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日，周四。

    源清素跟著神林御子，還有姬宮十六夜，三人一起去陰陽寮登記，正式成為【誅滅者】，然后挑選了時間合適的任務(wù)。

    有一伙反人類修行者，會在八月十日這天，于長野縣的白馬山麓碰頭。

    三人的任務(wù)，就是消滅他們。

    消滅的方式有兩種，一是就地誅滅，也就是殺掉；二，讓對方失去反抗能力，交給后勤。

    “殺人啊?！痹辞逅剌p聲說。

    “第一次？”姬宮十六夜用刀叉吃了一塊炸土豆，雙眼瞅著他。

    “不是第一次，我還能在這兒嗎？”他沒好氣地回答。

    三人從新宿御苑出來，就近找了一家三明治餐廳。

    盤子里除了葷素搭配齊全、看起來厚實的三明治外，還有炸土豆。

    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街對面有一棵粉色的櫻花樹，花瓣快落光了。

    “有心里準備嗎？”神林御子用刀叉吃三明治里的蔬菜。

    相對于她的嘴來說，這家店的三明治的確太大了，源清素都不能從上到下完整地咬一口。

    “不用擔心我。”源清素說，“你死我亡的情況，我不會猶豫?！?br/>
    神林御子點點頭。

    器量弘深的人，會善良，但不會迂腐的善良。

    “我們怎么去？”源清素又問。

    “新干線?！鄙窳钟踊卮?。

    她和姬宮十六夜可以使用御風咒飛過去，但源清素神力不夠，御風咒也不精深。

    “我沒坐過?！奔m十六夜兩眼發(fā)亮。

    “我有一個提議，”源清素來回看了兩人一眼，“我們集資買一輛房車怎么樣？”

    “房車？聽說過，這個也不錯?！奔m十六夜放下刀叉，抱著手臂，頻頻點頭。

    源清素不管她，對神林御子說：

    “坐新干線當然快，但去長野縣的來回路上要八個小時，車廂里到處都是人，我們什么也做不了。”

    稍作停頓，他繼續(xù)說下去：

    “如果開房車，走高速來回也只要八個小時，但除了開車的人，剩下的兩人可以修煉。這次八個小時，下次呢？長久累積下來，也是一段很長的時間。”

    “是可以買一輛房車。”神林御子沉吟一會兒，“有了車，以后某些偏僻的地方，我們也能自己去?！?br/>
    “沒錯！”源清素點頭。

    當年卡卡羅特去娜美克星，如果不是利用在飛船里的時間努力修煉，弗利薩或許就不會死。

    哪怕是漫畫，也可以學到很多。

    “不過我聽說，開車好像需要一個叫駕照的東西？”姬宮十六夜說，“你們有嗎？”

    “......”

    源清素看著神林御子：“神巫大人，您一定有辦法?！?br/>
    “駕照的事我來解決，買車的錢你付？”神林御子和他對視，那雙眼睛十分清澈。

    源清素又把視轉(zhuǎn)向姬宮十六夜：“十六夜，錢的事？”

    “我可以出錢。問題是，你打算出什么？”

    “修煉?。　彼硭斎坏卣f，“買房車的初衷，不就是節(jié)約時間修煉嗎？我保證一上車，就不睜眼，絕不浪費你們的付出！”

    “厚臉皮?！奔m十六夜拿起三明治里的面包咬了一口。

    “請夸我勤奮。”

    兩位巫女沒有在這件事上斤斤計較，源清素的確是最需要時間的那個人。

    吃完三明治，三人開始行動。

    作為修行者，很多事都有特權(quán)。

    普通人考駕照，需要上培訓班，他們只需要確認會開車，就能直接拿到證。

    開車本來就不難，對三人來說更是幾分鐘的事。

    買房車更不用說，有錢，還有特權(quán)，唯一花時間的是挑選。

    神林御子的要求能跑就行，源清素的要求是有床，姬宮十六夜鍋碗瓢盆、通風洗澡，樣樣都要最好的。

    “真想住一晚試試?！笨粗鴮挸ㄈ缧√组g的嶄新房車，姬宮十六夜開心地說。

    “以后有的是機會?！痹辞逅卣f，“面具、衣服要怎么辦？”

    “我會替你準備?！鄙窳钟诱f。

    “要錢嗎？”源清素立馬問。

    “當然?！?br/>
    “多少？”

    “這次任務(wù)的全部報酬。”

    源清素一時間竟然感覺很便宜，神林御子還是有點良心的呀。

    第二天，也就是周五，神林御子法語考試一結(jié)束，三人就坐上房車，離開東京，直奔長野縣而去。

    在車上，源清素看到了神林御子替他準備的東西。

    長襦袢、長著、馬乘袴，全是黑色。

    穿上去之后，源清素從一個俊美懶散的現(xiàn)代大學生，變成一位俊秀挺拔的流浪武士。

    面具是經(jīng)典的狐貍面具。

    “好了嗎？”他在廁所里問。

    兩位巫女在外面換衣服。

    “出來吧。”神林御子說。

    源清素從廁所里走出來，打量兩人。

    神林御子是一身白色小紋和服，外面披了黑色羽織。

    武器從神巫綾換成了一把黑傘，戴的同樣是狐貍面具，只是看起來比源清素的面具多了一份柔和。

    “像是下雨天，從京都的石板路上，迎面走來的和服少女。”

