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賀似乎沒聽見，轉(zhuǎn)頭與張監(jiān)理討論專業(yè)問題。

    張監(jiān)理遞上即將竣工的工程報告：“各項標準都達標，評估完全可以通過?！?br/>
    郗賀接過評估報告翻看：“進度怎么樣？”

    “工程已接近尾聲，如無意外，十天之內(nèi)可以竣工，比合同簽定的時間提前了半個月，華誠的誠信完全值得信任。”張監(jiān)理應該是滿意的，因為他笑了。

    郗賀卻是話鋒一轉(zhuǎn)，半玩笑半認真地問：“聽說李監(jiān)理與唐總私交不錯?！?br/>
    “郗副局說笑了，請相信我能力的同時也信任我的職業(yè)操守?！崩畋O(jiān)理語氣堅定。

    “那是自然?！臂R合上手中的資料，微笑，“辛苦了?！比缓罂聪蛱埔惴玻骸稗k公廳明天會派人來做評估，如果進展順利可以趕上這次的初審?！?br/>
    唐毅凡還在思考韓諾和資質(zhì)之間的聯(lián)系，郗賀卻沒再提及半個字。

    季若凝回家后第一時間給郗顏打電話。

    郗顏還不知道華誠申報資質(zhì)的事：“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不是計劃玩半個月嗎？”

    季若凝簡明扼要地把華誠和溫氏合作投標的事說了，末了問：“這么大的事，溫行遠沒和你說？怎么我覺得，他把這么大的投資放在A市，和你脫不了關(guān)系？”

    郗顏坐在窗前曬太陽，她輕輕攪著咖啡，正向，逆向，反反復復：“你能別把和溫行遠有關(guān)的事情都往我身上套嗎？他是集團掌舵人，投資這種事，不是開玩笑的?！?br/>
    “所以說他對你是認真的啊?！奔救裟齾s和她不同頻：“這么極品的男人，換別人早撲上去了，就你還在這猶豫不決。怎么樣了你們，我離開這段時間有什么進展嗎？”

    “你能別這么八卦嗎？你老公要做工程了，你還不想想怎么為設(shè)計院拿下這個項目?！?br/>
    季若凝輕聲笑，“有你在，我才不擔心這個設(shè)計會落入別的設(shè)計院手里?！?br/>
    “別扯上我，溫行遠可是公私分明的人?！币娂救裟男β?，郗顏微微嗔道：“吃笑藥了啊？”

    “溫行遠可是公私分明的人。”季若凝學她說話，末了不忘評論：“好了解好信任的語氣喲?！?br/>
    郗顏恨不得掐死她。

    季若凝還添油加醋：“我有預感，溫行遠要苦盡甘來了?！?br/>
    郗顏開始懷疑季若凝是不是把溫行遠視為男神了，怎么句句都向著那位？

    一周后，華誠建筑出現(xiàn)在網(wǎng)上公布的特級資質(zhì)初審企業(yè)名單中，身為人妻的季若凝興奮地給郗顏打電話，約她晚上聚聚。

    晚上八點，一身休閑服的郗家兄妹出現(xiàn)在“上游”私人會所。

    華誠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通過初審，郗賀幫了很大的忙，面對唐毅凡真誠的道謝，他不以為然的笑，“要是評估通不過，我也無能為力，只不過之前有些誤會?！?br/>
    “誤會就好。”唐毅凡也是久經(jīng)商場，不難聽出話外之音，卻因顧及郗賀的點到為止，也是避而不談：“郗賀，我敬你一杯?！?br/>
    郗賀含笑舉杯：“現(xiàn)在萬事俱備，我就等著你們兄弟倆聯(lián)手拿下這個工程，千萬別讓我挑出刺兒，否則我可手下不留情?！?br/>
    “保證完成任務(wù)?！碧埔惴惨才e杯，爽快地一飲而盡。

    這時，包房的門被服務(wù)生推開，唐毅凡批評來人，“你這速度和蝸牛有一拼?！?br/>
    “你以為我開飛機啊?！蹦抗庠谯伾砩下舆^，溫行遠瀟灑自若地走到郗賀身邊坐下，。

