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晚上，黎塘巷子里的人，都輾轉(zhuǎn)反側(cè)。

    窗外月光難得的明朗，傾斜一地光輝，游年年趴在桌子上，聽著王茉念叨：“沒想到啊沒想到，寧老爺子算計了一輩子，最后竟然栽在個小輩手上?！?br/>
    游言嘆氣：“聰明反被聰明誤，說的也就是他這樣的人。”

    巷子里的哪家不是消息靈通的？

    寧家今天晚上發(fā)生的事兒，旁人可能不清楚，游家還能不清楚嗎？

    早早就搬了板凳吃瓜，看熱鬧看的那叫一個不亦樂乎。

    除了游年年。

    她垂著頭，發(fā)絲軟軟搭在耳側(cè)，鴉黑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緒，難得的乖巧。

    王茉湊過來：“人家鬧騰，你低落個什么勁兒啊？”

    又說：“換我我也低落，那么好看的帥哥，偏偏命不好，一切都要靠自己爭搶。”

    說到這兒，她特意偷偷去看游年年的反應。

    可惜自家女兒就跟那鵪鶉似的，頭垂的老低。

    和游言對視一眼，她繼續(xù)說：“現(xiàn)在還不知道結(jié)局如何，要我看啊，寧老爺子眼界小是小了點，可是資歷放在那兒，倒是不至于被個小輩扳倒。”

    說著，還拿出手機。

    “嘖，可憐了這一張臉，我還挺喜歡他的呢?！?br/>
    游言一聽，臉色就不好看了：“不是，人家小年輕的事兒，你摻和個什么勁兒啊？人家比你小二十多歲，配小余還差不多，哪里有你的份?！?br/>
    王茉眼睛一瞪。

    “你說什么??？”

    游言訕訕，瞬間慫了：“……行，喜歡就喜歡吧，反正他也沒我年輕的時候好看?！?br/>
    游年年聽著父母斗嘴，心卻像茫茫大海里的小舟，沒個安定處。

    胸口被只無形的手絞住，悶悶的疼。

    眼珠有點澀，她使勁眨了眨，才恢復點知覺。

    一拍桌面，她突而站起來，椅子被拉到身后，和地面摩擦，發(fā)出刺耳的一聲響。

    王茉和游言的動作一頓。

    “怎么了這是？”王茉問。

    游年年自知失禮，聲音悶悶：“……我去外面轉(zhuǎn)轉(zhuǎn)?！?br/>
    游言：“……”

    王茉：“……”

    他們的表情，突然變的極其微妙。

    像是有話卻說不出口，看破一切卻不能道破。

    王茉擺手：“去吧去吧，這女兒大了，總是留不住的?！?br/>
    游年年哪里聽到王茉后面說的話，得了應允，她幾乎是瞬間抬頭，奪門而出。

    有知了藏在草叢里嘶啞的叫，劃破沉默的夜色。

    游言站在原地，好半晌，才嘆了口氣：“這是去找那小子了？”

    王茉也跟著嘆氣，一直假裝的興奮終于消失不見：“怎么偏偏是他呢。”

    是啊，怎么偏偏是寧鶴之呢？

    哪怕是許歲安，他們都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擔心。

    游家和寧家本就是世仇，見到彼此都恨不得吐兩口唾沫以示威懾，現(xiàn)在被迫成了親家，怎一個尬字了得。

    游言摟過王茉：“行了，別擔心了。寧鶴之就寧鶴之，我們總不會讓小余吃虧。”

    “大不了，”他眼中閃過一絲冷芒，教人無端發(fā)寒，“我?guī)鸵话丫褪橇??！?br/>
    游年年絲毫不知王茉和游言早把自己和寧鶴之在一起的事兒看了個透，她正趴在墻頭上，偷偷往寧家那邊看。

    寧家燈火通明，門外站著很多黑衣壯漢，把大門擋的嚴嚴實實，她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況。