    “謝謝?！?br/>
    神林御子坐在床上，閉上眼睛開始修煉。

    最后換衣服的是姬宮十六夜，她穿一件大紅色的艷麗和服，用的武器是一把折扇。

    “花魁嗎？”源清素問。

    “好看嗎？”姬宮十六夜的語調(diào)微微提高，笑容嫵媚起來。

    她突然一抬手，用折扇將和服的半邊下擺稍微撩開，一抹雪白映入源清素眼里。

    源清素心臟突突直跳。

    穿裙子、牛仔短褲的女孩子滿大街都是，但穿和服，再搭配上她妖媚的姿態(tài)，就算只露了小腿，依然讓人心跳加速。

    “心動了？”姬宮十六夜湊近，笑著低聲說。

    “我對女人沒興趣?！?br/>
    “哦？”姬宮十六夜看著他的臉，手指從他“y”形的領(lǐng)子伸進去，指腹輕撫他的胸口。

    “要不要.....”她在源清素耳邊，輕聲說了這么半句。

    從她紅潤柔潤的嘴唇里，呼出的、帶有清香的熱氣，從源清素耳朵里鉆進去，像是要一直流進心底。

    “我沒錢。”源清素抓住她纖細的手腕，從領(lǐng)子里拿了出來。

    “你長得這么俊，我不收你的錢?！奔m十六夜將肩膀緊貼過去，動作非常親密。

    “我和你說個故事吧?！?br/>
    “好啊?！奔m十六夜眼睛像是要滴出水。

    “《堂吉訶德》的主人公堂吉訶德，幻想自己是騎士，把廉價酒館里的妓女阿爾東薩，當成名為達辛妮亞的高雅公主，尊稱她為達辛妮亞。

    “后來堂吉訶德經(jīng)過治療，不再幻想，同時也失去了生存的動力。當他在床上瀕臨死亡的時候，趕來看他的是阿爾東薩，而且她說自己就是‘達辛妮亞’?！?br/>
    “然后呢？”姬宮十六夜用扇子，輕輕挑開源清素的和服衣領(lǐng)。

    源清素用手壓住衣領(lǐng)，繼續(xù)說：

    “人這種東西，只要每天都有人和自己說同樣的話，就會信以為真。尤其是當那和自己潛意識中的愿望一致的時候?！?br/>
    “你會把我當成戀人？”

    “不止是我。你這樣玩弄人心般的行為，每天不斷重復，也會慢慢分不清這是試探，還是自己真的這么想了?！?br/>
    “我不在乎?！奔m十六夜幾乎依偎在源清素懷里。

    “嗯？”

    “和我成為戀人不好嗎？”姬宮十六夜抬起頭，像要和源清素親嘴那樣微微揚起臉，微微合眼。

    看著那張柔媚而又純真的精致小臉，還有可口的嘴唇，源清素心猛地一跳。

    “哈哈哈！”剛才還一副沉迷情欲的魔女，轉(zhuǎn)眼間不客氣地嘲笑起來。

    “你動心了？”她肯定地嬌笑著說。

    “我對神林小姐一心一意?！痹辞逅刈狭硗庖粡埓?，看著對面閉眼修煉的神林御子。

    姬宮十六夜不樂意的“嗯~~”了一聲，身體又貼過來。

    “干嘛？開車去?！痹辞逅夭荒蜔┑馈?br/>
    “我穿和服怎么開車？”姬宮十六夜扇子一搖，從里面飛出一道火焰色的光芒，在過道上變成一位穿和服的女人。

    “主人?！蹦桥宋⑽⒐?，向姬宮十六夜行禮。

    “去開車?！奔m十六夜輕聲命令道。

    “是。”女人走向駕駛位，身上的和服逐漸變成現(xiàn)代服飾。

    源清素再看姬宮十六夜的扇子，上面的火焰花紋不見了。

    “我們繼續(xù)吧?！奔m十六夜擠上床，手輕輕撫在他膝蓋上。

    柔軟的身體，迷人的香氣，小貓似的挑撥著源清素。

    這還怎么修煉？

    “我坐地上?！痹辞逅馗纱嗬涞刈椒寇嚳蛷d處。

    背靠車廂，逃跑似的閉上眼，開始感應神明之氣。

    五光十色的神明之氣出現(xiàn)之前，隱約聽見姬宮十六夜促狹的笑聲。

    ◇

    “六郎，六郎......”

