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踏雪聲中，阿飛不動聲色地靠近了瑤素書，似要一個人把她攔在一切危險之外。

    來人朗聲道:“不知這里可是梅花草堂嗎？”

    明明是石屋卻喚作草堂。

    一邊立著的阿飛英俊不凡，瑤素書容顏絕色卻沒有吸引來人視線，他們?yōu)榈谋厝皇歉泳o要之事。

    屋內(nèi)梅先生冷笑道:“三更半夜的闖來，是小偷還是強(qiáng)盜？”

    那人道：“在下等專程來訪，不但非偷非盜，而且還有一份薄禮奉上?！?br/>
    來人帶了王摩詰的畫作摸清了梅先生的愛好，胸有成竹而來。梅先生盡管語氣依舊不好，卻很明顯地動搖了。

    更何況，來人奉上大禮只是為了找原本就在這里的梅二先生。

    剛剛被梅二先生偷了畫作賣酒的梅先生壓根一點(diǎn)猶豫沒有，就把他交了出去。

    他一把將匣子搶了過來，道：“老二，出來吧，有人來找你了。”

    梅二先生嘆了口氣，搖頭道：“好小子，一有了王摩詰，連兄弟都不要了?！?br/>
    紫袍老人沉聲道：“我等久聞閣下回春之妙手，是以特來相請閣下隨我等一行，診金無論多少，我們都可先付的?！?br/>
    梅二先生笑道：“原來你連我的脾氣都摸清楚了，但你不怕我跑了么？”

    紫袍老人沉著臉不說話，卻似在說：“你跑不了的！”

    脾氣真不好，這樁生意怕是成不了。哪位天才把梅先生和梅二先生打聽地清清楚楚，卻派了這樣的兇人來邀請。

    真可謂神來之筆。

    紫袍老人自詡高手目空一切，紅衣小童面容精致家教感人，好不容易有個打圓場的，在來者三人之中又是地位最低。

    她還在一邊發(fā)呆思索，那邊就已經(jīng)打起來了。還是小小年紀(jì)的孩子，已經(jīng)是極為陰戾的性子滿身戾氣，與她同樣的紅衣白絨，卻是天壤之別。

    一言不合，便要?dú)⒘死顚g。若非這人是李尋歡，恐怕早已死了。

    他甚至驕傲于自己七歲就開始?xì)⑷耍X得其他人根本比不上他惡毒也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阿飛站在她身后同樣不曾動手，顯然極為相信李尋歡。

    李尋歡終究是念他年幼心慈手軟，留了一命只廢了他的武功。

    瑤素書道:“你這手下得也太快了，我剛剛想告訴你，他是林詩音和龍嘯云的孩子?！?br/>
    此話一出，從來從容鎮(zhèn)定的李尋歡已然是面色慘灰冷汗淋漓。

    “不過，你是堂堂李尋歡，難道因為這是你所愛之人和兄弟的孩子，就要換個做法，寵他寵得肆無忌憚嗎？”

    李尋歡因為這句話恢復(fù)了一些神智，阿飛呆呆地看著他，顯然想不到這位好友有如此復(fù)雜的過去。

    瑤素書心說你的身世也簡單不到哪里去，在一片僵持之中慢慢走向剛剛被打成重傷的孩子。

    “我信奉白紙論，天底下所有的孩子最初都是一張白紙。你尚未成年長成這副模樣，全都是家教堪憂。”

    她道:“倒也還能治一治。”

    “你這個死女人，快點(diǎn)放開我?！?br/>
    明明是粉雕玉琢一張臉，偏偏滿臉惡毒的神色。

    瑤素書柔軟的手覆蓋在他的額頭:“我不喜歡別人罵我。”

    那孩子眼睛灰蒙蒙一片，霎時間暈了過去。

    “瑤姑娘……”李尋歡喊道，卻不知道自己在阻止什么。

    “這是我和這個孩子的事。”瑤素書說，“管教他引他向善才是為他好，你不會因為覺得愧疚，就想對他放任不管吧?！?br/>
    世間所有的道理都是那么簡單。

    但遵守起來，卻遠(yuǎn)遠(yuǎn)沒有懂得那么容易。

    “雪地寒冷，先抱他回房間吧?！?br/>
    李尋歡終究沒有再說什么，他已經(jīng)受過了世界上最大的折磨，并不怕再痛苦一些了。

    阿飛問道:“你冷嗎？”

    瑤素書剛剛的模樣，就像對這個世界無所不知一般。

    她站在雪地里，像雪化作的神女陌生又神秘。

    但阿飛只問，你冷嗎？

    她的厚衣也是冰冷濕重的，于是輕輕說冷。

    “我去替你燒水?！彼f著，轉(zhuǎn)身去了柴房。

    半途中，他停下腳步。

    在雪中微微一笑道:“你剛剛說得很好?！倍竽_步輕輕，歡快地去燒水了。

    瑤素書啞然失笑。

    這一夜，剛剛出手的小孩在夢中過得很不好。

    他想口出惡言想出口成臟，偏偏一個詞都說不出來。

    他所說的只能是誠實干凈的話，但他從來沒有說過，只能在夢里哭著一遍遍喊:“阿娘阿娘。”

