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瞧著喬嫣然,自喉頭逸出沉厚笑聲,語氣柔和。
“既是貴妃的心愿,朕自當滿足。這樣吧,放寬要求,不以花為題,喬風儀隨興發(fā)揮?!?br/>
喬嫣然笑容靦腆,乖巧應諾。輕鎖眉頭,專心致志沉思。靜靜佇立在席前,娉婷婀娜之姿,宛若分花約柳。
你說她怯,她卻揚輕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佇。明眸善睞,顧盼生姿。進退皆在方寸間,即使你有心滋事,也找不出她半點錯處。
沒有獻媚之姿,沒有討巧之態(tài),從哪種角度看,均是心曠神怡。
飄忽間,皇帝不由回想起兩人獨處時她展現(xiàn)的小女人情態(tài)。眼色暗相鉤,秋波橫欲流。一泓秋水盈盈,好似會勾魂。
原來,她的別樣風情,只為他一人綻放?;实鄣拇竽腥颂摌s心,瞬間得到極大滿足。
眾妃則是反應各異,有好奇,有看樂子,有欣賞,有嫉妒。均是睜大了眼,端看喬嫣然如何表現(xiàn)。
若問喬嫣然此時感觸,唯有六個字,該死的見鬼了。再加五個字,有完沒完啊。
她這身份還沒轉(zhuǎn)型呢,貴妃就跟她杠上了。以為她是打不死的蟑螂,抗壓抗摔能力超強,怎么踩都死不了。
喬嫣然縱有千般情緒,現(xiàn)下最要緊的是,趕緊把讀書時背過的詩詞過一遍,找篇靠譜的。
“紅酥手,黃滕酒,
滿城□宮墻柳。
東風惡,歡情薄,
一懷愁緒,幾年離索。
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
淚痕紅浥鮫綃透。
桃花落,閑池閣。
山盟雖在,錦書難托。
莫、莫、莫!”
這是喬嫣然最喜歡的一首詞,聲情并茂朗誦完,自己也被里頭的傷情憾愛帶進去。
德妃最先哼笑出聲,“論平仄,論對仗,這應該稱不上詩吧。此等大作,臣妾倒是頭一次聽聞。”
“這詩,對仗不工整,平仄不押韻,但勝在意境。韻律美,形欠佳,倒是無妨?!?br/>
淑妃難得插嘴幫人講話,皇后忍不住多看她兩眼。
“是啊,臣妾聽著也覺不錯。莫莫莫,錯錯錯,愣是有點意思?!?br/>
柳貴嬪得喬嫣然建議,送的禮物令太后滿意。如今出來幫忙說句話,很簡單的一件事,卻能還了人情,何樂而不為。
“奴婢才疏學淺,擺弄些雜事尚可,論起真本事,卻沒有拿得出手的。粗劣小作,望皇上海涵。”
喬嫣然十分識趣的貶低自己,宮女不能自我感覺太好,尤其在妃嬪面前,宜先韜光養(yǎng)晦。
可是,她很想大吼一聲。這是名家大作,你們懂不懂,懂不懂。
無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明明不懂還要假裝很懂。
禹朝以詩的工整壓韻為佳作,鮮少有人欣賞詞的錯落意境美。
唐詩宋詞,喬嫣然更喜歡宋詞。
擺脫了唐詩固定框架的束縛,形式更為靈活,表達的意境更為深刻。
可惜,只有淑妃懂得欣賞。至于柳貴嬪,怕是似懂非懂,出聲相幫估計是為還她人情。
然,這宮中最大的老板卻是保持沉默。
喬嫣然螓首低垂,無法細看皇帝神態(tài),因而無從揣測他此時的心情。
皇帝的情緒,才是她最應該關注的。
“喬風儀的標新立異令朕刮目,明明一個柔弱小女子,卻總能做出一些與眾不同的事情。只是這離愁別緒,終是悲了些。”
