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達(dá)葉上面的十八顆珠子，是這一次采藥最重要的收獲，所以易師真一直舍不得用。

    其他的藥材，他都是將其切片、曬干、磨粉，一點點地使用，因為來之不易，所以額外珍惜。

    就算這樣，在研制異方的過程中，已經(jīng)不可避免地將其他藥材使用大半了，只有尼達(dá)葉的那十八顆藍(lán)色水珠，他一直不敢動用。

    現(xiàn)在眼看藥材就要快用完了，這樣下去，就算把異方賣出去，如果沒有相應(yīng)的異藥，恐怕就如打酒的光給酒壺不給酒一樣。

    根據(jù)高人等的說法，相比菟族的血液這種藥引子，那幾株臣藥佐藥反而更加珍惜一些。

    因為它們是尼達(dá)葉的伴生異藥，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又在那山林里長出來，并且去采藥的話，又要經(jīng)受住毒蟲和各種守護(hù)異藥的怪物的襲擊。

    時間又長，風(fēng)險又大，都比尋找捕殺菟族要難得多。

    尼達(dá)葉則比這些伴生異藥還要珍貴，所以易師真一直來都是切點葉子研磨使用，那些珠子則摘下來，小心收藏起來了。

    他的計劃是把那些臣藥佐藥用到將近剩余三分之一的時候，如果沒有進(jìn)展，就動用那些藍(lán)色水珠。

    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到了這個界線，所以他決定用這些水珠了。

    這些藍(lán)色的水珠在鋤下尼達(dá)葉之后就再也沒有發(fā)過光，易師真也不知道它們的藥效還在不在，也不知道如何使用，。

    畢竟研制異方可能要經(jīng)歷成百上千次失敗，可珠子的數(shù)量只有十八顆，必須慎重再慎重。

    所以一開始，他將珠子直接投入到之前的異方之中，然后觀察藥性的變化，可是用了五六顆珠子之后，不論怎么調(diào)整其他藥材的劑量，藥性依然沒有變化。

    這讓他又心急又懊惱，還沒怎么著，藍(lán)珠就用了三分之一了。

    難道還要去深林黑潭之底去挖尼達(dá)葉？

    易師真一想到那潭底怪物的兇猛，就忍不住打了個機靈。

    這一次，他決定用鐵靈芝把尼達(dá)藍(lán)珠敲開，然后將珠子殼和珠芯分別使用，全程不用別的器具，只用鐵靈芝來取用，然后用最干凈的砂鍋熬藥。

    其實他也不知道鐵靈芝對尼達(dá)藍(lán)珠的藥性有什么特殊作用，只是人在極度失望和痛苦的時候，為了尋找希望，通常尋求玄學(xué)的方法。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但是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嘛！

    說不定玄著玄著，妙音就跟著來了呢！

    令人意外的是，易師真還真的從這種方法里找到了尼達(dá)藍(lán)珠的秘密！

    他發(fā)現(xiàn)，當(dāng)尼達(dá)藍(lán)珠的珠殼和珠芯敲開，同時放進(jìn)他之前的“通眼”異方之中時，藥效有了神奇的變化，在加入了菟族血液的藥引子之后，這藥方竟然能夠還原菟族的青眼離魂的天賦！

    蘇合香試了湯藥之后，頓時連她七彩的脈絡(luò)異象都構(gòu)建出菟族青眼的模樣！并且沒有楊玉嬋那種氣血郁結(jié)的癥狀！

    這足以說明，這次的異方竟然可以復(fù)制菟族的天賦！

    接下來，他決定讓一個菟族的人來試這種湯藥，看是否能夠?qū)俗灞咀迦似鹱饔谩?br/>
    在他認(rèn)真而嚴(yán)肅地告訴了良醫(yī)所那些菟族人這件事之后，很多菟族人都踴躍請求試藥。

    易師真慎重考慮之后，選擇了一位年紀(jì)較大的菟族人，四十來歲，他的眼睛在莫應(yīng)發(fā)他們斷鹽之前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失明的端倪。

