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入夜,芩州南街客棧
“易之,你住這間,我和你琴音姐就在隔壁間。早點休息,我們黎明時分出發(fā)。”
“嗯……”
“怎么易之,有事?”周琪一面收拾好桌上的物品,一面詢問著一臉憂慮的韓易之。
“嗯,我們住的為什么不是之前訂的那間客棧?”
“住在哪里不都一樣嗎?”周琪溫和的面色略略陰沉了些,嘴角揚起了抹冷笑:“況且那里似乎也被探查了……那個人,就這么不罷休嗎?”
“那個人……”韓易之的疑問還沒出口,就被一陣不緊不慢的敲門聲打斷了。
周琪警覺地站直身子,示意韓易之不要出聲,一面輕聲走到門邊問道:“是誰?”
“放心,是我。”門口傳來的是少年輕柔的嗓音。
“李晉?”周琪皺了皺眉,納悶道。
“正是。”
再次聽到熟悉的聲音后,周琪才將門打開。門口站著一個一身灰色長袍的高個少年,白凈的面孔帶著十六七歲少年特有的稚氣,但細長的雙眸卻微垂著,斂下莫測的神情
周琪將李晉讓進房間,有些隱憂地在他對面坐下,問道:“你怎么這個時候過來?”
李晉看看周琪,笑道:“剛進屋子,都不讓我喝口水,周先生可不象過去那么疼晉兒了啊?!?br/>
一聽此言,立在一旁的韓易之邊馬上將高幾放著的熱茶拎過來倒了一杯,遞與了李晉。
“謝謝,”李晉接過茶杯,雙眼卻牢牢地盯著韓易之,一字一頓地問道:“韓易之?”
迎著李晉古怪的目光,韓易之點點頭,又看向周琪。周琪臉上的神色添了幾份不安,起身拍了拍韓易之的肩膀:“過去跟你琴音姐一起吃晚飯吧,然后早點休息?!?br/>
韓易之點點頭,順從地出了房間。
“他,就是韓易之啊?!崩顣x感嘆似地自語道。
“如果沒什么事情,你也早些回去吧,熙的規(guī)矩你也是要守的?!?br/>
(所謂熙,是在幾朝前就已經(jīng)存在的一個龐大的消息組織,向來以消息可靠和客人身份保密著稱。內(nèi)部人身份都極為神秘,組織之間幾乎也難以得知成員組織之外的真實身份,依靠搜集到的消息鉗制各大派系,甚至朝廷。)
“呵,怎么先生也容不得晉兒了?”李晉笑著,低頭看著手中茶杯里起起落落的葉子,眼里閃過抹冷寂的光:“我今天過來,不是熙那邊的意思,是我自己要來的?!?br/>
周琪愣了愣,眼底浮出了防備的神色:“為什么?”
李晉抬起頭時,神情已經(jīng)恢復了波瀾不驚,隨意談笑似的邊喝著茶邊道:“京城的那兩批人大約將會在一日后抵達。此事,想必先生已經(jīng)知曉了吧?!?br/>
“如不知曉,我們又何苦奔忙至此?!?br/>
“呵呵,是啊。當今楊柳之廷的兩大權(quán)臣的得力手下,齊聚這小小的芩州城啊。柳慕,吏部尚書的次子,來芩州是來就任兩州巡務,這倒是名正言順,不會礙到我們。但是,先生是否知道兵部尚書處所來何人?”
周琪盯著晉,忽然沒由來地心頭一慌,略側(cè)了側(cè)身,并沒有回答。
看到周琪的反應,李晉臉上的笑容也斂了幾分:“先生想的沒錯,兵部尚書處以私人名義來的就是他的三弟,兵部侍郎楊思遠?!?br/>
周琪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他怔了好久,才慢慢回復過來。他看著李晉,咬著牙狠狠地說道:“這倒是應在意料之中啊,他做這楊柳之廷的走狗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他真的就不能放過所有的人嗎?”