    郗顏事先并不知道他要來，表面上若無其事，心里卻控制不住的緊張起來。就在幾天前，溫行遠在凌晨打來一個電話，半夢半醒間郗顏聽見他問：“什么時候給我答案？”

    她不明所以：“什么答案？”

    “我說過的四種朋友，你選哪一種。”男人低沉暗啞的嗓音在寂靜的夜晚格外迷人，郗顏睡意全消。

    溫行遠并不催她，沉默著等了很久，久到郗顏以為電話那邊沒有人時，他才繼續(xù)：“有些話我從未說過，但我的行動已經(jīng)證明了一切。小顏，我比你想像中等得更久。答應我，好好想想，我不想就這樣被判出局?！?br/>
    不要就這樣，連開始都沒有，直接結(jié)局。

    原來，竟是真的。

    在郗家?guī)缀跸萑虢^境之時，他忽然回國，與郗賀一起操辦母親的葬禮，同時以溫家的影響力，動用一切可動用的關(guān)系為父親贏了官司，然后，在她頹靡之時將她帶去古城，一陪就是一年，即便離開，也把她托付給了好兄弟張子良。

    每一通電話，每一句調(diào)侃，每一言，每一語，都是不動聲色的關(guān)懷。

    郗顏以為，他是因為與郗賀的兄弟情義。

    原來，都是她的自以為是。

    掛了電話，郗顏徹夜未眠。

    她有多百轉(zhuǎn)千回，就對韓諾有多念念不忘。溫行遠有多懂她，就有多怒不可抑。他端起酒杯，仰頭干掉，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一路滑下，火辣辣地直燒進心里。

    都說酒越喝越暖，然而此時，再多的酒也不能溫暖溫行遠冷掉的心。如同感同身受他的情緒，郗顏驀地轉(zhuǎn)過頭，那雙淡冷無波的眼眸落入他眼底。

    想躲，卻無處可逃。就這樣，對峙。

    終于，溫行遠敗下陣來，他收斂流露太多的情緒，“怎么，幾天不見陌生了？過來。”

    低沉淺笑的聲音很平靜，郗顏猶豫了幾秒，還是起身坐到他旁邊：“為了那塊地過來的嗎？”

    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懊惱于自己找了個最爛的話題。果然，溫行遠也對她的開場白不滿意：“你覺得是就是?！币娝聊钟谛牟蝗?，親昵地敲了下她腦門：“從我進門就躲在那不吭聲，怕我?。俊?br/>
    郗顏沒躲開，瞪他，“顯你胳膊長?。渴终媲??！?br/>
    “反正比你長?！睖匦羞h挑眉笑，背靠沙發(fā)的樣子透出幾分慵懶，伸展開的長腿還故意在她面前招搖地晃了晃：“腿也是?！?br/>
    男人一雙黑眸如清冷夜空閃爍的繁星，亮得懾人。郗顏看著，眼里竟有了笑意，“我腿也很長?！?br/>
    “比比？”

    “誰怕誰。”

    幼稚的，像兩個孩子。

    溫行遠似乎忘了那個關(guān)于朋友的問題，郗顏的樣子也像并不知曉他的心意。然而，他眼眸中隱忍的憂慮，她笑意里故作的輕松，都令答案昭然若揭。

    “喲，這么默契啊?！碧埔惴舶炎⒁饬D(zhuǎn)移到兩人身上，曖昧地眨眼：“顏顏，我這個兄妹好歹也是鉆石級的單身漢，你們倆這男未婚女未嫁的，湊合一下怎么樣？說錯話了，我的意思是，你湊合一下收了他？”

    溫行遠伸腿踢了他一腳，面上卻是但笑不語，一副等待被接受的溫順樣。

    季若凝則移坐到唐毅凡身邊，附和道，“什么湊合將就的，明明是郎才女貌啊。”

    這話對溫行遠來說真是順耳極了，他毫不避諱地朝季若凝豎大拇指，表示認同“郎才女貌”的夸獎。

    郗顏恨不得給季若凝兩下子：“顯你成語學的好啊?！?br/>
    至于與郗顏同根生的郗家大哥，沒有半點要維護小妹的意思，眉眼含笑的樣子像是在說：行遠，你看著辦吧，喜歡就帶走，完全不用顧慮我。