    距離寧鶴之被老管家?guī)ё咭呀?jīng)好幾個小時了，可是他還沒出來。

    里面的情況，游年年全然不曉得，但看這架勢，情況絕對很糟。

    一想到這個，她呼吸都下意識放緩了，心尖抽搐搬一跳，直教她喘不過氣來。

    咬牙，游年年略微松開扒著墻頭的手，就要落地。

    她得去寧家看看。

    怎料就在這個時候，一直緊閉的寧家大門，卻吱呀一聲打開了。

    黑衣保鏢紛紛側(cè)身，讓出一條通道。

    有人自暗色里來，肩膀處落著沉甸甸的光暈，眉目微皺，戾氣四散。

    游年年眼眶突而有點熱，沉重的四肢百骸都在這個時刻解放，胸口堵著的氣息通暢，新鮮空氣涌入鼻腔，她唇角彎起來，發(fā)出一聲悶悶的輕笑。

    是寧鶴之。

    他還平安。

    游年年也不偷偷摸摸了，松開手就要跳下墻去。

    結(jié)果大門處，又追出來一個身影。

    那人腳步極快，卻又在寧鶴之身后幾米處堪堪頓住。

    游年年眉一挑，敏銳的察覺到不對。

    她視力極好，即使在夜晚也可辨別清楚幾米外陌生人的面孔。

    這人……

    可不就是寧淵！

    那個平庸而懦弱的寧家長子，寧鶴之的親生父親！

    寧鶴之沒想到，寧淵會追上來。

    他沒回頭，剛剛平復的情緒在這刻又開始翻騰：“有事？”

    他的語氣很沖，帶著尖銳的刺，直直插入寧淵的心臟。

    寧淵灰白著臉，呆滯了好半晌，才僵硬地扯出一個苦笑。

    “小鶴，”這個稱呼在他嘴里轉(zhuǎn)了一圈，帶來陌生的澀意，“我……我是來問問，你媽媽她……”

    寧鶴之還未作何反應，寧淵自己已經(jīng)說不下。

    那幾個字太過沉重，幾乎承載了二十年多年的歲月，要把他壓垮。

    “……還好嗎？”

    寧鶴之背對的他，寧淵看不見他的表情。

    只能感覺到他周身的氣場又凌冽了幾分，帶著不可忽視的壓迫感。

    “墓地挺涼的，應該不好吧?！?br/>
    寧淵沒想到他會這么回答，心底的傷疤幾乎是強行被撕開，露出血淋淋的、還未愈合的新肉。

    劇烈的咳嗽了兩聲，他彎下腰，眼眶就那么毫無預兆的紅了。

    寧鶴之聽著他的咳嗽聲，拳頭不禁握緊，語氣不耐：“還有什么要問的嗎？”

    寧淵勉強止住咳嗽：“鶴之，我……”

    他想笑一笑，可是嘴角卻怎么也彎不起來。

    最終還是干巴巴的一句：“你能聽我講話，我很開心?！?br/>
    “我知道我不配做你的父親，可是我還是希望你幸福。”

    “年年賀之，日日歡喜?！?br/>
    “你媽媽起的名字，很好聽?！?br/>
    游年年趴在墻頭上，只能看到寧鶴之略低著眉眼，大步走來。

    夜晚很靜，盡管他們的聲音沒有多大，可是游年年還是琢磨出了個大概。

    寧鶴之……

    她腦子里很亂，一時也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想了些什么，心口忍不住的反酸，被一種叫心疼的情緒填滿。

    直到聽到有人喚她的名字。

    “不下來嗎？”

    游年年猛的低頭。

    寧鶴之站在墻那側(cè)，微微抬頭，眸光帶笑。

    他身后是無邊的夜色，月光落在他肩頭，暈出一片溫潤的銀輝。

    眼角的痣分外鮮明，襯著那清淡笑意，更顯清雋。

    游年年的淚，在這個時候，突然就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你看啊，他經(jīng)歷了那么多不好的事，可還是愿意對你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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