“先生莫急,這次事態(tài)非同尋常,不然我也就不會單獨來見先生了?!崩顣x輕聲安撫著,一手將周琪面前的茶杯倒?jié)M,接著說道:“他這次來芩州并非以官府的名義,對外所說的是來親自選購要送給父親做壽的芩州的名茶?!?br/>
周琪冷笑著道:“巧立名目,怕別人比他先抓到我們,有什么好驚訝的?!?br/>
“確實是,我們一開始也是這樣認為,所以一開始煙雪姐就通知了先生盡快動身離開,而派我來調(diào)查他們具體的行蹤,好為先生安排去處。而就是在這次調(diào)查中,我無意見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先生,您知道嗎,楊思遠大約在五年前就已經(jīng)熟知了你們一路的行蹤,并且始終派自己的手下一直跟蹤著?!?br/>
啪!
李晉的話音剛落,周琪人立刻僵住了,把手邊的茶杯撞碎在地也毫無察覺。
“五,五年前?”
“是的,”李晉蹙著眉點了點頭:“他做得太隱秘了,連熙也沒有發(fā)現(xiàn),我也是因為調(diào)查此事時,無意截獲了寄給他的密信后,一路追查才發(fā)現(xiàn)的……”
“不可能!”周琪忽然站起身,打斷了李晉:“不,不可能,如果五年前他就發(fā)現(xiàn)了,他為什么不來抓我們?他為什么不把我們抓送朝廷?不可能!”
“是,這也是我疑惑的,這也就是為什么我再徹底調(diào)查了之后,去見了他的原因?!?br/>
“你,你去見了他?”
“是的,先生。我必須知道理由?!?br/>
“你難道不知道這樣可能會害死你自己嗎?”周琪的聲線都因為憤怒而變得尖銳:“你忘了當年監(jiān)斬你父母的人是誰了嗎?你忘了煙雪是怎么拚死才救下了你嗎?你忘了他手上染了多少人的血嗎?”
“我沒有!”李晉忽然爆喝一聲打斷了周琪,但又立刻遏住了自己爆發(fā)的情緒:“先生,我沒有?!?br/>
“那么你怎么能隨便就去見那個人!那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他隨時可能會害死你!”
“可是,先生,我必須去!”
“為什么?”
“就算為了我那死在刑場上的父母,我也必須知道他的理由!”李晉突然緊緊拉住周琪的臂膀,嚴肅地看著他:“先生你想想看,
他不動手卻一直派人跟蹤你們,他必然是有所用意的。而很可能這個用意就意味這我們還有機會……”
“什么機會?”
“為所有死去的人,雪恨的機會!”
房間里忽然陷入了死一般的靜默,窗外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伴隨著客棧里仍舊鼎沸的人聲,零零落落地跌入房中。周琪臉上先前驚愕的神色已經(jīng)消失了,他只是緊抿雙唇,望著燭淚堆疊的紅蠟,眼底映出一片空明。
“先生…….”
良久,李晉吞吐著想要說些什么,但周琪抬手止住了他的話:“你不再解釋了,我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了。晉兒,我問你,他是不是跟你講了些什么。”
見李晉沉默的樣子,周琪了然地冷笑道:“果真如此啊。晉兒啊,你還是太幼稚了啊。那樣的人,說的任何一個字都是不能夠去相信的啊?!?br/>
“可是,可是先生,他所講之事真的是……”
“是怎么樣?是可能的?晉兒,任何事情都不能只有可能兩個字的,可能這兩個字或許就會讓易之賠上他的命啊?!敝茜鏖L嘆一聲,接著道:“我絕對不能冒這樣的風險啊?!?br/>
“但,您就這么逃避躲藏一輩子嗎?你就讓他一生都蒙在鼓里?讓他永遠不知道自己究竟背負著什么嗎?”
“晉兒,你以為我真是因為懦弱,才不敢去為那些死去的人報仇雪恨嗎?你以為我不想讓那些卑鄙小人血債血償?”周琪瞇了瞇細長的眼睛,露出陰冷的神色:“我恨不得把他們碎尸萬段!但是,讓易之背負這一切,公平嗎?當年我們死去了那么多人,搭上了那么多條性命都沒有實現(xiàn)的事,你以為僅僅憑易之,就能實現(xiàn)了嗎?他不過還是個孩子??!”