    騎鶴給瑤素書的房間準(zhǔn)備了一個巨大的木桶，阿飛燒好的水全都倒了進(jìn)去，室內(nèi)霧氣彌漫宛若仙境。

    冬天里，只有這個時候是最舒服最溫暖的?，幩貢鴩@息著，換了一身冰藍(lán)色的新衣，今天見了那個小孩她覺得紅色都臟了，以后不想穿這樣的顏色。

    阿飛來替她倒水，瑤素書似乎有些迷惑，問道:“你覺得如果孩子做錯了事，是孩子的錯還是家人的錯?！?br/>
    “自己的事自然是自己的錯?！?br/>
    她依然一身新衣坐到了一邊，輕托面頰望向阿飛:“我認(rèn)識兩個人，他們都是小時候失去了眼睛，然而一個人的家庭幸福父兄關(guān)愛，所以他成長為了一位翩翩公子。他說失去光明沒什么不好，他可以聽到世間人從來沒有在意的美妙的聲音?！?br/>
    “另外一個人只有父親，他同樣驚才絕艷。但父親只為他驕傲，從來沒有細(xì)致關(guān)心他。后來他成為了一個組織的領(lǐng)袖，捉了妙齡少女縫了眼睛用來賺取銀錢?！?br/>
    “所以我覺得，孩子做錯了事大多數(shù)是因為成長的環(huán)境不好。人之所以要自作自受敢作敢當(dāng)，是因為那個時候已經(jīng)作為成人，要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價了?！?br/>
    阿飛認(rèn)真聽著，最后道:“也不盡然如此?！?br/>
    瑤素書嘆道:“我說這么多，別人的孩子我其實也不怎么關(guān)心。只是有點(diǎn)可惜這個孩子的母親?！?br/>
    “林詩音？”

    “她原本美麗又溫柔，該有這個世界最好的一切。但她現(xiàn)在自怨自苦竟是自己的孩子也教不了了?！?br/>
    她其實很想問李尋歡一句，你究竟想要給龍嘯云和林詩音什么。

    你做出選擇，只是為了自己心中的心安嗎？寧愿心中痛苦，也要覺得守住了自己的風(fēng)骨，你的風(fēng)骨真的就這么昂貴嗎？

    那是林詩音的一生。

    那是一個人的一生，為什么就要用來成全你美好的品格。

    所有人都是利己的，哪怕那些愛一個人愛到放棄自我的人，也都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愛欲。

    李尋歡同樣如此，他即使放棄了這么多，到頭來不也是為了讓自己心安理得，即使這份心安理得帶來的結(jié)果和折磨，讓他那么痛苦。

    他不愿意為了對林詩音的愛而選擇自己心虛，說到底其實也是自私罷了。

    用自私成就高尚。

    阿飛道:“明日不是要去興云莊嗎？”

    瑤素書道:“我明日不去，想先去尋個地方落腳?！?br/>
    天太冷了，她不想來回奔波。

    看著聽了她一肚子不能對李尋歡說的話，依舊面容淡然的阿飛，她問道:“等我尋了地方住下，你以后可以經(jīng)常來尋我?！?br/>
    他張張口，最后安靜了。

    他想隨她去，可他還必須名揚(yáng)天下。哪怕為此沒了性命。

    屋內(nèi)的霧氣漸漸散盡了。

    阿飛的衣物有些濕氣，他一貫的沉默像堅石，言語推動起來，極為艱難。

    “等我捉住了梅花盜，我能來看你嗎？”

    那個時候，他已經(jīng)名揚(yáng)天下。

    “我會把住的地方地址寄給你?！?br/>
    阿飛微微一笑，道:“好?！?br/>
    瑤素書想起一件事，笑道:“聽說江湖第一美人，要嫁給捉住梅花盜的英雄。”

    阿飛一怔，面色微紅，道:“我不會娶她的？”

    瑤素書問道:“為什么？”

    阿飛道:“我根本不認(rèn)識她?！?br/>
    瑤素書只是說:“你可能會很喜歡她的?！?br/>
    阿飛心中一跳。

    瑤素書從前毫無名氣，卻在梅花盜復(fù)出之后突兀出現(xiàn)。

    她說他會很喜歡。

    她是不是就是……

    看著她水晶一樣澄澈的紫眸，這樣可怕的猜測緩緩消失。

    她也許只是覺得，公認(rèn)的武林第一美人他也會喜歡吧。畢竟那么多江湖俠客都為她瘋狂，那么多根本不在意梅花盜的人都在那么努力。

    可是，那是不一樣的。

    武林第一美人和她。

    根本不一樣的。

    梅二先生到底替龍小云治了身體，只是壓根沒去管他被廢掉的武功。

    眾人啟程去原來的“李園”，如今的“龍公館”。瑤素書卻是留下藥方取了李尋歡的診金之后，自己去尋地方住了。

    藥方她遞給了鐵傳甲，因為李尋歡自己是不在意自己的身體的。

    李尋歡道:“瑤姑娘，一路珍重?！?br/>
    瑤素書道:“好說。你們這一去艱難險阻，說不定什么時候就聲名俱毀，我卻是去當(dāng)神醫(yī)名揚(yáng)天下的?！?br/>
    “等我的醫(yī)館名揚(yáng)天下，你們隨時都可以帶病人過來尋我。”

    梅二先生愁眉苦臉:“唉，以后再沒有那么多人綁我看病了，以前還覺得煩，現(xiàn)在卻已經(jīng)開始懷念了?！?br/>
    阿飛也道:“珍重。”

    瑤素書目光柔和宛若流紫。

    輕笑道:“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