    源清素睜開眼，看見神林御子站在他身前。

    “快到了?！彼f。

    到這時，源清素才反應過來，“六郎”是他自己。

    “好的，酸奶。”他從地上起身，笑著說。

    神林御子似乎也感覺“酸奶”這個代號有點羞恥，臉上有些不自然。

    源清素透過車窗望去，四周一片昏暗

    房車行駛還沒播種莊稼的田野間，車燈像是利劍，筆直地劈開前方的黑暗。

    頭頂星空璀璨，和四國鄉(xiāng)下一樣清晰。

    遠處的白馬山麓被白雪覆蓋，在星空下像湖水一般泛著光。

    收回視線，看見姬宮十六夜懶散嫵媚地半躺在床上，和服衣領(lǐng)向兩邊敞開，露出讓人想撲上去的鎖骨和肩膀。

    她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源清素收回視線，對神林御子說：“那些人現(xiàn)在應該還沒到齊吧？”

    “嗯?！鄙窳钟虞p輕點頭，“根據(jù)情報，當天上有且只有一只黑鷹盤旋的時候，就是集齊的信號?！?br/>
    “我們在車里等？”

    “繼續(xù)修煉吧，我剛才叫醒你，是需要布置隔絕結(jié)界，防止那些人感應到我們的神力?！?br/>
    “你已經(jīng)布置好了？”源清素一愣，“什么時候？”

    “你看我的時候?！奔m十六夜千嬌百媚地說。

    “十六.....美人，就算離開校園，我們依然是學生，衣服穿好，正經(jīng)點。”

    “我不。”姬宮十六夜在床上直勾勾地望著他。

    源清素重新坐回地上，閉上眼睛。

    他沒有立即進入修煉狀態(tài)，剛才看見的星空，讓他想起四國。

    在四國的海邊，天一黑，就能看見漫天星光，看見漫天星光下的瀨戶內(nèi)海，看見遠處的燈塔，還有燈塔下隨海浪起伏的船只。

    漸漸的，他恍惚覺得自己已經(jīng)開始修煉，但腦海中又有各種景象。

    景象不再僅限于四國，還有長野縣蒼茫的雪山。

    房車內(nèi)，原本五光十色的神明之氣，逐漸轉(zhuǎn)變成雪山的白色。

    源清素的和服衣袖、眉毛，逐漸染上一層白霜，他的神情卻十分安詳。

    神林御子驚訝地看著眼前這一幕，注意到冰霜開始蔓延，又布下結(jié)界。

    躺在床上的姬宮十六夜，雙眼注視著坐在地上的源清素。

    等他再次被叫醒時，天已經(jīng)徹底亮了。

    “這是什么？”他疑惑地看著身上像是白霜的薄冰。

    他用手觸摸，一股冰涼感傳來，的確是白霜。

    “白馬山麓這么冷？”他一臉驚奇。

    “是你進入了天人同化的狀態(tài)，吸引了雪山的神明之氣，在轉(zhuǎn)換成你的神力時，產(chǎn)生的異象。”神林御子解釋。

    “天人同化？”

    “神明之氣是天地之靈，平時出現(xiàn)的五光十色，其實是各種各樣的靈氣。處在這樣的狀態(tài)，人與天地之間，是陌生人的關(guān)系。”

    源清素若有所思。

    神林御子繼續(xù)說：

    “剛才你身邊的各種神明之氣，全變成雪山的神明之氣，代表著你與‘雪山’這座神明，從陌生人變成了朋友?！?br/>
    “有什么好處嗎？”源清素抬頭問。

    “除了修煉速度加快，目前為止沒有發(fā)現(xiàn)其他好處?！鄙窳钟踊卮?。

    源清素還沒來得及嫌棄，躺在床上的姬宮十六夜說：

    “根據(jù)古籍記載，撼動山岳、分割大海的妖獸，可能就是某一種神明之氣的寵愛者哦?！?br/>
    “真的？”源清素不信她，轉(zhuǎn)而問神林御子。

    姬宮十六夜抄起床上的枕頭，丟了過來。

    源清素抬手接住，從地上站起身。

    “有這種說法。”神林御子點頭，“也有說妖獸本身就是神明，神明之氣是他們的靈氣?！?br/>
    最后，她又補充一句：“這些都只是猜測，具體怎么回事，沒人明白?！?br/>
    “我明白哦?！奔m十六夜笑吟吟的說。

    源清素看了她一眼，知道就算問，她也不會說，而且她到底是真明白，還是假明白，他也分不清。

    “那些人還沒來齊嗎？”他話音剛落，就聽見一聲奇特的尖嘯聲。

    他透過右手邊的車窗，往外看去。

    白雪皚皚的雪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眼，一只黑色雄鷹正在空中盤旋。

    源清素看了眼神林御子，神林御子輕輕點頭。

    他心目中涌起一股熱血，有害怕，有興奮，有期待，放下帶著香味的枕頭，將桌上的「北極星」別入腰間。

    “我來打頭陣！”他說著就要下車。

    “等等?！?br/>
    源清素疑惑地回頭，神林御子手里拿著狐貍面具，正遞給他。

    “差點忘了。”他笑了一聲，伸手接過，扣在臉上。

    狐貍面具自動貼合，顏料變得鮮艷，像是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