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洞里一明一暗，石盯著火堆一動不動，那火堆燃燒、熄滅，再燃燒又熄滅，如此反復(fù)，石的側(cè)臉也是跟著火光忽明忽暗，使得山洞里yin森森的異?？植馈?br/>
    石忽地垂下了手，柴堆上的火跟著熄滅了，他另只手里圍住角杖的光暈也漸漸消失了，整個山洞便黑下來，唯有柴堆中的木炭隱隱泛紅。石瞧瞧外面的雨，長長嘆一口氣，他不滿足于僅僅能點燃熄滅柴火和殺死猛獸這樣的簡單秘術(shù)，可是過了這么些時ri，他仍是不能cao控風(fēng)雨，不免咬牙恨恨道：“難道我當真做不了大風(fēng)族的大巫么？”他手一動，觸碰到旁邊的一個石塊，當下將石塊握在手心，角杖又發(fā)出光暈，他手指緩緩合攏，石塊被他咔咔連聲捏碎，變成粉末，落在地上。他擦擦手，起身來，奔大山洞走去。

    大山洞里眾人都在忙碌。男人們合力剝了熊皮，將肉割下來，女人們將這些碎肉在火堆上熏成肉干，熊肉熏烤時發(fā)出嗆人的氣味，眾人沒想到熊肉這么霸道，逐馬只挑了一小塊吃下，便激起了滿身的汗。族叔讓獵手們只割取熊身上最細嫩的肉熏烤，熏好后用皮繩懸掛在石壁上。其余粗肉用旺火燒焦了表面，通通塞進瓦罐里。

    石進得大山洞來，眾人都停止了言語，齊齊瞧向他。

    “哦，這么多的肉，不過聽說熊肉不好吃。”石徑直走到庖犧近旁，庖犧早晨醒來咳出許多血沫，蛙剛又幫他擦了一次臉，可是他嘴角的血跡依然依稀可見?！斑€沒死么？挨了巨熊一巴掌，想活命那是千難萬難。相較而言，從高高的山崖上跌下來，似乎更沒有生還的道理，而且，只昏厥一小會工夫，就爬起來行動自如，一點傷痕也沒留下，可真讓人想不通吶。”石背著手來回踱步道。

    “你應(yīng)該知道那是為什么?！蓖苤皇乔浦覡?，更不向石看上一眼。

    石眨眨眼道：“我當然知道，那是秘術(shù)的功效。懂得秘術(shù)的人遇到危急關(guān)頭，秘術(shù)會自行施出法力做出保護。只是我不知道有人明明懂得秘術(shù)，為什么不施展出來，救一救她可憐的情郎?！?br/>
    “我懂得秘術(shù)，可是秘術(shù)不是用來療傷的，我救不了他。”蛙輕輕擦凈庖犧嘴角的血漬，可是他又突然咳了數(shù)聲，新咳出的血順著下頜流淌到脖子上。

    “瞧瞧，女人的心腸，太令我失望了。但是……”石頓了一口氣道：“我真的不能相信，你能眼看著他咽氣。”石伸頭看看庖犧，又瞅瞅蛙和逐馬，不緊不慢地走出大山洞，回他的小山洞去了。

    逐馬給庖犧端過一碗黍粥，庖犧只喝了一口就吐出來。逐馬顧不得擦拭，急忙對蛙道：“你既然懂得秘術(shù)，干嘛不救庖犧？”

    “我比你更想救他，但是我不能。”蛙道。

    “那你怎么能救自己？”逐馬瞪大了眼睛道。

    “……我不知道。”蛙搖搖頭道。

    “咳……咳，蛙說救不了，就是救不了，咳，她能騙你么？”庖犧掙扎著喘息道。

    “她沒騙我，她只騙你?！敝瘃R怒氣沖沖地闖出山洞。

    庖犧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過了好一會，呼吸才平穩(wěn)下來，他道：“我哥，就是這急脾氣，咳，你知道的。我原本以為你不會關(guān)心我，咳咳……現(xiàn)在，我即便死了，也很歡喜。”

    蛙凝視著庖犧道：“……我那是裝出來的。我有時候也想過干脆一心做大巫算了，便試著故意冷淡你，可是看到你現(xiàn)在這模樣，我怎么還能狠下心來？咱們說過要永遠在一起，說過的話，要算數(shù)的。別撇下我。你死了，我陪著?！彼o緊攥住了庖犧的手，兩人對視著都流出淚來。

    “……你要好好活著，咳……”庖犧又咳起來，他說了這么些話，似乎用盡了力氣，喉結(jié)動了下，緩緩道：“我有些困了，想睡一會，可是胸口疼得厲害?！?br/>
    “睡吧，睡了就不疼了?！蓖芴嫠p輕推撫著胸口道。紅木端著一缽搗碎的草根過來，說道：“族叔說這種齒葉草的草根對接骨、消解傷痛很有幫助，我剛?cè)ネ诹诵?，你替他敷上，我再去問問有沒有別的療傷方法，你看著他，若見得他好轉(zhuǎn)趕緊告訴我，我還去挖?！蓖茳c點頭，紅木又去找族中老人們詢問各種療傷的草藥秘方去了。庖犧微微合上眼，慢慢睡去。蛙等他睡熟了，悄悄起身，走出山洞。逐馬正回來，他故意將頭扭到一旁，從蛙身邊走過去。蛙回頭瞅瞅他背影，咬緊下唇，直奔石的山洞走去。

