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先離開了，”黑袍客答應(yīng)一聲，他轉(zhuǎn)身，踉踉蹌蹌的朝外走去。

    阿苑看著他的背影，眼中是濃濃的不屑。

    “啞奴！”等黑袍客徹底的離開后，她看了啞奴一眼，吩咐道，“讓人看著他，一旦他想要送信給慕長歡，就要了他的命！”

    “是，主子！”啞奴答應(yīng)，跟著她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確定主子沒有旁的吩咐才朝外退去。

    另一邊，黑袍客回了偏院，他思前想后，還是放心不下慕長歡，換了一件黑色的衣服，打算離開山莊。

    他出了偏院，小心翼翼的朝后門走去，他自以為將一切做的神不知鬼不覺，卻不知，他的身后一直跟著一個(gè)侍衛(wèi)。

    侍衛(wèi)隱在后面，悄無聲息的跟著他，看他雇了一輛馬車，往北靜王府而去。

    一個(gè)時(shí)辰后，馬車在延政街停下，黑袍客下了馬車，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的朝北靜王府走去。

    這時(shí)，隱在他后面的侍衛(wèi)再也忍不住，遽然現(xiàn)身，在經(jīng)過他身邊時(shí)，亮出了匕首。

    再說黑袍客，他雖然斷了手腳，但畢竟多年習(xí)武，警覺性還是有一些的。

    在感覺濃重的殺氣來臨的那一刻，他下意識的朝后仰去，躲避掉了侍衛(wèi)的第一波攻擊，同時(shí)，他也看清楚了刺殺他的人是誰。

    “是你！”他整個(gè)人朝后掠去，冷冷的看著侍衛(wèi)道，“是師妹讓你來的？”

    侍衛(wèi)唇線緊抿，一句話都沒有說，再次動手，朝黑袍客攻去。

    黑袍客跟侍衛(wèi)過了幾招就看出來，他是真的對他動了殺心，當(dāng)即，他不再客氣，猛地一揚(yáng)袖子，袖子里是他之前調(diào)制好的一些毒粉。

    侍衛(wèi)吸入后，當(dāng)即軟了身子，他用劍撐著身子跪在了地上，目光凜冽的看著黑袍客。

    黑袍客沒再理會他，他直接朝北靜王府走去。

    “什么人？”他剛靠近北靜王府，就有帶刀的侍衛(wèi)上前質(zhì)問道。

    黑袍客聞言，他皺起眉道，“我是北靜王妃的師傅，找她有要緊的事情。麻煩幫我通報(bào)一聲?！?br/>
    “是嗎？”侍衛(wèi)聽著，卻不信他。

    實(shí)在是，黑袍客現(xiàn)在的模樣太過磕磣了。

    可黑袍客卻不肯放棄，他反復(fù)解釋，“我真的是北靜王妃的師傅?！?br/>
    “我們王妃不在府上?！笔绦l(wèi)被他纏的沒有辦法，只得改口道，“你若是真的有事要找王府，請去何首輔府上，今日是沈少卿認(rèn)祖歸宗的日子，王妃和王爺都去了何首輔府上?！?br/>
    “多謝！”黑袍客答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離開。

    他在上京呆了這么多年，自然是知道何首輔府上在哪里的。

    當(dāng)即，他走到延政街口，又雇了一輛馬車。

    馬車很快就跑了起來。

    這次，只用了不到一個(gè)時(shí)辰，馬車就停下了。

    黑袍客迫不及待的跳下馬車，但下了車，他才發(fā)現(xiàn)，車夫帶他來的根本就不是什么何首輔府，而是阿苑的山莊。

    他被人擺了一道，又回到了這里。

    “師兄，很意外嗎？”阿苑從太師椅上起身，一步一步的走向他，輕聲問道。

    她臉上的笑意溫柔，但看在黑袍客眼中，卻只覺得瘆人，他暗暗捏緊了拳頭，問她，“師妹，你到底想怎么樣？”

    “你是一定要站在慕長歡那邊，對嗎？”阿苑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詢問。

    黑袍客聽她這般問，想了片刻，點(diǎn)頭道，“是，我一定要站在長歡那邊，我不希望她死……哪怕她現(xiàn)在心里已經(jīng)沒了我！”

    “嗬……”阿苑聽他這般說著，忍不住笑出聲，她笑了很久，忽然，又戛然而止，看著黑袍客道，“我可以放你去找她，也可以放過她不過我要你答應(yīng)我一件事?！?br/>
    “師妹請說！”黑袍客迫不及待的去找慕長歡。