    在恢復(fù)供鹽之后，很多菟族人都和楊玉嬋一樣，漸漸恢復(fù)了眼力，但是這位中年菟族人依然不見好轉(zhuǎn)，因此挑選他，最能說明藥效。

    易師真慎重地將湯藥遞給了他，在喝下之后，易師真急忙用鐵靈芝搭脈查看他的脈象。

    這是他第一次給除蘇合香之外的人試藥，很是緊張，萬一要出點什么事，他對菟族和楊玉嬋，都很難交代，畢竟他們?nèi)绱诵湃嗡?，還給他血液做藥引子。

    他緊張地盯著那位菟族人的脈絡(luò)異象，他的脈絡(luò)異象和楊玉嬋的差不多，如同紫色蜘蛛網(wǎng)，散布全身，然后所有的氣血都陷入眼部，郁結(jié)于此。

    和楊玉嬋之前一樣，這張紫色蜘蛛網(wǎng)的脈絡(luò)走到他的雙眼時，就如同陷入了兩個黑色的無底洞，這說明他的眼睛特有的菟族天賦已經(jīng)耗盡，變成了一種難以治愈的病癥。

    而這次的湯藥，就是要治愈這種病癥！

    幸好，他看到一股青色的藥力在那位中年菟族人的身體中化開，沿著菟族特有的脈絡(luò)異象散開，緊接著，就像水流到了坑里，青色藥力最終沿著經(jīng)脈流轉(zhuǎn)到了眼部的黑洞。

    易師真全神貫注地盯著他的眼部，只見青色藥力不斷地沖擊著那個氣血黑洞，每沖擊一次，那氣血黑洞就會消散一些。

    這讓易師真興奮不已，這說明異方的藥效已經(jīng)起作用了！

    接下來大半天，那股青色藥力清水沖洗煤塊一樣，不斷地沖刷出黑色的氣血，然后通過他的百會穴溢散出來，旁人看起來，還以為他的頭發(fā)燒著了，黑煙繚繞的。

    過了很久，易師真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然后閉上雙眼，神態(tài)疲憊。

    這么久時間的專注，讓他的精神嚴(yán)重耗損，但他心底是狂喜之態(tài)，他終于研制出了能夠治愈菟族的異方！

    他成功了！

    楊玉嬋和其他菟族人都圍攏過來，當(dāng)她問易師真藥效是否有用的時候，看到易師真點點頭，周圍菟族人都?xì)g呼起來，他們終于再也不用變成瞎子了！

    那位中年大叔閃著激動的淚花，但眼睛卻格外清亮，讓人大為欣喜！

    易師真如釋重負(fù)，他終于成功了，成功是欣喜的，可是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次失敗之后，他已經(jīng)把這種欣喜融化在了心底。

    看著歡笑的菟族人，他只是露出淡淡的微笑，他決定將這篇異方命名為：“青眼”。

    接下來，易師真還要很多事情要忙，他需要再次調(diào)整劑量和藥材，然后用剩余的尼達(dá)藍(lán)珠配成最有效，但是量也最多的異方，這樣才能用最小的代價，完成治愈這七八十個菟族人。

    但他自己還留了兩顆尼達(dá)藍(lán)珠，按照他最新的異方配比，這兩顆尼達(dá)藍(lán)珠足夠配出十幾副藥方。

    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他需要整理出頭緒，將這次研制異方的過程，用的藥材，和研制出的異方等等記載下來，分明別類地整理成篇章。

    在這個過程中，除了尼達(dá)葉及其臣藥佐藥，他還使用了很多醫(yī)書上沒有詳細(xì)記載的藥材，例如熊蹯背回來的蜈蚣足、死掉的毒螞蟻，還有其他不常見的草藥。