    石扭頭注視著洞口，他聽到了外面的腳步聲，將寬長扁平的鱷魚嘴慢慢收回，頭臉變回本來的模樣，高聲道：“又是誰？我說過，沒有我的吩咐，不許來我的山洞！”話音剛落，看見進來的是蛙，又道：“原來是你啊，逐馬剛回去，你也是來求我救庖犧？”

    “我求你做什么？他死了再沒人反對你做大巫了?！蓖芾淅涞?。

    “……你真了解我?！笔πΦ?，“我確是不會救他，他若是這次不被巨熊拍傷，我還要費心想法子對付他。如今省事了，巨熊幫了我?？墒悄切∽尤匀挥猩€的希望，他的希望掌控在你我的手中，我不救他那沒什么好說的，倒是你……”

    “我再說一遍：秘術(shù)不是用來療傷的，我不能救，你也不能！”蛙急道。

    “你還對我的秘術(shù)強大的威力有所質(zhì)疑么？”石握緊角杖，光暈漫出，他全身開始快速地變形：他頭頂生出一對角，變成了牛頭；兩手變細，手臂伸長，漸漸變成了鳥的腿爪；身子布滿斑點，長出花斑豹的皮毛；后腿變粗生出條紋，變成了虎爪；后臀卻長出一條細長光滑的蛇的尾巴。那牛嘴一張一合道：“是不是沒見過這么嚇人的猛獸？”說完又開始變形，牛頭變成狼頭，又變成熊頭；身子生出甲殼，變成黑鱉的形狀，又長出毛，變成鷹的身子，背后撲楞楞伸出一對巨翅；手腳和尾巴也是變了又變，不停地改換著形狀。

    蛙卻只如沒看見一樣，她道：“我不管你從哪里學(xué)得的秘術(shù)，我只問你，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么？”

    石瞬時變回他本來的樣子，“我想要所有的人都聽從我的命令，我想要頓頓都有肉吃的ri子，還有……我想時時都有你這樣的美人作伴?！笔嶂飒熜Φ?。

    “男人掌權(quán)多半為了一己私y(tǒng)u，絮母說得一點也不錯。你根本做不了大巫。”蛙道。

    “我能不能做大巫你說了不算。你的大巫是絮母授予的，我的大巫是自己奪得的，平心而論，大巫的角杖確是應(yīng)由我來執(zhí)掌。我承認我的秘術(shù)是在大帳外偷聽到的，而且較你知道的秘術(shù)要少很多?？墒悄悴辉缸龃笪祝乙仓缓觅M力來做。說幾句掏心窩子的明白話，你既然不愿做大巫，不妨把那些我沒聽到的秘術(shù)告訴我，你不愿施用秘術(shù)，我?guī)湍?，我替庖犧療好傷，你們遠走高飛甜甜蜜蜜永遠在一起，而我則歡歡喜喜的做我的大巫，大家各取所需，你看這樣好不好？”

    “大風(fēng)族由你這樣的人率領(lǐng)，絮母在地下也不會放心?！蓖苻D(zhuǎn)身yu走出山洞。石右手一張，許多藤蔓從山洞口垂下，將洞口堵住。

    “不答應(yīng)我就想離開么？你也知道大風(fēng)族只有一根角杖，只能有一個大巫。因此，我十分有必要殺了你，那樣大風(fēng)族就再也沒有和我爭奪角杖的人了，庖犧再死掉，又少了反對我的人，我就能名正言順地做大巫了。今ri不告訴我所有的秘術(shù)，你別想離開！”

    “族叔講過絮母求雨后頭發(fā)變白的故事，絮母留下的石頭尸骸想必你也看過了，這許多事情你還沒弄明白就想除掉我了？”蛙道。

    “那也顧不得了，殺了你之后再去查訪也是一樣?！笔龅厣扉L了手臂，他的胳膊變得異常柔軟，在蛙的脖子上纏了數(shù)個圈，“這是你最后的機會，說不說？”石厲聲問。蛙淡淡一笑道：“你殺得了我么？你忘了秘術(shù)會自行施出法力保護大巫免受傷害么？”石猛地收緊他那如蟒蛇般的胳膊，可是直如纏在巖石上一樣。蛙道：“你所沒偷聽到的恰恰是秘術(shù)的禁忌，但愿你知道了就不會這樣做。”