    阿苑沒有再猶豫，她從袖中取出一顆黑色的藥丸，交給他，“師兄你將這個(gè)吃下，我就放你走。”

    “這是什么？”黑袍客將藥丸接過，挑眉反問。

    “師兄這么問是什么意思，你是擔(dān)心我害了你嗎？”阿苑一副受傷的模樣。

    黑袍客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不再多問，他揚(yáng)起頭將藥丸放進(jìn)口中，，當(dāng)著阿苑的面咽下。

    阿苑看著藥丸順著他的喉嚨下去，才緩了臉色，沖他道，“師兄請吧，你這一走，我們再相見就是敵人了。”

    “師妹保重！”黑袍客朝阿苑拱了下手，然后轉(zhuǎn)身，頭也不回的離開。

    他身后，阿苑看著他的背影，慢慢的數(shù)著：一、二、三……五、六、七！

    當(dāng)她數(shù)到七，黑袍客的背影突然僵住，他整個(gè)人轟然倒在了地上。

    啞奴見狀，走到黑袍客的身邊檢查了一番，確定對方是真的沒有氣息后，她看向阿苑道，“主子，已經(jīng)死了?！?br/>
    “扔去亂葬崗！”阿苑面無表情的吩咐。

    這些年，她忍了他太久了。

    如今他終于徹底離開她的生命，她的心里只有痛快。

    啞奴領(lǐng)命，向身旁的江湖人使了個(gè)眼色，江湖人上前，提起黑袍客便往亂葬崗掠去。

    何首輔府上。

    那一場大火一直燒了數(shù)個(gè)時(shí)辰才停下。

    等火被撲滅時(shí)，已經(jīng)到了黃昏時(shí)分。

    “啟稟大人，沈少卿的尸體已經(jīng)找到了，”廳堂中，有下人進(jìn)來稟告。

    何首輔和慕長歡同時(shí)變了臉色，兩人立刻站起身子，朝外走去。

    竹笙院，已經(jīng)淪為一片焦土，在庭院里，柳樹下，則躺著兩具尸體，尸體上蓋著白色的麻布。

    “我兒……”何首輔等了這么久，他再也忍不住哭出聲來，撲向了沈瑜生的尸骨。

    慕長歡看著這一幕，也紅了眼圈，豆大的淚滴從她眼中滾滾而下。

    蕭赫心疼她，側(cè)過身，將她的頭按響了他的胸口，道，“節(jié)哀?！?br/>
    慕長歡緊緊的抱住蕭赫的腰。

    很久，都沒有放開。

    直到，耳邊傳來一陣下人的參拜聲，“喬指揮使。”

    “你表哥來了，”蕭赫抬起手，在她后背輕輕的拍了拍。慕長歡這才抬起頭，她放開蕭赫，轉(zhuǎn)向喬景端，叫了聲表哥，

    喬景端已經(jīng)有一陣子沒有見慕長歡，此刻見到她這般柔柔弱弱的模樣，只需一眼，他就辨認(rèn)出來，這是歡歡，不是長歡。

    “王妃，”喬景端拱手還禮，頓了頓，又解釋道，“沈少卿的事情，皇上已經(jīng)知道，他將這個(gè)案子交給了我來查?！?br/>
    “嗯，”慕長歡輕輕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有勞表哥了?！?br/>
    喬景端微笑，并沒有提，皇上只給了他三天的時(shí)間，若是三天內(nèi)查不出來，那他就要交出官印，往西北邊關(guān)而去。

    另一旁，何首輔哭了很久，才勉強(qiáng)被下人扶了起來。

    喬景端也上前見過何首輔。

    何首輔一面抬起袖子抹淚，一面道，“有勞喬指揮使了，請您一定要還瑜生一個(gè)公道?！?br/>
    “我會的，”喬景端道，跟著他又問，“現(xiàn)在我可以讓仵作檢查沈少卿的尸骨嗎？”

    “這倒是不必，”一旁，慕長歡插話道，“他的情況，我了解，請表哥跟我來！”說著，她轉(zhuǎn)身朝一旁的花墻走去。

    喬景端看了蕭赫一樣，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才跟著慕長歡走了過去，問，“王妃想跟我說什么？”

    “沈大哥他是中毒而死，這種毒名喚千里紅，顧名思義，中毒者會七竅流血而死，而他身體里流出來的血又會變成新的毒藥，直到蔓延千里，一片飄紅?！?br/>
    “所以，沈少卿的尸體必須被燒掉？喬景端若有所思的問。

