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步萬山所的青雙城南邊的鵝山,是一片極為矮但卻綿延不絕的山脈——斗雪紅幾乎是能夠在這種凍雪天氣里唯一還能一日壯過一日的花草了,雖然這花草的名字好聽,但是賣相卻并不十分優(yōu)雅,只有的可憐的紅色花瓣,需要人極其耐心地鏟開厚厚的雪層,用早已經(jīng)厭倦了雪的白的雙眼去尋找一抹紅色。不過,斗雪紅用佐料做湯,極為養(yǎng)生,對長年東奔西走傷痕累累的將士們極有好處。
但是并不是鵝山的每一處都有斗雪紅——沒有一種植物能夠在這種嚴(yán)酷的凍雪天氣下肆意地生長。
這對于已經(jīng)習(xí)慣于被步萬山打發(fā)去采斗雪紅的申屠南也卻只是稍微有點麻煩,因為他已經(jīng)知道了這鵝山上最容易采到斗雪紅的地方——九華寺。
很難想象的是,在這一座的青雙城附近,居然會有一座算得上是有些名氣的大寺廟。九華寺在整個北地算不得多么香火鼎盛,但是就剃刀省來,還算不錯。但是等到了凍雪,是再也不可能會有人來上香求福的,即使有外人前來,也只是走投無路求一湯喝或者直接剃度出家。
九華寺如今的主持本空,也是剃刀省遠(yuǎn)近聞名的得道高僧了。他為人極為溫和,對任何人都有足夠的耐心和時間,看上去似乎你即使在他的頭上拉屎撒尿他也不會動怒發(fā)脾氣。值得人回味的是,就是這位德高望重令人信服的老主持在幾個月之前,收了自己的最后一個弟子。
但是那人長得卻人高馬大,整個要高出別人兩三個頭,樣貌看上去也很是兇神惡煞,一看就是雞鳴狗盜之徒。最有證據(jù)的一點,他是山匪出身,以前跟著自己的老大劫過不少人家——這和那些庸俗的劫富濟(jì)貧不同,他們喜歡組專揀軟柿子捏,拿那些家中本就沒什么壯年男子的可憐人家下手。但是本空卻歡喜地收下了這個看上去和佛門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塊的惡人,還特意賜給了這惡人法號覺難。
這件事就是陪伴了本空多年的師弟本愿都看不太懂。
覺難還是在這樣的情況憑著本空的袒護(hù)在九華寺待了下來。但是更加嚴(yán)重的事情發(fā)生了——因為寺中的人都漸漸發(fā)現(xiàn)這覺難不僅是個惡人出身,而且腦子還非常遲鈍,白了,就是個傻子。
你讓他去挑水,他便去挑水,卻不知道把挑好的水倒入缸中;你讓他去敲鐘,他便一直敲下去直到你拉扯著走來告訴他不要再敲;你讓他念佛經(jīng),半天時間也念不到第二行。
慢慢地,便只有本空一個人愿意手把手地教覺難讀書,然后眼睜睜看著覺難把剛剛教過的字句忘得一干二凈。所以和尚們對覺難的態(tài)度從敬而遠(yuǎn)之變成了譏而遠(yuǎn)之。覺難也從一個山頭惡霸,變成了可以人見人欺的白癡。
“覺難,書讀得怎么樣???”這天,本空一如既往地來到覺難讀書的院里。這院里出了他一個人笨拙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讀經(jīng)之外,就再無他人了。其他和尚根本不屑與他為伍,所以覺難只能在院里受著飄揚的凍雪,將已經(jīng)翻得破爛的佛經(jīng)擋在身下,好不讓凍雪將這些紙張弄濕。
“師父,覺難辜負(fù)師父了......”人高馬大,高出本空老主持三個頭的大個子,卻為難地低下了頭。
“沒事,來來,你先背與我聽。”本空看到覺難總是喜歡得很。
“稽...首...本...然...凈...心...地,無...盡......”覺難掙扎了半天,奮力地想在腦海中抓到那個無盡之后的字眼,但卻如同從未有過一般,怎么抓都抓不到。
“覺難莫急?!北究諗r下還在回憶的覺難,道:“這背佛經(jīng),只是背,并沒有一定要背下來。如此來,你要比你那些師兄做的好多了。”
“師兄們我是傻子?!庇X難回答道。
“你怎么想呢?”本空問道。
“我是傻子?!庇X難點點頭。