皇帝執(zhí)杯飲盡花茶,側(cè)首同皇后閑談,雙手交疊在胸前,摩挲著指上的玉扳指,微微瞇眼輕笑。
皇帝滿意的,皇后縱使再不滿意,也得裝作喜歡的樣子。
“喬風儀是個玲瓏人,留在太后身邊服侍,如魚得水最合適不過?!?br/>
皇后夸贊下人也要封死后路,喬嫣然喟嘆,心眼夠小。
瑜貴妃卻是遺憾感嘆,“本宮倒覺得,喬風儀這樣的容貌品性,做個女官太可惜。”
瑜貴妃望著喬嫣然的眼神中滿是婉惜,眼角卻偷覷皇帝,觀察皇帝反應。
“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br/>
一語雙關,其中態(tài)度甚難辯。
皇帝只此一句作結,便叫喬嫣然退下。擺駕前特意召了和修儀上前,關切體恤日常。
和修儀有個好哥哥,此次狀元及第,風光正盛。
皇帝改善律法施行新政,正是用人之際,對這樣的青年才俊,重用提拔自是必然。
前朝和后宮的聯(lián)系,左不過你家興盛助你受寵,或是以你得寵來耀門楣。究竟是前者作用更大,還是后者,全在于皇帝的態(tài)度。
帝心難測,這些更難判定。
或許是和修儀位分低,皇帝明里表示關懷,卻未有實際舉動,慰問兩三句就讓她退下。
皇帝環(huán)顧眾人,正要發(fā)話撤席。
大總管趙隨來報,神色匆匆,表情沉重。
“啟稟皇上皇后,長公主掉落水池,如今尚未清醒?!?br/>
皇后陡聽噩耗,心中大驚,猛地站起。
“無緣無故怎會掉落水池,下人們究竟是怎么伺候的。”
她就這一個孩子,可不能出事?;屎罂聪蚧实郏袂橐讶换艁y。
皇帝攬過皇后肩頭,輕聲安撫,示意她冷靜,卻是抬眼睥睨眾人,冷聲道。
“擺駕鐘粹宮?!?br/>
鐘粹宮內(nèi),宮人一片忙碌,進進出出燒水端盆子熬藥。個個如臨大敵,不敢有絲毫怠慢。
皇帝皇后御駕到來,宮人們連忙放下手中活計,稽首行禮。
皇帝卻是御袍一揮,“什么時候了,還來這些虛禮,趕緊做事去。耽誤了公主病情,唯你們是問?!?br/>
趙隨之前已火速通知太醫(yī)院,孔提點已帶著一干御醫(yī)在屋內(nèi)診治。
皇后疾步奔進屋內(nèi),見自己幼小的女兒毫無生氣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氣息奄奄。
明明是天下間最尊貴的孩子,卻無辜遭此大罪。皇后心中哀痛,撲到在床頭撫摸女兒冰冷的小臉。
皇帝亦憤怒異常,立在皇后身側(cè),沉聲問話。
“孔提點,公主情況如何,可有性命之憂?!?br/>
孔提點匍匐在地,小心翼翼答話。
“稟皇上,公主體內(nèi)淤水全部清除,已無大礙。因傷及肺部,恐有發(fā)熱畏寒之癥。目前尚需觀察,靜心調(diào)理。”
皇后松了口氣,卻是抓住皇帝衣袖,神情哀戚咬牙憤然。
“心怡乃皇上唯一嫡親子嗣,金枝玉葉身嬌體貴,何人敢害。如今歹人竟明目張膽謀害公主,其心毒惡令人發(fā)齒。萬望皇上為臣妾做主,給心怡一個交代。心怡還這么小,竟受這等大罪,實不該,不該啊?!?br/>
皇帝拉起皇后,語重心長道,“心怡是朕的女兒,掌上明珠。皇后不說這些,朕也會為她討回公道?!?br/>
掉頭看向趙隨,龍顏威儀盡顯。
“事情經(jīng)過,可有查明。”
趙隨全神以待,將審問來的前因后果盡數(shù)道來。
原是公主聽聞皇上皇后在御花園,嚷嚷著要來找尋。中途路過浣花池,見有只小貓在池邊草叢中竄過。公主玩心大起,轉(zhuǎn)了方向往假山堆跑,一溜煙奔去尋貓。