    慕長歡點(diǎn)頭，“而下毒的人是阿苑?！?br/>
    “阿苑？”這個(gè)名字，喬景端還是知道的，他幾乎立刻反應(yīng)過來，“是敏貴妃？”

    “不錯(cuò)！”慕長歡頷首，然后壓低聲音，將敏貴妃的底細(xì)說了一遍。

    喬景端聽完后，只覺得后脊發(fā)涼，他從前只覺得毒王歹毒可怕，沒想到，毒王的背后還有阿苑這么一號人。

    “我知道了！”許久后，他點(diǎn)頭說道。

    慕長歡深深的看著他，“表哥，不止如此，我懷疑阿苑還會有別的動作，你最后讓人看著他?！?br/>
    “我知道了，”喬景端頷首，認(rèn)真的答應(yīng)。

    但是，他話音剛落，慕長歡又搖頭道，“算了，不用了，你的人只怕看不住他，還會平白送了性命，我這邊派人過去吧，一旦有了什么消息，我通知你就是。”

    “也好！”喬景端答應(yīng)，頓了頓，他又看著慕長歡通紅的眼睛和疲憊的神情道，“你在何府待了一天，想必也累了，回去好好歇著吧。”

    “嗯，”慕長歡淡淡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知道，表哥，再會?！?br/>
    “再會！”喬景端看著她的眼睛說道。

    慕長歡轉(zhuǎn)身離開，喬景端的目光仍舊沒有收回來，這些日子不見她，他以為他見了她會有很多話要說的，可結(jié)果，卻是話到嘴邊，什么都說不出來。

    也或者，他什么都沒必要說，他只需要看她一眼，靜靜的望著她的背影就已經(jīng)滿足。

    這邊，喬景端還在胡思亂想，另一邊，蕭赫和慕長歡已經(jīng)和何首輔道完別。

    走之前，慕長歡又看了喬景端一眼，朝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然后才轉(zhuǎn)身離開。

    回北靜王府的馬車上，慕長歡躺在蕭赫的懷中。

    她睜著眼睛，空洞而又無助。

    事實(shí)上，直到現(xiàn)在，她都不敢相信，沈瑜生是真的死了。

    真的從一個(gè)活生生的人變成了一具尸骨。

    “在想什么？”蕭赫察覺到慕長歡的失落，他低下頭問了她一句。

    慕長歡的思緒被他打斷，她輕輕的一眨眼，眼淚就從她眼眶滾了出來。

    她輕輕的嘆了口氣，道，“王爺，我真的沒有想到，人生會這樣反復(fù)無?！阒赖模业牡谝淮涡悦?，是我爹娘給的，第二次性命，是長歡給的，第三次，則是沈大哥。”

    “如果，我是說如果，早知道他回到何家會有此一劫，不管怎么樣，我都會阻止他的，而不是冷眼看著，任由他選擇?！?br/>
    “雖然他從來沒有跟我說起過，可是我知道，他之所以回到何家，是為了我，他想保護(hù)我，想借用何首輔的權(quán)勢護(hù)著我?！?br/>
    慕長歡說的都是另一個(gè)男人對他的情意，那個(gè)男人還是她曾經(jīng)地未婚夫。

    蕭赫聽著，心中又酸又無奈，他只得將她抱的更緊了幾分，吻著她的發(fā)心道，“歡歡，你還有本王?！?br/>
    “我知道，”慕長歡閉上了眼睛。

    她緊緊的抱著蕭赫，蕭赫更緊的回抱她。

    車廂內(nèi)一片寂靜，只能聽到外面不停奔馳的馬蹄聲。

    半個(gè)多時(shí)辰后，馬車停下。

    蕭赫抬起手，輕輕的摸了摸慕長歡的發(fā)心，道，“王府到了，該下車了。”

    “嗯，”慕長歡答應(yīng)了一聲，兩人一起朝下走去。

    徑直回了正房。

    到正房后，慕長歡正要青桐和紫槿伺候她沐浴，這時(shí)，外面突然響起一陣腳步聲，接著，褚章從外面走了進(jìn)來，道，“王爺，王妃，毒王求見?！?br/>
    “毒王？”慕長歡皺起眉，“他來做什么？”

    提起毒王，她就忍不住想起豫王府那一晚，他對她做的那些事情，她恨不得要了他的命。

    “回王妃的話，毒王并未說明自己的來意，只是說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不見！”蕭赫察覺到慕長歡的不悅，直接冷聲吩咐。