    溫行遠直看向郗顏，他依然是慵懶的姿態(tài)，目光卻專注的似乎下一秒就能把她灼傷。郗顏看著面前這張輪廓分明的臉，心跳加快，然后，聽見他問：“要不，我們順應眾意？”

    換作從前，郗顏肯定會擠兌他幾句，比言語刻薄她向來和溫行遠不分上下。然而這一次，哪怕溫行遠刻意用漫不經(jīng)心的口吻掩飾，眼神卻騙不了人。

    太認真。

    郗顏匆忙起身：“我，去下洗手間?！?br/>
    慌不擇路。

    唐毅凡和郗賀都以眼神提醒溫行遠追出去，他坐著沒動。季若凝見狀有心跟出去，他沒讓，“別逼她?！?br/>
    三個字，是他愛的寬容。

    郗顏當然不是真的要去洗手間，而是徑自出了會所，蹲坐在門前長椅上。古城一年，與溫行遠相處的點滴如同慢鏡頭回放一樣，一幕幕地浮現(xiàn)眼前。

    初到古城，面對她的頹靡，他溫柔承諾：“有事就找我，隨時。”

    她從喝黑咖啡演變到喝烈酒，他輕聲安慰：“有些人，不是你舍不得，就不會失去?！?br/>
    當她臉上終于有了笑容，他們可以像相交多年的好友一樣站在酒吧前調(diào)侃對方，他笑言：“再攻擊我，我就沒有義務(wù)保持風度?！?br/>
    那時月色很好，他們?nèi)绱讼嗵?，如同與另一個人自己，初相遇。

    整個世界，都為之美好。

    其實，一千多個日子的自我放逐之后，郗顏變了許多，至少她不再像從前那樣執(zhí)著什么，甚至決定從古鎮(zhèn)回來前她都在想，如果再見韓諾，要和他說一聲：“謝謝?！?br/>
    謝謝你愛過我，無微不至。

    也謝謝你放棄我，毅然決然。

    本已做好足夠的心理建設(shè)，唯獨沒預料他會說：“重新開始。”而她的拒絕，他根本視而不見。

    溫行遠以為郗顏關(guān)機回避的，是分別那天他情不自禁的那個吻，卻不知道，郗顏逃避的，是韓諾一條接一條的挽回短信。

    “時光的某處角落，我們的腳步曾那么近，不知該怪天意弄人，還是感嘆自己的脆弱與不夠堅持，當幸福如流沙一般從指尖流走，顏顏，我謙卑地祈求一切還可以回頭?！?br/>
    “如果時光可以倒回，我不會放開你的手。顏顏，不敢開口請你原諒，只想告訴你，‘我愛你’請給我們的愛情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

    每次開機，韓諾的短信就會涌進來，郗顏看過，然后刪除?？蛇@樣的無處不在，心里能沒有半點漣漪嗎？畢竟那是她傾盡全力愛過的人。

    嘆息聲中，郗顏用雙臂抱住自己，纖細的背影，脆弱的姿態(tài)，孤單而無助。

    漸近的腳步聲驚擾到她，當一件帶著男性氣息的外衣披上她肩膀，郗顏抬頭。

    柔和暈黃的路燈下，身穿淺藍襯衫的男人氣場溫暖，眼神沉靜。

    視線相接，他說：“顏顏，我讓你為難了。”

    為難？郗顏怔忡了一瞬，隨即苦笑，“是啊，好為難啊。”

    明明三年前就失去了，為什么直到現(xiàn)在還能感覺到割舍的疼？

    然后，耳邊相繼響起兩個聲音：

    溫潤沙啞的是韓諾，他承諾她：“顏顏，我會永遠在你身邊?！?br/>
    低沉磁性的是溫行遠，他告訴她，“小顏，我一直在你身邊！”

    前者請她：“給我們的愛情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br/>
    后者問她：“告訴我，我們屬于哪一種朋友？”

    胸臆間柔軟的角落被浸濕，郗顏幾乎哽咽難言，但她還是清晰地說：“我們回不去了。”

    韓諾把她的臉扳過來對準自己，似乎要她的眼晴里看到言不由衷，卻失敗了。他沉默著攬她入懷，雙手抱緊，如同訣別。

    可是，隔著不遠的距離，有人站在會所門口，猶自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