“可是……”
“真的沒有可是,”周琪疲累地拍了拍李晉的肩膀:“距離蒼瑯之變,大約有十年了吧,晉兒,死者已矣,而隨便就聽信小人之言,害死的是那些更加無辜的生命。這十年,我什么樣的人沒見過?確實有仁人義士,卻大多心有余而無能為力。而剩下的,不是想拿我們的命向朝廷換高官厚祿,就是如這楊思遠一般,想利用易之的身份做奪權(quán)篡位的文章。而真正硝煙四起時,晉兒,你想想真正可憐的是無辜的人啊?!?br/>
“那么,你打算跟少主瞞一輩子嗎?”
周琪低嘆了一聲,眉頭間蹙滿了難以言說的悲慟:“芊然,她離開時,為易之改的名字。她說,“易之”有兩義。一個是讓他永遠不要忘記“蒼瑯之變”,若是那篡位之人得位后依舊殘暴不堪,就把一切都告訴易之,讓他為所有死去的人討還血債。此“易之”為“憶之”??墒侨绻菑s君篡位之人卻真的是位明君,那么……”
“那么如何?”
“那么就把恨咽下,死去的人雖然冤屈,但是這片國土再也經(jīng)不起征戰(zhàn)了。就把一切都忘記,萬事皆易之,從頭開始。”
“可是,如今那高高在上之人有何德何能被稱為明君!”李晉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從十年前到如今,有多少人以蒼瑯之變生事害人,又有多少文官武將,甚至無辜百姓賠命于此。朝中兩派紛爭不斷,又卷進了多少人?明君?他憑什么?”
“對,此人并非明君。可是晉兒,你又認為有多大把握能成功?多少人裝作是以天下為己任,而最終呢?他們都是想把天下攬入自己懷里,就算真的成功了,易之也會成為他們的傀儡!更何況是楊思遠,這個無恥的走狗!”
周琪話音剛落,忽然客房的門被推開了。周琪和李晉都一驚,向門口望去。那是一個著披著一件斗篷的男子,面孔大半被兜帽遮了去。那人一面低聲笑著,一面回身再次將門關(guān)好:“呵呵,韓琪,你這口氣可是不減當年啊。”
“你,”周琪瞪著門口的人,立刻回頭看向李晉:“你竟然把我們所在之地告訴了他!”
“你別怪晉兒,是我自己查到的,他還是孩子,行蹤隱藏的沒有你仔細。我派人一連查了五年才尋到你們的蹤跡啊?!?br/>
“你……”周琪咬著牙,眼睛因為憤怒變得通紅:“這么多年啊,你竟然還敢出現(xiàn),讓我殺了你這個叛徒!”
說著,周琪就抽出袖內(nèi)的短劍要沖上去,但是卻被李晉死命攔住了,李晉壓低了聲音道:“先生,這里是客棧,他很可能帶人來的,您要冷靜,我們還不清楚他知不知道少主就在隔壁?!?br/>
提到韓易之,周琪一下怔住了,緊握著短劍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呵呵,”看到這個場景,那人在兜帽下發(fā)出一陣極苦澀的笑聲:“原來你還在恨啊?!?br/>
“恨?”周琪冷哼了一聲:“你根本不配!”
“這么說,我托晉兒轉(zhuǎn)告你的話,你根本沒有聽進去?”
“這么多年,如果我再信任你這個小人,我就是死也沒有臉去見地下的他們!”
“唉,我知道,你是不會信我的?!蹦侨说蛧@一聲道“我知道,讓你信我是不可能的。但是,我這次來見你,是專程讓你見一個人的,他你是一定會信的?!?br/>
“如果我不去見呢?”周琪警惕地盯著他:“你會怎么樣呢?”
“我不會怎么樣,我知道你在擔心什么,現(xiàn)在陪在他身邊的可是原來“魅”里的琴音啊,單憑我,是動不了他的。我只是想讓你明白,這么多年,我為什么會這么做,我也想讓你知道,如果你不去見那個人,你會后悔的?!?br/>
周琪定定地看著面前這個人,感覺胸口都快被遏制著的憤恨壓碎了。他吸了口氣,一字一句到:“你說的人,是誰?”
“蕭澤,如今掌握北方大半兵權(quán)的二王爺,蕭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