本空便忽然很高興地笑起來,捋著自己的花白胡子,簡直樂得停不下來。
“告訴你個好消息,那個你喜歡的采花子又來了?!?br/>
“咦?是那個很聰明的申屠南嗎?”覺難也高興了起來。
“他在寺門等著你,記著,不要再吵到借宿的客人了——”
覺難喜歡和申屠南待在一起,雖然申屠南只是在這種需要他幫忙采斗雪紅的時候才來找他,但是至少申屠南會找他。
“嘿!阿難!”申屠南更喜歡叫覺難這個名字,但是本空主持都非常喜歡這個名字,雖然看上去本空主持沒有什么不喜歡的。
“我們今天還是去采斗雪紅嗎?”笨如覺難的,都已經(jīng)明白了要做什么事情。
“對,對啊——”申屠南尷尬地笑道。
多了覺難這樣一個力大無比又肯賣力的幫手,申屠南挖起斗雪紅來就方便多了。即使很多時候,拿著大鏟子的覺難會將雪層下埋著的斗雪紅給鏟得稀爛,但是申屠南也不向覺難的師兄們一樣罵他笨手笨腳。
申屠南只是像個赤誠的孩子那樣捧著肚子嘲笑覺難,然后又好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拉著覺難的胳膊繼續(xù)。申屠南的那種嘲笑,卻給覺難更多的親切,于是他看著申屠南笑,自己便也笑了起來。
這是為數(shù)不多覺難會由心地笑出來的時刻。更多的時候他只會抿抿嘴,低下頭,默認(rèn)自己的過錯。那種習(xí)以為常的抿嘴和低頭,嫻熟地似乎他從出生就開始演練。
像個從出生一開始就是錯誤的人。
回九華寺的路上,申屠那直接像個孩子一樣騎在覺難的肩上,但是斗雪紅還是他自己背著,有一句沒一句地向覺難問詢九華寺的事情。
“這凍雪天氣里,怎么還有客人了......”申屠南聽了覺難的話嘀咕道。
“是個個子,看上去像個孩子一樣?!庇X難形容道。
申屠南很奇怪,但也只是聳了聳肩,提醒道:“別管那么多,你可別跟上次一樣,把你們寺里的給弄傷了......你本來就不受那些和尚待見,別讓他們在抓到你辮子了?!?br/>
“不會的?!庇X難點點頭,他雖然聽的不是很懂,但知道應(yīng)該是為了他好。
九華寺到了,申屠南正準(zhǔn)備高高興興地和覺難道別,卻突然被寺門出現(xiàn)的一道身影吸引住了目光。
是那個......那個侏儒......那個在姜角城一條花紅柳綠的巷子里碰到的侏儒,他申屠南一輩子也忘不了那張面孔!
“混蛋??!”申屠南已經(jīng)將姜角城的那件事情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shù)遍——他確定,這其中,有軍隊,城主,甚至還有那些富人的勾結(jié)。他發(fā)誓一定要抓到這些惡人。他知道并不一定是所有的富人都知道實情,但是那天晚上的這個侏儒卻表現(xiàn)得那么冷靜,被一群強(qiáng)盜圍著搶劫卻鎮(zhèn)定自若......
媽的——肯定有他!
申屠那幾乎使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眨眼之間將那個侏儒,也就是歐陽寧缺撲倒在地。
噗——然后重重的一拳砸在歐陽寧缺的鼻子上,頓時,歐陽寧缺的鼻子紅腫,血也跟著流了出來。
歐陽寧缺這才看清來人——居然是那群殺了自己母親的強(qiáng)盜。
果真應(yīng)了那句老話——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不費工夫。還想著要怎么才能夠逮到那群殺了楊白雪的豬狗不如的強(qiáng)盜們,如今這子卻自動送上門來了。
別看歐陽寧缺是個侏儒,個子胳膊也短,但是到底也比還年幼的申屠南力氣大了一點,瞬間的爆發(fā)直接將申屠南反撲倒在地——砰——一道重拳也是打在申屠南的鼻子上。
申屠南也像歐陽寧缺一般,頓時血便止不住地流了出來。
兩個人便在雪地上滾作一團(tuán),發(fā)誓都要要了對方的性命。而站一旁的覺難才反應(yīng)過來,一邊跑過來,一邊在一旁吵著道“不能打,客人......不能打!”