宮人始料未及,待回神追過去的時候,公主已不見影蹤。宮人不敢耽擱,在附近到處尋找,卻聽到撲通落水聲。見公主掉落水中,趕緊跳下去救人。
“宮人們在公主落水的岸邊尋找,尋到一個薄荷香囊?!?br/>
說到此,趙隨抬眼看著皇帝,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皇帝聽到這里,大概明白幾分,公主的落水想必與這香囊的主人有關。
“香囊到底為何人所有,你且據(jù)實稟告,不得有半點隱瞞?!?br/>
趙隨這副吞吞吐吐的模樣,皇帝最是不耐,厲聲喝問。
“是,”趙隨跪在地上,低頭快速道,“奴才查到,香囊歸永寧宮喬風儀所有?!?br/>
“是她,”皇后先跳起來,憤怒道,“瞧著是個規(guī)矩的,竟然包藏禍心。”
纖手一揮,指向趙隨發(fā)令,“你速去永寧宮把她抓來,本宮要親自拷問。”
趙隨看向皇帝,皇帝卻是沉默。須臾,斟酌說道,“喬風儀在永寧宮辦差,與公主無關,何故謀害公主。”
“定是有人指使,且抓來盤問,自見分曉?!?br/>
皇后萬分激動,已然認定喬嫣然是受某妃嬪指使,害她皇兒斷她子嗣。
皇帝終是閉了閉眼,揮袖默許趙隨前去帶人,走前特意叮囑切勿驚動太后。
皇后一聽,卻是冷笑。太后向來不喜她們母女,驚動,怕是對方早開始動了。畢竟,無子的皇后,縱使德行無虧,后位依舊不穩(wěn)。
趙隨到永寧宮時,喬嫣然正在向太后稟告御花園發(fā)生的事情。
提到心怡公主失足落水,太后著實驚了一驚。派人過去探信,得知性命無憂,方才緩過神來。
心緒剛剛平靜,豈料趙隨過來,箭頭直指喬嫣然。
太后顯然不太相信喬嫣然會害公主,一來她沒這動機,二來相處有段時日了,直覺小姑娘不是心懷叵測的慳吝人。
太后不放人,趙隨不敢強抓,焦頭爛額左右為難,真真里外不是人。
喬嫣然則保持沉默,她自己也是一頭霧水,被陷害得莫名其妙。
而且,那個薄荷香囊,她已經(jīng)送給玉容。難道要她當著眾人面說出香囊是玉容的,這樣一來,她為了脫罪不惜把責任推到姐妹身上,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名聲毀于一旦。
再者,玉容也沒理由去害公主,她又不是傻子。
顯然,這是別人設的局。一箭雙雕,她和玉容都會受到牽連。甚至連太后,也會遭到波及。
太后要趙隨把香囊呈上來,喬嫣然每天和她在一起,身上戴的東西她再清楚不過。
趙隨托著雙手把香囊遞上,太后拿過,仔細翻看,“咦”了一聲,疑惑道。
“怎么這么像玉容隨身攜帶的香囊?!?br/>
薄荷獨特的味道讓太后印象深刻,還特意叫玉容取下瞧了瞧。
趙隨傻眼,這怎么又扯到玉容了。
喬嫣然淚流在心,真好,不用想法子脫罪,太后給她解圍了。
“你把皇帝叫過來,當面查問清楚。哀家倒想瞧瞧,究竟是哪個不知好歹的,竟敢把黑手伸到永寧宮?!?br/>
這一個個,扯出來的都是永寧宮的人。太后怒了,隨手把香囊扔在地上,指著趙隨命令,口氣不容反駁。
趙隨欲哭無淚,灰溜溜的跪安,趕回鐘粹宮復命。
有個護短并且背景強大的主子真好,喬嫣然慶幸的拍拍胸口,險啊。
若真被帶到皇后地盤,恐怕不分青紅皂白,進去就是一頓打。再清白,打慘了沒準就屈打成招,成冤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