    這些都是他最為寶貴的財富，這件事他也思考了很久，他決定將以后的這種研制異方的過程都這么分門別類地記載下來，歸納總結(jié)，然后撰寫成書，命名為：《異草典》。

    最讓他感到高興的是，青眼異方有雙重作用，第一，如果普通人服用此方，就能夠暫時汲取菟族的天賦，第二，如果是菟族人服用，那么就可以治愈他們天賦帶來的病癥。

    這就是他最為理想的異方！也是他的最終追求！

    如此一來，他就能夠放心大膽地在天命坊售賣這種異方，因為不論是普通人還是菟族，都能從中獲益，并且菟族得到了，還能治愈病癥，恢復(fù)成普通人，這就讓遭受其他天命坊藥師迫害和荼毒的菟族越來越少！

    也就是說，這篇青眼異方，每多讓一個菟族人得到，天下就少一個被病痛折磨的菟族人！

    在整理完研制記錄后，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

    不過，他和高人等在一件事上發(fā)生了很大的分歧。

    在他們準(zhǔn)備出發(fā)去閩建都司的前幾天，他們又為這件事吵了起來。

    屋里只有易師真和高人等，熊蹯和蘇合香四人，高人等拄著竹竿坐在桌子旁生悶氣，易師真則不慌不忙地斟著茶，蘇合香則看著他們發(fā)笑，熊蹯坐在旁邊聽他們磨嘴皮子，都快打瞌睡了。

    高人等雖然生悶氣，但還是忍不住頓著竹竿說道：“老夫早就告訴過你，這些‘通眼’、‘夜視眼’、‘透視眼’、‘一目十行’的異方，就應(yīng)該分類型單次售賣出去，這些異方有不同的人想買，那么咱們的收入就會翻倍！”

    蘇合香興奮地?fù)屜群暗溃骸拔抑С指呦壬?！?br/>
    易師真瞪了她一眼，把她嚇得縮了縮脖子，然后說道：“高老頭，我看你和合香一樣，都是鉆錢眼子里去了！”

    “你們不懂我的追求，我就要想辦法，把這些異方的奇效都結(jié)合起來，包括青眼異方，完成一個最強最厲害、最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絕世異方！足以青史留名，讓后世學(xué)醫(yī)的都能記住我，這才是我的夢想，我的追求，我的榮耀！”

    他說著雙眼朦朧，憧憬著那種人生高光時刻，把自己都快感動哭了。

    “放屁！”高人等打斷他，“這些異方本來就是不同的方法研制出來的，你又什么辦法再去融合它們？別異想天開了！”

    “老夫是想賺錢，可也是根據(jù)你現(xiàn)在的情況來勸你的，你的異藥還剩多少？能經(jīng)得起你幾次折騰？還不如那這些異藥配合異方售賣，這樣不到一年，咱們必定可以升到天命坊六品藥師，說不定還能當(dāng)上人上人的藥佐！”

    易師真固執(zhí)地?fù)u了搖頭，道：“研制異方以來，我感受那種不斷有新的發(fā)現(xiàn)，新的收獲的成就感，就這么放棄了，我感覺事情還沒做完，心有不甘?！?br/>
    高人等道：“有理想是好事，可你也要看看現(xiàn)實。你看看你自己現(xiàn)在的狀態(tài)，甭說藥材不夠了，就是藥材夠，你再這樣折騰下去，命都會砸進(jìn)藥罐子里！”

    易師真沉默下來，他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的確，這段時間的研制異方，加上此前受傷，身體已經(jīng)非常脆弱了，研制異方耗費的精力乃至體力，與之前所想大為迥異。

    高人等看了他一眼，道：“你要記住自己說過的話，你的目的是拯救遭受迫害和病痛折磨的異族，而不是想著什么研制出一張驚世異方，去揚名立萬！”

    “現(xiàn)在擺在你面前的就一條路，當(dāng)上天命坊的藥佐，讓所有藥師在遞交異方給你審批的時候，你剔除沒必要的異族血肉藥引子，或者減少這種藥引子的劑量，以達(dá)到拯救異族的目的?！?br/>
    “雖然這樣做有些隔山打牛，力量有限，但是你總歸是在行動，并且積少成多，你手中的筆一勾畫，就有多少異族免遭屠戮！”