但是雙方都是有著血海深仇的,這時候誰還會聽得進(jìn)覺難的話去,只能是更加變本加厲地,用拳頭,用膝蓋,用腦,盡可能朝對方打去。
一旁的覺難卻害怕起來——兩人都算是寺里的客人,如今卻扭打在一起,如果被師兄們看到了,一定會責(zé)罵自己的!
申屠南和歐陽寧缺的吵嚷的聲音巨大,那些聽到聲音的師兄一定會很快趕來!
怎么辦......怎么辦......
“你們不要打了——”覺難直接將在雪地里扭打著的兩人一手一個拎在半空中。
正巧這時,幾個師兄正好感到,看到覺難叫嚷著將兩位被打得鼻青臉腫滿臉是血的客人拎在半空。
“啊——”覺難看著師兄們,又看看自己兩手拎著的申屠南和歐陽寧缺,驚恐地又直接將兩個人摔在地上,“不是我!”
......
在申屠南和歐陽寧缺被那些和尚架著去殿內(nèi)進(jìn)行簡單包扎之后,覺難在眾人嫌棄的眼神中一個人站在殿外。
不多時,那些師兄們便從殿內(nèi)細(xì)語著走了出來,路過那個肥頭大耳但卻極為愚蠢的師弟旁邊時,白著眼高聲罵道:“傻子......”
“這人下手如此很重,怎么能在我佛門如此清凈之地啊......”
“就過這傻子以前是土匪,會打人的......”
“兩位施主真是不幸......”
他們的每一句砸在深深低著頭的覺難身上,像是一柄柄鋒利的匕首插進(jìn)覺難心中——當(dāng)然,愚鈍的覺難不會想到像刀子一樣這樣的比喻,他只會覺得委屈和難受,然后抿抿嘴,更深地低下頭,用那種生下來就是過錯的表情面對著眾人的責(zé)難。
“覺難,你進(jìn)來吧?!北究赵诘顑?nèi)叫道。
覺難不作聲默默地走了進(jìn)去。
一旁的申屠南還在奮力給覺難做辯解:“老主持,這件事真的和阿難沒有關(guān)系。完是我打他,他打我。阿難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主動打我們?哦,不,我——這孫子就算了?!?br/>
“師父?!庇X難抿抿嘴,低下頭,跪在本空面前。
“覺難啊......寺里留不下你?!北究湛粗⒈承苎挠X難——他看不到覺難的表情,覺難已經(jīng)深深地低下頭,把臉卷進(jìn)了自己的最深處。
“喂!你這個老家伙!我話你是不是聽不懂啊——我這事跟阿難沒關(guān)系!”
“我知道這事情和我徒兒沒有關(guān)系,但是人言可畏。”本空解釋道。
“去他媽的人言可畏!阿難沒犯事,憑什么人言可畏!那不應(yīng)該罰那群不明事理的嗎?”申屠南頗為不高興。
“法不責(zé)眾......”歐陽寧缺沒好氣地道。
“覺難,你跟我來......”本空起身出了正殿。覺難緊緊地跟在師父的身后。
“從今往后,你便跟著申屠南去青雙城吧,我可以給你寫一封書信?!北究盏馈?br/>
“徒兒辜負(fù)師父了。”覺難還是一如既往地一句。
“孩子,你沒有辜負(fù)誰......你只是,人太好了。”本空轉(zhuǎn)過頭來道。
覺難不答話,也許他根本就不明白本空的意思。
本空進(jìn)了自己的房間,房間里最顯眼還是那一尊不大的佛像。他跪在那佛像面前,覺難便跟著跪了下來。
“你知道我們跪的是何人嗎?”本空沒有看身后的覺難,問道。
“九華和尚。”覺難用極細(xì)的聲音回答道。
“是啊,九華和尚。你還記得我跟你講過的吧,我記得你只有這些能記得清了。當(dāng)年九華和尚能夠成佛,卻沒選擇成佛。只是為了渡盡人間惡人惡事。”
“于是,九華和尚和別人就不同了。那些佛陀金光閃閃,仙云環(huán)繞。而九華和尚以自己為餌,將要挾邪氣妖物困于己。但是自己整日里和陰氣為伍,與妖物作斗,斗久了,自己居然也快成了妖了?!?br/>
“覺難,我知道你不大明白九華如此做法的犧牲與偉大之處,你身在其中,不會明白?!北究漳贸鲆桓桨谉o奇的錫杖,遞給覺難,“覺難,記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