丑青樹,怎地這般臭了?罷了罷了,你現(xiàn)在是又丑又臭了,不理你不理你了!”這話說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顯是以丹田之氣吐出,青書知她冷嘲熱諷,心中冷笑,走近前去,但見小眉身前,一株不過四尺高的小樹從巖縫中掙扎著生長出來。這里仿佛天然溶洞,走了半晌都是一樣場景,不似書中所說,古墓之中多是密室。
也不知是缺少陽光雨露,還是古墓中水土異于外邊,這株小樹好似十分營養(yǎng)不良,歪歪扭扭也就罷了,還通體隱泛幽幽綠光,頗顯形狀怪異。無怪乎小眉一口一個(gè)“丑青樹,丑青樹”的叫著。但宋青書見到這株小樹,卻是頗生感慨,從巖縫中掙扎生出,在無陽光無雨露的情況下生長到如今地步,已是大為不易。再仔細(xì)看時(shí),但見這樹根部牢牢抓住土壤,虬結(jié)成一堆,往上看卻是七拐八彎,屈曲成干,但那尖端一點(diǎn)朝天,與根部相合,卻仿佛氣沖霄漢,生出一股不同尋常的氣勢來。
他驀地心有所感,腦中文辭閃爍,倏忽湊成一首,當(dāng)即朗朗吟道:“曲干自傲骨,直中不乏凝。陋姿君莫笑,青樹原有情?!?br/>
忽聽得拍手聲啪啪響起,黃衫女子緩步走來,手拿一件青袍,幽幽嘆道:“好個(gè)‘陋姿君莫笑,青樹原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