    “快說！”石咬著牙道。

    “收回你令人作嘔的爪子?！蓖芏⒅馈Ｊ瘣灪咭宦?，將手縮回去。

    蛙接著道：“秘術(shù)的禁忌，一共有四條：第一條，不能有男女間的愛yu；第二條，不能施用在除了自己的任何人身上；第三條，秘術(shù)的承傳只能在新舊大巫之間；第四條，非緊急關(guān)頭，不許隨意施用。想想你已經(jīng)違背幾條了？”

    “違背了又怎樣，變成石頭人么？”石滿不在乎道。

    “先祖?zhèn)兞粝碌拿匦g(shù)是當遇到無法躲避的大難時，用以幫助族人免遭滅絕的法門，并不是為了讓人滿足一己私y(tǒng)u而胡亂施為。秘術(shù)能帶給人莫大的力量，可是當人觸犯了秘術(shù)的禁忌，那么他必將受到秘術(shù)反噬的苦果?！?br/>
    “我偷聽了秘術(shù)，使得絮母觸犯了第三條，她因而變成了石像么？可我觸犯了第四條，又差一點觸犯了第二條，我怎么還好好的？”石打量著自己的手腳道。

    “你很快就會發(fā)覺自己并沒有‘好好的’。”蛙走向洞口道，“你還想殺我么？”

    石憤憤地一揮手，擋住洞口的藤蔓登時退去了。蛙走出山洞，頭也不回道：“當你發(fā)覺體會不到雨點的輕擊與篝火的溫暖、肉和泥土是一般滋味、男人和女人沒什么分別、連死亡的恐懼都消失了的時候，你會知道，偷得秘術(shù)做了大巫，并不像你想的那么有趣?！?br/>
    聽蛙腳步去得遠了，石走近火堆，他緩緩將一只手伸進火里，竟并不覺得灼痛，只稍稍感到些許溫?zé)帷Ｋ麤]有施秘術(shù)，可火仍是燒不到他。石猛地著跳進火堆，通紅的柴火卻連他的身上的皮袍草鞋也點不燃。“禁忌禁忌禁忌禁忌，狗屁的禁忌！”石大叫大跳著將柴火踢散。

    庖犧的傷勢越來越重，他面龐早沒了血se，每ri只喝得少許粥，咳血卻是愈見增多。蛙眼見他活不了幾ri了，更是整ri守候在他近旁，不敢離開稍許的工夫。

    紅木見他挖掘的齒葉草草根對庖犧的傷并無用處，又找族中老人們問了許多草藥秘方，每ri趁出獵之際都會背滿滿一筐的樹根草葉回來，或搗成泥涂在庖犧胸口，或熬成湯汁給他灌下?？赦覡薜母K受了傷，這些樹根草葉又怎么救得了他？紅木也不理會，每ri照舊都會背回滿筐的樹根草葉，只盼著庖犧的傷勢能有所好轉(zhuǎn)。

    逐馬整ri里只是著急，兄弟逐漸虛弱，他卻是一點辦法沒有。他去央求石，石推說只有蛙救得了他兄弟，而蛙又說她救不了庖犧?？赐苊縭i守著庖犧，從早到晚地jing心照顧他，似乎不像說謊。他再去找石，石還是推說只有蛙能救。逐馬忍不住暴跳如雷，暗暗怨自己不懂得秘術(shù)，渾身的力氣沒處使，又加上狩獵屢無收獲，每ri上山都是空手而歸，積攢了滿肚子的怒氣，下山回去的時候掄著石斧對著樹木亂砍，只砍得斧頭又從木柄上脫落了幾回。

    獵手們也都垂喪著頭，山洞里的存糧眼瞅著即將吃盡，可是山上山下、林中河畔都捕捉不到獵物，女人們倒是采集了不少的菌子，可是每ri都用菌子度ri終究不是辦法，眾人都是長吁短嘆。

    庖犧深吸幾口氣，舔舔嘴唇道：“叫紅木過來?！蓖苴s緊起身，招呼紅木。紅木正在給庖犧搗草藥，他放下石杵，疾步過去。

    “怎么了？”紅木問道。

    “……他們都不停的嘆氣，咳，是不是又沒獵到獵物？”庖犧道。

    “是啊，雨天向來不易捕到獵物，加上山洪不斷，濁水暴漲，鳥獸早跑凈了?！奔t木彈掉小腿上粘的一塊泥巴道。

    “咳咳，捕不到鳥獸，捕魚啊?！扁覡薮謿獾?。

    “你好好歇息吧，別想這些事了。再說你也知道，河水渾濁，礁石都看不見，怎么捕魚？”

    庖犧掙扎著想坐起來，蛙急道：“別動！坐不得的，你躺著說吧?！奔泵r住他。

    “咳，我想了幾天……多采點藤蔓，如織網(wǎng)蟲那樣，將藤蔓織結(jié)成網(wǎng)罟，兩端固定在兩根長木棍上，咳咳……一人持一根木棍，在河里兜魚，咳……”庖犧邊咳邊道。

    紅木呆楞住，過了好一會，忽地飛奔出洞，他急著采藤蔓去了。山洞里眾人見紅木著魔般飛奔出洞，迷茫地相互對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