    “不，”下一刻，慕長歡卻打斷了他，看向褚章道，“將他帶去前廳，我倒要看看他這么晚了登門，所為何事！”

    “歡歡，”蕭赫不放心的叫道。

    慕長歡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王爺，我說過，長歡做得到的事情，我也可以做到！”

    聽她提起長歡，蕭赫怕觸怒她，只得閉口不言.。

    褚章領(lǐng)命退下，很快將人帶去了前廳，慕長歡換了衣裳，也往前廳而去。

    前廳中，黑袍客一身的狼狽，正坐在太師椅上喘著氣喝水。

    驟然聽到腳步聲，他下意識的放下手中的茶盞，朝慕長歡看去，叫了聲“長歡”。

    “你別這么叫我！”慕長歡看著他冷冷的說道，頓了頓，眼神如刀的看著他，又道，“我沒什么耐心，你直接說自己的來意罷。”

    “也好，”黑袍客失望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道，“我來，是想跟你說，阿苑她瘋了，她想給整個(gè)上京的水井下毒，讓所有人淪為她的傀儡。”

    “你說什么？”慕長歡變了臉色，“她要整個(gè)上京的水井下毒？”

    “是，”黑袍客肅然的答應(yīng)。

    慕長歡挑眉，“你怎么知道你說的是真的？”

    “我活不過今晚了，”黑袍客見慕長歡懷疑他，忍不住苦笑了一聲，道，“阿苑，她因?yàn)槲乙驹谀氵@一邊，她給我下了七日斷腸，我用龜息功假死，才掙來這一夜的時(shí)間。所以，長歡，我不會騙你的?！?br/>
    “真的？”慕長歡還有幾分不信。

    黑袍客抬起手腕，遞給她。

    慕長歡猶豫片刻，一把握住。

    這脈象……他說的竟然是真的。

    她抬起手朝他看去，那一瞬，黑袍客眼中最真實(shí)的失落和絕望落在她的眼中。

    也是這一刻，她突然福至心靈。

    阿苑，她定然用迷魂計(jì)誤導(dǎo)了黑袍客什么，好讓他以為他愛的人是她。

    這么想著，慕長歡心里舒服了些許。

    但是很快，她的眼神又冰冷起來，她突然取出袖中的魚腸劍，朝黑袍客的心口扎去。

    黑袍客沒想到慕長歡會突然對他動手，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胸前的匕首，又抬頭看了眼慕長歡，嘴角溢出一絲血痕，聲音縹緲，難以置信的反問，“長歡，你為何要?dú)⑽?？?br/>
    “你還記得葉銘嗎？還記得葉館嗎？”慕長歡的眼神突然變得幽冷，她看著黑袍客，一字一句的問道。

    黑袍客聽著慕長歡的問題，陷入了回憶。

    這一刻，阿苑對他所下的禁制也完全失效。

    他看了慕長歡很久，最終眼中淬滿了悲哀和怒火，“原來是為了葉銘和葉館……原來，我這一生就是一個(gè)笑話！”說完，他整個(gè)人突然朝后倒去。

    落地時(shí)，發(fā)出一聲轟響。

    慕長歡看著他眼帶諷笑，死不瞑目的模樣，微微勾起唇角。

    她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這么清醒。

    伴隨著毒王的死去，她終于找到了她另一半的記憶，長歡的記憶。

    “歡歡，”蕭赫是聽到一聲轟鳴，才從外面走進(jìn)來的，他下意識的將慕長歡攬進(jìn)了懷中，請撫著她的后背道，“歡歡，別怕，有本王在?！?br/>
    “我沒有怕！”慕長歡抬起手，輕輕的拍了拍蕭赫的手臂，望著地上的黑袍客，道，“我殺了毒王，我用魚腸劍，親手殺了他，替葉銘哥哥和葉館姐姐報(bào)了仇?！?br/>
    “歡歡……你，你都想起來了？”蕭赫聽她這般說，仿佛明白了什么，激動的問道。

    慕長歡看著他的眼睛，點(diǎn)了點(diǎn)頭，“是，蕭赫，我都想起來了，我什么都想起來了?！?br/>
    “真好，長歡，真好！”蕭赫說著，他再也忍不住將慕長歡攬進(jìn)懷中。

    慕長歡聽著他的稱呼，卻忍不住又吃味道，“蕭赫，我就知道，你更喜歡長歡。”

    “都是你，全部都是你，”蕭赫毫不猶豫的說道，“長歡，歡歡，她們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