    易師真聽到這話，手中的茶都有些不香了。

    熊蹯這幾天聽他們爭爭吵吵都聽煩了，本來有些犯困，此時勉強打起精神，半瞇縫著眼道：“高老頭，那按你說，應(yīng)該怎么做？”

    高人等冷哼了一聲，道：“按老夫所想，不僅這些異方要單獨售賣，并且還要分成各種等級?！?br/>
    “你們也知道，這些異方的藥效有不同的時限，咱們可以擬定出異方的不同期限，比如一天期，十天期，一月期，等等，后者的價格完全可以是前者的十倍或者數(shù)十倍！”

    “這樣一來，完全可以照顧不同財力的人的不同需求，讓更多人能買到，咱們能賺到更多！”

    蘇合香忍不住高興大叫：“哇，我們要發(fā)財啦！”

    熊蹯也精神一振，道：“這辦法好，那些有錢人買‘透視眼’肯定是越長越好！而那些青樓歌姬舞娘，肯定也喜歡買‘青眼’異方，這樣才能迷惑那些酒客，讓他們掏錢！”

    易師真淡淡道：“他們買了不就可以照方抓藥了么，怎么會重復(fù)購買？”

    蘇合香眼睛一亮，道：“秀才哥，你忘了，這些異方中有好幾種藥只有我們有，他們就算拿到了異方，沒有異藥也無濟(jì)于事，到時候我們就把這些異藥也拿出來賣，又是一大筆錢！”

    高人等也笑著道：“這樣一來，咱們就有錢了，雇傭保鏢、派人打探消息、尋訪異族、畫符箓，想干什么干什么！”

    蘇合香興奮道：“我還要去永安票號去投錢，讓錢生錢！生一大堆錢崽子，子孫滿堂，哦不，金玉滿堂！”

    熊蹯也激動起來，道：“我覺得買幾個酒樓也不錯！上次在趙家酒樓瀟灑的勁頭還沒耍夠呢！”

    高人等看著易師真道：“我看你之前不也覺得有錢挺好嗎，現(xiàn)在怎么突然轉(zhuǎn)了性了？你可想好了，咱們的秘密本來就多，揚名立萬后，麻煩也多，不知道會被多少人盯著，你覺得是有錢好，還是當(dāng)個名人好？”

    易師真的臉都皺成了苦樹皮，一副十分痛苦的模樣。

    高人等見狀，更加毫不客氣地指出：“老夫看吶，你是被這小小突破的喜悅沖昏了頭腦，枉顧現(xiàn)實地畫大餅充饑，自己臆想著什么偉人、英雄的空架子，你還是省省吧！放棄幻想，準(zhǔn)備賺錢吧！”

    易師真長嘆一聲，無奈地?fù)u搖頭，道：“你們想的難道不也是自己瞎扯出來的？現(xiàn)在還只是空中樓閣，異方能不能賣出去，還是未知的呢！”

    高人等道：“與其他天命坊藥師的異方消除頑疾固癥，和虛無緲縹、嘩眾取寵的延年益壽身輕體健的藥效相比，咱們的異方完全是不同的道路，不僅實用，并且讓人耳目一新！這些異方的奇效，不論哪一種拿出去，都能亮瞎天命坊那些老家伙的狗眼！”

    易師真深深嘆了口氣，微微點頭。

    蘇合香頓時跳了起來，拉著他欣喜道：“秀才哥，你答應(yīng)了？”

    易師真皺了皺眉，百般不情愿地道：“先試試看吧?！?br/>
    高人等見他愁眉苦臉，不禁目光茫然地唏噓道：“有夢想是好事，可是追夢是最痛苦的事。有時候你累死累活，還不被別人理解，最后只能鬧得個眾叛親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